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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往事(长篇小说·第一章)
张家伟 著
第一章 大喜的日子
1938年六月的豫东大平原,麦收刚过,地里的麦茬还泛着青黄色,风从黄河故道吹过来,带着新麦秆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天是那种透亮的蓝,蓝得让人心里发慌,老辈人说,天越蓝,地越旱,可今年的麦子偏偏长得不错,穗大粒饱,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
段邵村坐落在花园口以北五里地,说是村子,其实不过三十来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坯房,屋顶苫着麦草,远远望去像一簇簇黄蘑菇蹲在平原上。村口有棵老槐树,三人合抱那么粗,树冠遮出半亩地的阴凉,是村里人纳凉议事的地方。往北三里地是梁邵村,两个村子共饮一口井,共用一条渠,红白喜事互相帮衬,亲得像一家人。
这天是农历五月十八,老皇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订盟,是个好日子。
天还没亮透,段邵村就醒了。

段五星家的院子里,三盏马灯点得明晃晃的,把土墙上新贴的大红囍字照得发亮。院子里支着三口大锅,一口炖着白菜粉条,一口蒸着红薯面窝窝头,还有一口烧着开水。村里最能干活的几个媳妇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了,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热腾腾的蒸汽裹着猪油的香味,把院子熏得暖烘烘的。
段五星从堂屋里出来,光着膀子,露出一身常年下地干活练出来的腱子肉,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上青筋虬结,胸口的肌肉一块一块的,被早晨的凉风一激,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段五星他娘陈氏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看见儿子光着身子站在院子里,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穿上衣裳!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光着个膀子像什么话!”
段五星嘿嘿一笑,接过热水盆:“娘,我这不是刚洗完脸嘛。”
“洗完脸就穿上!”陈氏从屋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袍,抖了抖,仔细看了看上面有没有褶子。这件长袍是她前年过年时扯的布做成的礼服,平时舍不得让那傻小子穿,一直压在箱底,只有在走亲戚和赶集的时候才拿出来让儿子露露脸。今天儿子娶亲,她头天晚上就用湿布把这件他们家唯一的能拿出门的衣服熨了又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现在拿出来,一个褶子都没有。

段五星接过袍子,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他穿惯了粗布短褂,突然穿上长袍,觉得浑身不自在,胳膊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陈氏帮他系好扣子,又从兜里掏出一朵红纸扎的大红花,别在他胸前,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今天娶媳妇,不知道多高兴。”
段五星的笑容僵了一下,伸手握住娘的手:“娘,爹在底下看着呢,他知道。”
陈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帮忙的邻居。
段五星站在院子里,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心里头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爹段满仓是三年前去世的,那年黄河发了一次小水,他爹为了抢收河滩上的麦子,连着干了三天三夜,回来就病倒了,没熬过那个冬天。临死前拉着段五星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五星啊,爹对不住你,没能给你娶上媳妇就……就走了,你……你一定要成个家,把日子过下去……”
爹走后,家里就剩下他和娘两个人,日子更难了。好在段五星有一身力气,犁地、播种、割麦、打场,样样都拿得出手,十里八乡提起段邵村的段五星,都竖起大拇指说是个好庄稼把式。
去年秋天,媒人上门来说亲,说的是梁邵村的梁金花,段五星偷偷去梁邵村看过两三回,每次正赶上梁金花在井边洗衣裳,梳着一条大辫子,穿着一件碎花的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她一边洗衣裳一边哼着小曲,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像黄鹂鸟叫。段五星每次都是躲在老槐树后面看半天,心跳得咚咚响,回去就跟娘说:“就她了。”
如今,这一天终于到了。
“五星哥!五星哥!”门外跑进来一个半大小子,是隔壁段老三家的儿子铁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轿……花轿到了,现在得去接新嫂子了”

段五星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胸前的红花,大步走出院子,健步跨上了拴在门口的、脖子上扎着一圈红绸子的毛驴身上,吹吹打打地向梁邵村走去。
等段五星领着娶亲的队伍回到段邵村的时候,村口已经聚满了人。八人抬的大红花轿停在老槐树下,轿身刷着大红漆,轿顶缀着流苏和彩球,四个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吹鼓手们排成两列,唢呐、锣鼓、笙箫,样样齐全,正鼓着腮帮子吹得起劲。 《百鸟朝凤》的曲子在晨风里飘出老远,喜庆的旋律把整个村子都搅得热腾腾的。
“新娘子来喽——”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呼啦一下涌向那台八抬大轿。段五星被一群年轻人推搡着往花轿那边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嘴里说着闹喜的话:
“五星,今天可得好好喝两杯!”
“新娘子漂亮不?让咱们先瞅瞅!”
“五星哥,晚上悠着点,别把新娘子吓着!”
段五星被说得满脸通红,嘿嘿笑着,也不回嘴。他攥着红绸子,手心全是汗,眼睛直勾勾盯着花轿的帘子,恨不得现在就去掀开看看梁金花穿着红嫁衣的样子。
花轿旁边,梁金花的陪嫁摆了一地:两只樟木箱子,一床新棉被,一套锅碗瓢盆,还有一台老式的缝纫机,是梁金花的爹梁老栓托人从开封府买回来的,算是最大的陪嫁。
梁老栓在梁邵村是个能人,年轻时走南闯北做过小买卖,攒了点家底,就这么一个闺女,疼得像眼珠子似的,陪嫁置办得在十里八乡都算头一份。
唢呐声停了,吹鼓手们歇了口气,换了支曲子《抬花轿》,调子更欢快了。段五星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往花轿那边走,忽然听见北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最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远处的闷雷,又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滚动。段五星没在意,以为是变天了,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么蓝,一丝云彩都没有。

可那声音越来越大了。
“发大水了!黄河决口子了——”
这一嗓子像一把刀,一下子划破了所有的喜庆。
段五星猛地转头,就看见北边的田埂上,三个光着脚的小伙子正拼命往这边跑,跑得头发都散了,脸上全是惊恐,一边跑一边挥舞着胳膊,扯着嗓子喊:“快跑!快往高处跑!黄河决口了!大水来了!”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法。然后,混乱像炸了锅一样爆发了。
“跑啊!”
“快跑!”
“大水来了!”
尖叫声、哭喊声、锅碗瓢盆摔碎的声音搅在一起。人群四散奔逃,有往南跑的,有往东跑的,有往西跑的,还有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的。一个老太太被人撞倒在地,踩了好几脚,疼得直叫唤。小孩子找不到爹娘,哇哇大哭。鸡飞狗跳,猪拱翻了猪圈,满村乱窜。
段五星的第一反应不是跑。
他往花轿那边冲去。
“金花!金花!”
他大声喊着梁金花的名字,拨开慌乱的人群,拼命往花轿那边挤。花轿已经歪倒在地上,抬轿的轿夫早跑没影了,轿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一角大红的嫁衣。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是他这辈子永远忘不了的声音——像千万头野兽在咆哮,像整座山在崩塌,像天和地一起裂开了。他抬头往北边看,就看见一道黄色的墙正朝这边压过来。
那不是墙,是水。
浑黄的黄河水卷着泥沙、树枝、房梁、牲畜的尸体,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像一头从地狱里放出来的猛兽,张着血盆大口,朝段邵村扑过来。浪头前面卷着遮天蔽日的灰尘,太阳一下子就被吞没了,天和地都变成了昏黄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和腥臭味。

段五星离花轿还有十多步。
他拼命跑,脚下的地已经开始湿了,水不知道从哪里漫过来的,一下子就淹到了脚脖子。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爬起来继续跑。
八步。
水漫过了膝盖,冰凉刺骨。明明是六月天,可这黄河水带着上游雪山融化的冰水,冷得像刀子割肉。
五步。
水已经到了腰,花轿被水冲得开始打转。段五星听见花轿里传来一声尖叫,是梁金花的声音。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红着眼睛,拼尽全身力气往前扑。
三步。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轿帘,甚至摸到了梁金花的红嫁衣。可就在这时,一个浪头从侧面拍过来,像一堵墙砸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手从轿帘上滑脱,眼前一黑,灌了 满嘴满鼻子的泥水。
“金——”
他刚喊出一个字,第二个浪头就来了。这一次,他被卷进了水里,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到处都是浑黄的泥水,水里有树枝、有瓦片、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他身上,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拼命挣扎,手乱抓,终于抓住了一样东西——一棵半大的杨树,树根还死死扎在土里,树干被水冲得弯成了弓。
段五星死死抱住杨树,水已经漫到了胸口。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努力睁开眼,往花轿的方向看。
花轿已经被水冲出了十几丈远,在水里打着旋,像一片树叶一样飘摇。他看见轿帘被扯开了,看见一角红嫁衣在水里翻卷,看见一只白生生的手伸出水面,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就沉了下去。
“金花——”
段五星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松开杨树就要往那边游。可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他根本游不动,反而被水越冲越远。又一个大浪拍过来,他的后脑勺撞在了什么硬东西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编者附记:一九三八年六月,花园口决堤,黄水滔天。本章以豫东大喜之日为引,写尽人间至喜与至悲之瞬息。且看下回分解。

作家诗人张家伟名片:

张家伟,1957年9月生人。经济学硕士、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音乐文学协会会员、电影电视家协会会员,《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酷爱文学、书法、经济研究。出版有《张家伟文学作品选1至4卷》《谁应该拥有财富——张家伟经济研究文选》等多部著作。他不仅在经济学领域深耕不辍,更将理性思维融入感性创作,累计在国家级、省级报刊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三百余篇,以深厚的文字功底与敏锐的时代洞察,在文学与经济研究领域均留下了坚实的足迹。展现了一位学者型作家的多维才华与人文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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