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桂树记》  

作者：何宫言

朗诵：清泉洗心

音频配乐：大梅

余少时居乡间，邻家有老桂一株，盖百年物也。每至秋深，花开如雪，香闻数里。邻翁白发萧疏，每日晨起，必持长竿，轻轻击落花枝，以布承之，曰：“此月华所凝，不可暴殄。”收其花，晒干，或以糖渍之，或以酒浸之。冬日围炉，取一撮入茶，则满室皆春。翁尝谓余曰：“桂者，归也。花开则归，花落则归。人生如寄，终当归去。唯此桂香，年年不误，岁岁必至，如故人之约。”余时年少，不解其意。而今翁墓木已拱，老桂亦不知尚存否？而余漂泊江湖，每逢秋深，闻桂香而心恸，如见故人，如闻乡音。乃知草木之香，不独香也，其中藏岁月，藏故事，藏不可再得之欢，藏欲说还休之痛。

嗟乎！月有盈亏，桂有开落。月中之桂，千年不改其华；人间之桂，花从月里移来，早已历尽沧桑。吾尝见古寺之中，有桂数百岁，僧人以之为禅，客以之为诗。暮鼓晨钟之间，花开花落之际，多少行人驻足，多少游子沾襟。桂岂知之？桂亦不知。然人之所寄于桂者，岂在桂耶？在人心之不能已于怀者也。

今宵月明，桂香正浓。余立庭中，四顾寂寥。家人已寝，邻犬不吠。唯见月华如水，桂影如藻，交横于阶。忽忆李义山“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之句，怅然良久。彼月中之香，吹断耶？未断耶？人间之忆，已散耶？未散耶？

夫赋桂者多矣，或颂其高洁，或赞其幽芳，或比德于君子，或寄怀于佳人。而余之记此，独取其一缕未断之香，一段不了之忆。盖香在则忆在，忆在则人尚在。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丙午金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