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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画中兰亭
半部中国画史
——元代黄公望《富春山居图》鉴赏评析
作者:李江海
黄公望(1269—1354),本姓陆名坚,江苏常熟人。因父母早逝,年幼时过继给永嘉黄氏为嗣。黄氏已年逾九旬,见子喜曰:“黄公望子久矣”,遂名“公望”,字“子久”。这一名字本身,便是一段晚来得子的温情故事。
黄公望少有才名,“天姿孤高,少举神童试”,博览群书,“于书无所不窥”。他青年时怀经世之志,曾任浙西宪吏,欲在仕途上一展抱负。然元初政治黑暗,汉人仕进艰难。约延祐二年(1315)前后,他受上司张闾贪污案牵连入狱。这场牢狱之灾,断送了他的仕途,却也意外地成就了一位画坛宗师。
出狱后,黄公望心灰意冷,遂入全真教,号“一峰道人”,又号“大痴道人”。他往来于松江、杭州、富阳一带,“放浪形骸,山水之间”。他卖卜算卦于市,“日卖一卜,以给饘粥”;他酒酣耳热,“尝于月夜棹孤舟,至富春江中流,仰天长啸”。他的癫狂与孤介,正是元代文人画家精神世界的写照——既无法厕身庙堂,便以山水为家,以笔墨为寄。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黄公望开始认真作画已近五十岁。他曾得赵孟頫指授,“自言少年未学画,五十后始致力”。其《写山水诀》云:“皮袋中置描笔在内,或于好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摹写记之。”他常携笔出门,遇佳山水即速写,正是这种“外师造化”的功夫,使他的山水既有真山真水的气息,又有超然物外的格调。
至正七年(1347),年近八十的黄公望卜居富春,结庐于富春江畔的“小洞天”。在此后的数年间,他以身边山水为蓝本,绘就了那幅震惊千古的《富春山居图》。
一、《富春山居图》的传奇
《富春山居图》作于至正七年至十年(1347—1350)间,黄公望时年七十九至八十二岁。此画是为好友、全真教同道无用师(郑樗)所作,故又称《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卷尾黄公望自题云:“至正七年,仆归富春山居,无用师偕往,暇日于南楼援笔写成此卷。兴之所至,不觉亹亹布置如许。经营三四年,至正十年题识时仍未完全竣事。未裱时,恐有巧取豪夺者,先识赢末云。”
这段题记透露了几个重要信息:一是此画经营三年余方成,“历四年乃成”,足见其惨淡经营;二是黄公望作画是“兴之所至”,非为应制谋利,乃写胸中丘壑;三是当时已有“巧取豪夺”之忧,故画未完成便先题款以杜觊觎。黄公望对此画的珍视,已预示了它日后辗转流离、几度易主的命运。
此卷纸本水墨,以浅绛设色为主,淡赭为辅。无用师卷纵33厘米、横636.9厘米;剩山图纵31.8厘米、横51.4厘米,分别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与浙江省博物馆。黄公望以长卷形式,将富春江两岸初秋景色徐徐展开:峰峦叠嶂、平林沙岸、村落渔舟、亭台桥渡,一一收入卷中。整幅画气象萧疏清旷,烟岚变幻,是其晚年画风最成熟时期的代表作。
然而此画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并非其艺术成就本身,而是它“焚画殉葬、断为两段”的传奇。
明末清初,此卷归宜兴收藏家吴洪裕所有。吴氏爱之如命,“国变时”(明清易代之际)“惟此卷与《智永千字文》同携以逃”。顺治七年(1650),吴洪裕病危,竟欲以此画火殉,“欲焚以为殉”。相传幸其从子吴子文(一说是其侄吴静安)于火中将画抢出,但卷首已烧去数寸,画卷从此断为两段。
前段较小,长约51.4厘米,后被称作“剩山图”,几经流落,1956年由浙江省博物馆从民间收藏家吴湖帆处征得,今藏浙江省博物馆。后段较长,即“无用师卷”,长约636.9厘米,清高宗乾隆先得子明卷,误定为真;后得无用师卷,反判为伪。直至嘉庆二十一年(1816)胡敬等奉敕编《石渠宝笈三编》,方得纠正。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一幅画分藏两岸,是中国艺术史上最令人扼腕又最富戏剧性的篇章之一。2011年,“山水合璧——黄公望与富春山居图特展”在台北故宫举办,“剩山图”与“无用师卷”跨越海峡合璧展出,被誉为两岸文化交流的盛事。
二、笔墨平淡天真,画风浑厚华滋
《富春山居图》的艺术价值,前人已有定评。明代董其昌在《画旨》中称之为“元季四大家之冠”,又谓“展观之,所谓‘笔精墨妙’者也”。清代王时敏称其“墨法位置,超妙入神”。它之所以被誉为“画中之《兰亭》”,关键在于其笔墨、章法、意境三者的高度统一——正如《兰亭序》集书法、性情与时代精神于一身,《富春山居图》亦以一幅长卷凝聚了元代文人画的笔墨精粹、隐逸心性与审美理想。
1. 笔墨:披麻皴的登峰造极
黄公望的笔墨,承董源、巨然一脉,发展出成熟的“披麻皴”。他以中锋用笔为主,干笔淡墨,“皴擦点染”交替使用。山石以长披麻皴层层勾皴,间以“矾头”(山顶碎石)的点子,苍茫中见秀润。树法多样,松、杉、杂树、点叶、夹叶兼施,笔简意足。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用墨。黄公望善用“渴笔”,即笔含墨少而干涩者。其干笔皴擦出的山石,苍茫浑厚而不板滞,所谓“浑厚华滋”。墨色由淡入浓,由湿入干,层次分明却过渡自然。这种“淡墨层次”的表现力,是元代文人画的一大创造,至黄公望而达极致。
2. 章法:开合起伏,虚实相生
《富春山居图》为长卷形式,其章法处理极见功力。画家以富春江为线索,将山水分段安排:起手处群峰耸峙,继以平坡沙岸、村落远林,中段重山复岭,后段又归平淡悠远。整幅画“起伏开合”分明,“虚实相生”——实处山峦重叠,虚处水面留白,烟岚将实景隔断又勾连。
画家打破了一般山水画的“近大远小”透视,采用“散点透视”(郭熙所谓“步步移、面面看”),使观者如乘舟顺江而下,两岸景色次第展开。这种长卷式构图,要求画家对全局有极强的掌控力。黄公望将富春江数十里景色浓缩于一卷,而又不失真山水之气韵,是其“外师造化”功力的最好证明。
3. 意境:萧疏淡远,平淡天真
黄公望《写山水诀》云:“作画只是个理字最要紧。”其所谓“理”,即山水的自然规律与画家之胸中丘壑的统一。他追求的不是形似,而是“气韵生动”,是“平淡天真”。黄公望的全真教道士身份与“萧疏淡远”意境的关系极为相关,他的“平淡”不只是风格,更是出世心性——历经牢狱、仕途断送之后,以道家式的超然将世事沧桑化为笔墨间的从容。
《富春山居图》长卷章法有致,“起、承、转、合”脉络清晰,起手群峰、继以平沙村落、中段重山复岭、后段远岫空江,烟云留白将实景隔而不断。整体气象萧疏、清旷、淡远。画面中没有一个戏剧性的高潮,没有突兀的奇峰、惊涛、险壑,而是以平淡的山水语言,传达出一种“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的禅寂境界。这种平淡,不是寡淡,而是历经世事后返璞归真的平淡;这种天真,不是稚拙,而是“豪华落尽见真淳”的天真。这正是元代文人画的精神内核。
三、冠元四家之首,文人画之典范
黄公望位列“元四家”(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第一,且年龄最长,对吴、倪、王三家皆有影响。他的山水,上承董巨,下启明清,是中国文人山水画发展的关键一环。
明清画坛“南北宗论”以董其昌为代表,将南宗文人画正统由王维、董源、巨然、米芾,一直推到“元四家”,而黄公望正是这一脉络上承前启后的枢纽人物。其《富春山居图》被推为“元画第一”,几乎成为后世文人画家的“圣经”——明沈周曾背临此卷,清初“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无不临仿此卷,直至“家家大痴,人人一峰”。
而《富春山居图》本身的故事——从黄公望“历四年乃成”,到吴洪裕焚画殉葬,再到断为两段分藏两岸,再到2011年的山水合璧——本身也是中国艺术史的一个缩影:一件作品的生命,远远超出了画家的创作时刻,它在与历代收藏家、鉴赏家、政治事件的相遇中,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
结语:一卷富春,半部画史
黄公望以八十高龄,以四年之功,将富春江两岸山水凝于一卷,又以焚画殉葬的传奇、分藏两岸的离散,使这幅画超越了单纯的艺术品,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它告诉我们:最伟大的艺术,往往生于最深的孤独——黄公望的牢狱之灾与出世之志,最终化作了这卷平淡天真的山水。而画作的命运本身,也成为另一种“创作”,在数百年的流徙中不断被讲述、被追忆、被珍视。
一卷富春,半部画史。这幅画值得反复观览,也值得反复讲述。
~~写于丙午仲秋,古都文华殿。
作者:江苏省中外社会文化交流协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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