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诵者和编者：杨建松

国庆长假第三日。一场霏霏的秋雨，从清晨飘到午后，把黄陂的山野洗得清亮。我们一行八人，受花乡茶谷张隽先生之约，冒着绵绵细雨，来到了这座茶香氤氲的山谷。

车到谷口，雨雾迷蒙中，谷主已在景区路口恭候多时。他身材高挑，挺拔健壮，一身浅灰的立领外套，衬得身姿格外利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清亮而沉着，眉宇间又透出几分书卷气。从他的言谈举止与气韵精神中，我们既能看到黄陂汉子的热情淳朴，又能见出成功企业家的智慧干练，更有读书人的温情雅致。客人到齐后，他亲自驾驶景区观光车，载着我们穿行于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路况很好，显然是常年精心养护过的。两旁漫山遍野的茶园，在雨雾里起伏着，一行行、一垄垄，像摊开的一卷卷诗稿，顺着山势跌宕舒展，灵动而唯美，伴着一团团山岚缓缓流动。谷主一边掌着方向盘，一边眉飞色舞地介绍着：这一片是桂花茶园，那一片是梅花茶园，什么时候采、什么时候制，如何种植管理……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就像介绍自己的孩子一样，了如指掌。他说，这茶绿色无公害，不使农药，常年有二千多位茶客年年预订，供不应求，销路好得很。他语声不高，却满满都是对这一方土地的爱恋。我们走在雨中，不约而同地深呼吸起来——这山里湿润的空气，浸润着满谷的花香与茶香，连风也是湿润润的、甜滋滋的，吸一口叫人舍不得停下，连心里都是甜的。

雨丝细细地斜织着，在林间、在坡上，结成一团团薄薄的山岚，笼着半山。放眼四望，漫山遍野，秋色正浓。栾树的果一簇簇举着浅浅的红晕，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桂花藏在叶隙里，暗香浮动，若有若无；银杏的叶子有的已镶上金边，风一过，簌簌地往下飘。山花野草，在雨里自在招摇翩然舞秋，每一片叶子都水润润、清亮亮的，清露漫漶叫人不忍触碰。远处，木兰湖、云水湖两片水面被雨雾罩着，迷迷蒙蒙，湖光与山色彼此相映，一时竟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恍然如入仙境。

花乡茶谷，就在黄陂蔡家榨街红岗山下，三面环山，一面抱水。这里讲究“花在茶里，茶在花中”，梅、樱、桂、杏、紫薇……六大花园茶园错落其间，花与茶相生相伴，把一座山点缀得四季常青、处处有景。我们走走停停，看过茶谷花道，绕过半亩园。人一进谷，空气便不一样了：湿润的、纯净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芬，深深吸一口，沁人心脾，连日来的尘嚣与烦倦，仿佛都被这一场雨洗了去，身心说不出的畅快。

离开茶博馆，循着山坳的蜿蜒曲径缓步而行，一路秋色斑斓，处处盛景，目不暇接。走进那栋掩映在秋色里的民宿，凭窗眺望四野——层林染金，远山含黛，景致怡人，俨然一方桃源胜境，田园之乐，令人心醉。民宿一侧，还有一处温泉汤池。谷主见我们留意，便神采飞扬地讲起冬日的景致：大雪纷飞时节，正值梅花盛放，池下温泉热气蒸腾，凌空鹅絮纷纷扬扬，池畔红梅相映成趣。他说得兴起，我们听得入神，那天那景那人那情，竟让人心驰神往——这样的福气，怕是神仙也消受不了。

我忽然想起王维的句子：“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正是这样的光景。山是静的，雨是轻的，人走在其间，心也跟着澄明起来。我悄悄对身旁的朋友说，这哪里是来游山，分明是来洗心。

午时，谷主留我们用餐。一桌俭朴而丰盛的农家菜：自种的豆角，新磨的豆腐，散养的鸡，塘里捞的鱼，一色都是自家田里的出产，无公害，绿得放心。掌勺的师傅手艺极好，几样寻常菜蔬，做得鲜香熨帖，满桌的人无不赞。席间谷主话不多，却处处周到；朋友们杯盏往来，笑语声里，一室的暖意，竟比那秋雨还温。此行的领队与谷主是几十年的老友，他举杯敬谷主，说这么多年了，你这份心还是没有变，这份情还是那样纯，真的不简单呀！

云水湖 · 涟漪层层

午后，雨势渐缓，谷主领我们去看云水湖。那湖藏在谷的深处，不大，却极清。霏霏的雨丝落在水面，细细密密，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岸边的垂柳，长长的枝条探到水面，轻轻地拂着，一下，又一下；湖上水汽氤氲，在风中袅袅地飘浮着，把对岸的山影都笼得朦朦胧胧。四围的树影、云影，都收进这一湖碧水里。湖边有一处敞亮的所在，可小憩，也可放歌。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兴，朋友们放开歌喉唱了起来——老歌一支接一支，歌声在谷里荡开，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掠过湖面。谷主也笑了，跟着轻轻地哼。那一刻，山与水、歌与笑，都融成了一片。我想，所谓宾主尽欢、朋友相亲，大约就是这样了。

我们问起这山谷的来日，谷主便细细地同我们讲。这花乡茶谷，是湖北红界山茶文化旅游度假区的第一期；眼前这一方，还只是一个开头。他说，他们正打算在二十平方公里的山水之间，规划一座可居住万人的茶溪古镇，再配上千余处有观光休闲功能的家庭农场——茶园、森林、民宿、露营地、半程马拉松，还有供人采摘的果园和菜园，都拢在这一片天地里，做成一盘“都市田园综合体”的大棋。他又给我们算账：如今这茶谷，集着上万亩的花园茶园、森林茶园、有机茶园，花开在茶里，茶生在花中，一年四季都有景致；产的茶，也做成了紫薇红茶、桂花红茶、银杏红茶、梅花红茶……一色都带着花香。前些年，游客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总要添上二十多万人。

他的经营思路，说来朴素，做来却难。茶园不打药、不施除草剂，全靠人工打理，把茶做成信得过的茶；山，则要经营成留得住人的山。他说，要让城里人到乡下来，看得见花，喝得到茶，住得下来，这才叫把日子过成了诗。他还盘算着，把附近的村民请进茶溪古镇，一人一套房、一间客舍、一个采摘园、一亩茶园，让乡亲们在家门口就挣上钱——富了自己，也富了乡里。他说这些时，眼睛望着远山，像望着自己的未来。

这座山谷的名气，这些年也渐渐传了出去。花乡茶谷如今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武汉市级田园综合体，也是武汉地区十大赏梅点之一；入选过湖北省16条最美茶园旅游线路，还是“中国·次要诗人”诗社的首批采风创作基地。每逢春深，央视新闻联播也曾聚焦这里的赏花热潮。他们先后开发出紫薇红茶、桂花红茶、银杏红茶、梅花红茶、樱花红茶、贵妃红茶六款带着花香的花茶新品，倍受青睐；雨前茶的价格，也从早先的每斤几百元，涨到了四百多元一斤。最让人称道的，是这方产业带活了乡里——带动周边村落三千一百多户农户种茶，解决就业五百人，每年发放农民工工资五百多万元，每亩茶园为村民增收近万元，村集体一年增收上百万元。一个山谷，就这样成了“武汉第一茶乡”最亮的一张名片，也成了黄陂农文旅融合的一个样板，声名远播省内外。

饭后闲谈，我们才慢慢知道他这一路的不易。张隽本是本地人，早年有一副文人的底子——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就写诗，办过文学社，得到过臧克家、艾青、曾卓这些前辈的指点，还曾与顾城的作品同期发表在《黄陂文艺》上。后来为生计所迫，2000年前后下海经商，一别诗坛，就是十多年。大约2007年，他回到这片故土，见昔日红火的茶场已荒草没膝，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决意盘活这方“金矿”。他收购了茶场，流转了周边村的茶园，一锹一土，修路、种花，把荒坡一点一点经营成如今的模样。

更难得的是，诗，他始终没有放下。他在谷中立起一座曾卓诗歌馆，收藏、展陈这位“七月派”前辈的生平与诗稿；又年年举办曾卓诗歌节，请天下的诗人来此吟咏。他还支持创办了《武汉作家报》，自己则出版了《野菖蒲》等十多本诗集。他说，茶养的是身，诗养的是心，一个地方，光有好看的样子不够，还得有能让人静下来的魂。他曾在一首题为《花乡茶谷》的诗里写道：“花乡茶谷的每件物事，只与一年四季有关。”还有一首《一到九月我就心慌》，写金秋：“桂花香了，月亮又最圆……可以安静地坐在湖边。”读他的诗，再看这山谷，便懂了——这座园子，原来就是他摊开在山水间的一首长诗。

听着听着，我不禁动容。一个人，把半生付给一座山，把荒坡变成花园，把茶园变成诗园——造福的是这一方乡里，也成就了黄陂一张会呼吸的名片。而他自己，正是这张名片上最深情的一笔。

曾卓有一首《我遥望》，写的是：“经历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而今我到达了，有时回头，遥望我年轻的时候，像遥望迷失在烟雾中的故乡。”回望张隽走过的路，忽然就懂了这句——他从惊涛骇浪里归来，把一座荒山经营成花园、茶园、诗园，本身就是一部辉煌的诗篇。这诗篇没有分行，却写满了山坡，写遍了茶垄，写进了每一个到过这里的人心里。

陶渊明说“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今日方信，这方洞天福地，原是人心最妥帖的归处。不必多言。金秋的花乡茶谷，值得我们在每一个雨天，再回来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