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之上,白云千载
——《山海经》与《穆天子传》中西王母的千古长歌
昆仑以西,大荒之中,有山名曰玉山。
那是《山海经》里最苍茫的一笔。山上终年积雪,云雾如海,仿佛天地初开时遗落的一块冷玉,静卧在万古的寂寥里。那山巅的洞穴中,住着一位神——世人唤她,西王母。
你若翻开《山海经·西山经》,会看到这样一幅令人敬畏的洪荒画卷:“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她有着人的轮廓,却拖着豹子的长尾,露着猛虎的利齿。她披散着如瀑的蓬发,头上横插着玉制的发饰“胜”。她不住在华美的宫殿,而是“穴处”于深山;她不赐福人间,而是冷酷地掌管着天灾与刑杀。在她身旁,常有三只青鸟翩翩飞舞,《海内北经》载:“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
这是先民笔下最原始、最野性的神祇。你想想看,一个神,独居在万丈雪峰的洞穴里,陪伴她的只有风声、雪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她司掌着人间的灾厄,自己却深陷在亘古的孤独之中。
可是你知道吗?再刚硬的神,在岁月的长河里,也会被光阴雕琢出温婉的模样。
到了战国时期出土的《穆天子传》中,西王母褪去了豹尾虎齿的凶蛮,化作了一位通晓世情、雍容平和的女王。而唤醒她心底那汪春水的,是一个凡人的足音。
西周盛时,天子姬满,世人唤他周穆王。他驾着八匹骏马,由造父御车,一路西行。越过流沙,渡过弱水,穿过无数荒无人烟的大泽与戈壁,终于来到了西王母之邦。
他们相见的地方,叫瑶池。
吉日甲子,穆王执白圭玄璧,以宾主之礼拜见西王母。乙丑日,穆王在瑶池之上设宴回请。那一日的风,想必是温柔的;那一日的云,想必是低垂的,低到仿佛伸手便能触到天的眉睫。
酒酣之际,西王母为天子起舞,为天子而歌。她唱的是那首流传千古的《白云谣》: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白云悠悠浮在天上,山岭重重自地而起。你我之间的路途是那样遥远,千山万水横亘其间。我愿你不死,愿你——还能再来。
这哪里是神的言辞?分明是一个女子最朴素、最卑微的挽留。她没有说“永驻仙境”,没有说“长生不老”,她只是说:路太远了,我怕你走散了,怕你再不回来。
周穆王听懂了。他答她:“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等我回去,治理好天下,安顿好万民。三年之后,我一定回来见你。
然而,穆王终究是人间的帝王,他的肩头扛着比瑶池更沉重的天下。临别时,西王母又吟唱了一首更为哀婉的歌:
“徂彼西土,爰居其野。虎豹为群,於鹊与处。嘉命不迁,我惟帝女……吹笙鼓簧,中心翱翔。世民之子,惟天之望。”
我来到这西方,居住在这荒野。与虎豹为群,与乌鹊相处。天命不可违背,我是天帝之女。世间之人啊,为何又要离我而去?吹起笙簧,心中忧伤徘徊。世人之子,终究只是这天地间的过客。
她早就知道结局。她是“帝女”,是永生不灭的神;而他,只是“世民之子”,是百年即朽的人。
三年。对于神而言,三年不过是一次日落月升、一片雪落又融。可是对于她,那三年的每一天,她或许都站在昆仑之巅,向着东方眺望。三青鸟一次次飞去,一次次飞回,带回的是中原的炊烟与人间的喧嚣,却始终没有带回那八骏的蹄声。
后来,周穆王没有再来。《史记》载穆王在位五十五年,他终究老死在了东土的宫阙里。而西王母没有哭。神是不会哭的。但此后,昆仑的雪下得更大了,瑶池的水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冰。她依旧坐在玉山之上,三青鸟依旧为她取食,风依旧吹乱她的发。只是偶尔,她会唱起那首歌,唱给风听,唱给云听,唱给那个再也不会来的人听。
后来的人们,在《汉武帝内传》与明清小说里,渐渐把西王母描绘成了举办蟠桃盛会、雍容华贵的仙后。可我觉得,最初的西王母,不需要蟠桃。她本身就是永恒的——永恒的守望,永恒的等待,永恒地站在时间的尽头,目送一个又一个凡人走过她的面前,然后消失在人间的烟火里。
神最大的悲哀,或许不是孤独,而是她永远无法与所爱之人同老。她不会老,她只能看着别人老,看着别人的故事变成传说,而她自己,仍是当初站在瑶池边的那个模样。
这便是古籍里的西王母——从《山海经》的洪荒中走来的神,却在《穆天子传》的人间深情里,碎成了一地的月光。
【今日留言】
写这篇散文时,我反复查阅了《山海经》与《穆天子传》的原文。前作中误将穆王答诗中的“吾顾见汝”写为“吾愿见汝”,虽一字之差,却少了古文中“顾(还、再)”的郑重与古意,此次已严谨校正。同时,明确区分了《山海经》中“豹尾虎齿”的原始神貌,与《穆天子传》中“瑶池对唱”的人化形象,这是中国神话演变中最迷人的轨迹。
每每读到西王母那句“将子无死,尚能复来”,便觉喉头哽咽。世间最动人的告别,从来不是泪眼婆娑,而是明明知道你不会再来,却仍要问一句:你还会来吗?
神话之所以动人,是因为神的骨子里,住的终究是人。愿你我珍惜眼前每一次相聚,不必等到瑶池水冷、白云千载,才知相见之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