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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 定
作者:高金秀
八十年代的平川乡,日子过得缓慢安稳。河湾两岸错落着低矮的土坯房,河滩上那棵老柳树伫立多年,春来抽枝吐绿,秋至落叶铺岸,四季轮转间,默默守着村里朴素寻常的烟火日常。彼时生产队刚刚解散,田地尽数分到各家各户,乡亲们日出扛锄下地,日落踏野归家,没有匆忙的奔波,只有山野乡村独有的踏实与温柔。
夏婉,是最后留在这片河湾村落的城市知青。初下乡时的青涩娇气,早已被数年的乡土劳作彻底磨去。曾经只握过纸笔的纤手,常年浸泡泥水、耕种收割,结出一层又一层厚实粗糙的老茧。烈日岁岁烘烤,褪去了城里姑娘的白皙肌肤,却沉淀出一双沉静通透的眼眸,安稳又笃定。
周遭的知青大多心浮气躁,日日盼着回城的契机,收工后便扎堆闲谈、四处奔走。唯有夏婉始终安静自持,不随浮躁人流,不恋热闹浮华。每当日暮西沉,晚风轻拂河岸,她便独自坐在老柳树盘错的树根上,捧着一本翻卷边角、字迹泛黄的旧书静静细读,在清贫单调的乡野时光里,守着自己的一方安稳心境。
村里的王明,是十里八乡人人称道的踏实后生。同龄少年多耐不住乡土清苦,干活敷衍懒散,整日游荡度日。唯独他心性坚定、勤勉自律,白日躬身田间勤恳劳作,从不偷闲懈怠;夜深人静之时,一盏煤油灯常亮至夜半,默默读书识字、精进学识。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份赤诚念想,身为青年,不该困于一方田埂虚度余生,若有机会参军戍边、守护家国,便是此生最值得奔赴的前路。
两人的相知相伴,是岁月沉淀出的温柔机缘。日日一同收工,沿河岸缓步而归,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耳畔是潺潺流水,朝夕相处间,心意慢慢相通。王明常常跟夏婉说起边关风貌,诉说自己戍守山河的赤诚心愿;夏婉也会娓娓道来城里的读书岁月、街巷光景,言语温和,心性纯良。两颗热忱向善的心,在质朴的乡野时光里,悄悄相互温暖、彼此勉励。
那年夏末的夜晚,月色澄澈温柔,如水的清辉铺满整条河面,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静谧安然。王明驻足河畔,认真告知夏婉,自己已报名乡里的参军选拔,若顺利入选,入冬便要远赴边关、驻守疆土。
夏婉抬眸望向他,月色里少年眉眼坚毅、目光赤诚。她知晓此去山高路远、归期渺茫,前路尽是未知风霜,却未曾有半句阻拦。沉默片刻,只轻声许诺:“你安心奔赴前路,守好家国山河,我留在这里好好生活,等你平安归来。”
没有华丽煽情的辞藻,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一句朴素应允,藏着年少最纯粹的真心,落在温柔晚风里,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入冬大寒,寒霜覆满山野,是王明启程入伍的日子。天色未明,晨雾茫茫,乡间土路结满薄冰,坚硬湿滑,刺骨的寒风席卷整座村落,吹得人四肢僵硬、寒意彻骨。
为守住心底的约定,夏婉天未破晓便早早起身。她裹紧身上最厚实的旧棉袄,借来邻居的二八老式自行车,摸黑踏霜赶往村口。结冰的路面崎岖打滑,车轮左右摇晃,数次险些侧翻。她死死攥住冰凉的车把,迎着凛冽北风咬牙前行。一路风霜扑面,细碎的白霜落满她的发梢、眉睫,凝成剔透的霜花,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发麻,却丝毫没有放慢前行的脚步。
待到她满身霜雪抵达村口,自发送行的乡邻、留守知青静静伫立寒风中。众人望着她眉眼凝霜、执拗奔赴的模样,皆是默然动容,心底满是感慨。
王明望着风雪中赴约而来的她,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叮嘱:“回去路上小心些。”
须臾之间,嘹亮的军营集结号划破晨雾、响彻山野。军令如山,使命在前,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王明最后深深回望一眼故土与故人,毅然转身列队,踏着寒霜奔赴远方。长长的队伍渐渐远去,最终消融在茫茫白雾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夏婉静静伫立寒风里,久久未曾挪动脚步。晚风萧瑟,霜华未褪,心底没有轰轰烈烈的悲伤,只剩一份安稳的惦念,唯愿远方少年岁岁平安、前路无虞。
八十年代初期,知青返城政策全面落地。曾经热闹喧嚣的知青院,瞬间变得冷清寂寥。昔日一同插队的伙伴,一批批收拾行囊、告别乡土,纷纷返回城市,奔赴全新的人生前路。
身边所有人都极力劝说夏婉抓紧机会回城,劝她莫要困在乡下,辜负大好青春。可每当想起冬晨风雪中的送别、想起月下真诚的约定,她终究割舍不下心底执念,再三斟酌后,主动放弃了来之不易的回城名额。
旁人皆不解她的执拗,只叹她太过傻气,白白耽误前程。夏婉从不辩解,依旧日日躬耕田地、安稳度日,闲暇之时依旧独坐河畔柳树下,守着初心,静静等候远方音讯。
起初,两人尚有书信往来,一纸薄信跨越千山万水,互报平安、互诉近况。可边关驻地偏远辽阔,常年风雪肆虐、军务繁重,驻地时常辗转调动,通讯条件极其受限。久而久之,远方的来信愈发稀疏,字迹愈发简短。待到八十年代中期,所有书信彻底中断,杳无音信。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毫无征兆的断联,成了横亘在岁月里的谜团。
夏婉从未四处打听、未曾怨怼唏嘘。只是每到月圆当空的夜晚,便习惯性踱步至河畔,静坐柳下望月沉思。月缺月圆,岁岁轮回,河水日夜奔流不息,岸边柳树枯荣往复,四季匆匆更迭,唯独她心底的念想,始终未曾消减分毫。
岁月缓缓流淌,年轮层层叠加。村里分田到户后,乡亲们的日子渐渐宽裕安稳。邻里亲友屡屡上门劝慰,劝她放下虚无的等候,寻一户本分人家成家立业,安稳度日。一次次善意的劝解,都被她温柔婉拒。
她守着自己的几亩薄田,春种秋收、夏耕冬藏,一人三餐四季,把平淡的乡土日子打理得安稳有序。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当年青涩懵懂的姑娘,在岁岁年年的等候与沉淀中,渐渐褪去稚气,变得温和沉静、从容通透。
八十年代末,县里组织退伍老兵回乡座谈。村干部专程上门告知,参会人员皆是边关退伍的老兵,或许能打探到王明的消息。沉寂多年的期盼骤然翻涌,让她平静多年的心,再次泛起层层波澜。
次日清晨,夏婉换上一身干净素净的衣裳,早早搭乘班车赶往县城会场。人声嘈杂的会场里,她顺着墙壁缓缓寻觅,一遍遍比对记忆中少年的眉眼,终究一无所获。
机缘巧合之下,她偶遇一位边关退伍的老兵,是王明昔日并肩执勤的战友。老兵知晓她多年默默等候的过往,心生感慨,终于道出尘封数年的实情。
八十年代中期,王明在一次紧急边境巡逻任务中,突遇险情,身负重伤,落下终身难以痊愈的伤病。彼时他深知自己身有残疾、前路难料,不愿拖累守候故土的夏婉,便狠心斩断所有书信联系,独自前往内地偏远之地休养,默默承受所有病痛与孤寂,独自扛起所有岁月风霜。
说罢,老兵递来一张王明的近照。照片中的人,早已褪去年少英气,年纪轻轻便两鬓染霜,眉眼间藏着常年伤病折磨的疲惫沧桑,唯独眼底的沉稳笃定,一如年少模样。老兵代为转告,数十年以来,王明从未忘记河湾月下的约定,从未辜负年少初心,只是身不由己,不敢再惊扰她的人生。
指尖抚过薄薄的照片,夏婉静静伫立良久,心底五味杂陈。数十年的杳无音信,从来不是薄情寡义,而是隐忍最深的温柔、最无私的成全。她心中无半分埋怨,只剩满心心疼与释然。
她没有追问休养地址,没有萌生探望的念头。岁月浮沉数十载,山河相隔、人事已远,各自安好,便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重回平川乡,日子依旧平淡安稳。她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旧在月圆之夜静坐河畔、望月抒怀。那张承载着半生念想的照片,被她细心夹在旧书深处,妥帖安放,不轻易翻看,却从未遗忘。
往后数年,当年下乡的知青老友时常组团回乡探望。昔日伙伴大多儿孙满堂、岁月顺遂,唯有夏婉,依旧固守这片河湾故土,初心未改、从容安然。
有人为她半生等候倍感惋惜,觉得她空耗青春、太过不值。夏婉总是淡然一笑,释怀坦然。
她守候半生,从来不是执着于一场必须重逢的圆满,而是坚守年少最纯粹的真心,坚守那个年代独有的赤诚与坦荡。
当年少年以身赴山海,倾尽青春守护家国安宁;如今她以心守岁月,倾尽半生坚守本心不负。
又是一年中秋,皓月凌空,清辉遍洒河滩。温柔晚风拂动柳丝,潺潺河水缓缓东流,月色温柔如故,岁月安然如初。
半生流年匆匆而过,所有的年少相逢、风雪送别、无声等候、岁月浮沉,尽数融进八十年代的温柔光阴里。
人生世事,未必皆得圆满。
初心不负,岁月安然,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

作者简介:高金秀,甘肃省天祝县打柴沟小学一级教师,大专学历,毕业于中央广播电视大学,本人兴趣爱好广泛,写作,论文,书法,绘画,唱歌,跳舞,剪纸,手工制作等,都是国家级一等,二等,优秀奖。公开课也比较成功,得到评委好评。在教学期间,成绩名列前茅。多次获奖。得到大家好评,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教育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