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枝头,落于摊前
——评李卓曜《大别山春谣》与《果摊》
姜舟林
若把李卓曜的这两首诗放在一处读,会看见一条从山岗到街角的线索:先是春谣,后有果摊;先是花开,后有果熟;先是有人站在坡上发问,后有另一个人弯着腰在晨昏里分拣。它们不是两首各自独立的作品,更像同一件事的两端——一端是土地的生育,一端是土地的交付。谈它的诗画,谈它的乡愁,都得从这条线索的中段进去。值得注意的是,两首诗的地名一显一隐。
《大别山春谣》把地域亮在题目上,一草一木都落在具体的山坡;到了《果摊》,地标却退场了,只剩下一个"街角"。从具名到匿名,恰恰是乡愁的合理生成:越写得具体,越是记一个人的故乡;越写得模糊,越能装下所有人的故乡。用"大别山"起笔,用"街角"收束,这本身就是一种构思上的自觉。"谁把暖意别上山岗的衣襟",起手一句,便把"暖"当成了可以佩戴的物件。暖要"别上",山岗就长出了衣襟,自然于是有了身体,有了能被触碰的温柔。这不是描摹风景,是替风景穿衣——作者对山野的态度,从这一"别"字里就露出来了:亲近,带点顽皮,又不肯只做一个拍照的人。
中国诗讲"诗中有画",多讲位置的经营。这两首诗的经营,却在"动"上落力。薄雾被"啄开",一封缄默的信就此启封;花簇间的啼音会"溅起落坡清响",声音被写出水性、写出重量,从听觉一步跨进触觉;蜂群"起落如梭",梭是织具,"翅影里,蜜的芬芳/织成透明的网",网就成了成品。短短几行,春天几乎成了一间作坊:鸟在拆信,蜂在织网,光在叶脉里细细地流。画是画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它带着一种正在进行时的体温,而不是风景明信片上那种已经停住的漂亮。

《果摊》把这一手用得更稳。"蜜橘裹光,葡萄垂串/朱樱透亮",几乎是色谱的清单,可贵在清单里有层次:"裹"是光被包住,"垂"是光在下坠,"透"是光穿了出来;同一个"光"字换了三种形态,最后才落到"街角铺陈如画"。作者自己点破了"画"字,这是险招,弄不好就成了自我表扬;好在前面三笔已经把这幅画摆好,这一句便不算空言,反而是把散开的颜色收拢成一张摊。所谓诗画一体,在这两首诗里并不是"写得像画",而是"画画的过程"被写了出来:花在开,蜂在织,光在流,人在弯腰。画是被生产出来的,它有工序,有前因,也欠着一笔账。
《春谣》写春,中间忽然闪出"许是清秋遗落的半阙遐想/暖风拂过枝头时/便酿出甜润的果香"——春天里藏着秋天的余想,秋的余想又回过头来酿出春的果香。时间被拉成一个圈,于是《果摊》里的"果"便有了来历:它不只是当季的产物,而是被季节反复酝酿过的旧梦。两首诗本就是一张画的正反两面。
《果摊》一上来就先斩断实利:"并非日子的必需/却在远行人的行囊里/凝成故乡的重量。"水果不必需,乡愁必需。接着给出全诗的枢纽:"借一季的甜/填补长别后的空。"甜是可以"借"的,空是可以"填"的,物与情之间架起一条可以换算的通道。从《春谣》的"酿出甜润的果香""蜜的芬芳"到《果摊》的"借一季的甜",味觉像一根缝线,把两首诗缝在了一起。难得的是,"甜"没有被当作天赋。
全诗有一个自觉的倒叙:"说甘甜之前,先说春日盛开。"于是我们看见甜的前身——袖菜铺金,桃花如馅,梨花落雪,荷塘风过;看见"万个朵沉默的花/把整个乡土/悬在枝头,等归人"。花是沉默的,乡土是悬着的,等的是归人。这一组把静物推向了悬念:果摊上所有鲜亮,其实都还是一朵花,在等人。等到"守摊的人,穿过晨昏","每一枚鲜亮/都浸透弯腰的影和辗转的夜",甜才真正落地,才有了成本。甜要花来换,要弯腰来换,要辗转的夜来换。这种近乎"算账"的写法,让温情没有滑向轻浮——它承认,甜的背面是累。
两首诗里的人都很轻,几乎不出场,只在"远行人""归人""守摊的人"这些称谓里露一下脸。写诗的人站在哪里?他似乎站在"看"的位置:看鸟、看花、看蜂、看果、看摊主。可"谁把暖意别上山岗的衣襟"这一问,暴露了他的不甘旁观——他想走进这场春天,又只能发问。
到了《果摊》,"借一季的甜/填补长别后的空"的主语已经模糊,可以是归人,也可以是旁观者在替归人说话。这种主体的游离是好的:乡土的恋情若落成"我的故乡怎样怎样",格局就窄了;落成"归人",才装得下所有离乡的人。写乡愁而把自己让出去,这是分寸。也有可商量处,"如散落的珠玉,溅起落坡清响","珠玉"这个比喻太熟,熟到一读就滑过去;"织成透明的网"也带几分现成的漂亮。诗人偏爱清亮、甘甜的词,整组诗的温度偏高,糖分偏多,缺一点涩。"油菜铺金"这样带着土层气味、可以再往下扎的词,出现得太少。若要给一个期待:希望在甜之外,也让土地露一点粗粝——写守摊人"弯腰的影"已经很好,若再写出那双真正弯过、裂过的手,甜的来路会更实在。诗写到乡土,最难的从来不是抒情,而是让抒情落回有重量的地方。
把两首诗合起来看,它们没有把乡愁写成廉价的怀旧,也没有把风景写成明信片。它们画出的是一种"正在发生"的乡土:花在开,蜂在织,果在摊上发光,人在晨昏里弯腰。乡土于是不在地图上,而在枝头上悬着,在摊前落着,在归人的行囊里沉着。写到这里,"甜"终于不只是味道——它还是一种偿还。

匚附:
大别山春谣(外一首)
李卓曜
谁把暖意别上山岗的衣襟
林雀穿梭,啄开薄雾的封缄
啼音在花簇间流转
如散落的珠玉,溅起落坡清响
残冬融作涓涓私语
催发遍地芳馨,新叶层层舒展
柔光细碎,在叶脉间流淌
许是清秋遗落的半阙遐想
暖风拂过枝头时
便酿出甜润的果香
抬眼,山野阡陌间
蜂群起落如梭
翅影里,蜜的芬芳
织成透明的网
果摊
并非日子的必需
却在远行人的行囊里
凝成故乡的重量
拣几捧色泽,走向归途
探亲,或叩访旧邻
借一季的甜
填补长别后的空
多少期待,是泥土里无声的芽
蜜橘裹光,葡萄垂串
朱樱透亮,街角铺陈如画
架上,果色如常
说甘甜之前,先说春日盛开
油菜铺金,桃花如馅
梨花落雪,荷塘风过
万个朵沉默的花
把整个乡土
悬在枝头,等归人
守摊的人,穿过晨昏
采收,搬运,分拣,摆放
每一枚鲜亮
都浸透弯腰的影和辗转的夜
(一一此两首诗发表于《奔流》2026年9月总第6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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