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只眼·诗歌赏析
旋转的蓝:读《读梵高〈星月夜〉》
作者|新大众诗选刊特邀诗评人 莎莎
写诗的人,大约都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梵高。那个荷兰人用半只耳朵换来的星空,挂在人类头顶已经一百三十多年了,谁抬头都能看见。但看见不等于看见。多数人看见的是教科书画册里的一幅名作,少数人看见的是一个疯子的挣扎,极少数人——极少数写诗的人——看见的是自己。这首《读梵高〈星月夜〉》,就属于那极少数。
作者一落笔就不客气:“不要数那些旋转的漩涡。”这话是说给读者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梵高的漩涡是不能数的,你一开始数,它就变成了线条、变成了构图、变成了可以被理性清点的东西,而它偏偏不是。它是画布上滴落的“未凝固的钴蓝”,是“午夜写字楼不肯熄灭的格子间”——好,这一句就把梵高从十九世纪的圣雷米拽进了二十一世纪的深夜。钴蓝与格子间之间隔着百年,但那种不肯熄灭的东西,那种亮着的、倔强的、令人疲惫又无法关闭的蓝,是同一种。诗人用意象完成了时间的折叠,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缝。
第二节是全诗最叫我心头一紧的地方。“文森特叔叔割下自己的左耳”——“叔叔”这个称呼带着家常的亲昵,仿佛在说隔壁那个不太正常的亲戚。而紧接着的“今天,我的降噪耳机里长出第三只耳朵”,就把这种亲昵翻了个面。梵高割耳是对外部世界的拒绝,是肉体对幻觉的献祭;而今天的“第三只耳朵”,是精神对内卷的监听,是对城市电流在混凝土里找不到出口的那种持续的、无法关闭的听。一个是向下割,一个是向内长,方向相反,痛感同源。
第三节写“不要数”的第二次出现,句式收得更紧。“一千零一”暗合《一千零一夜》的叙事,有种不肯终结的意味。教堂尖顶“不会停止倾斜”,丝柏“像着了魔的监控探头”——这个比喻改得比初稿干净多了,去掉了“舞蹈症”那个偏医学的词,节奏一下子顺了。监控探头是一种当代城市最典型的“焦虑形态”,它永远在旋转,永远在扫描,把星空磨成粉末。梵高画中的丝柏是火焰,是向天空燃烧的生命;而诗人看见的丝柏是监视器,是向四周散发不安的机械。同一种姿态,两种时代病症的镜像,这个发现本身就是一首诗。
第四节,“月亮是一盏快要燃尽的路灯”,这个意象朴素得像一句叹息。梵高的月亮是黄色的漩涡,是神性的光源;而我们的月亮是城中村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从它照亮的巷道里走下去,沿着外卖骑手的一千零一条轨迹,你会走到“一个没有耳朵的男人面前”。这里有一个精妙的安排:梵高在画布上种植漩涡,我们在手机屏幕上亮着同样的蓝。画布和屏幕,钴蓝和屏幕蓝,相距百年的两副面孔,在诗的最后两行同时亮起。谁也没有说出那句潜台词——我们都在各自的病院里画星空,区别只在于梵高割掉了一只耳朵,而我们把耳朵塞满了降噪。
整首诗最值得称道的,是它的语调。它没有对梵高表现出泛滥的浪漫化同情,也没有对当代生活发出廉价的批判。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让它们自己开口说话。这种克制,恰恰是最深的共振。
我读诗,最怕看到两种东西:一种是拿经典做摆设的,引几句梵高、摘几句里尔克,诗本身却是空的;另一种是急着下结论的,恨不得把“时代病症”“精神困境”这些大词直接焊在诗句里。这首诗两者都避开了。它不炫技,不煽情,每一行都在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事。它的力量来自意象的精确,来自节奏的沉稳,来自那句“同样的蓝”说出口之后,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的那种感觉。
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可以再往前走一步的地方,我倒是觉得“城中村”这个具象的标识,虽然准确,但稍稍收窄了前面积累的那种普遍性焦虑。梵高的星空之下,失眠的人是全世界的人,不独城中村的骑手。当然,这或许正是诗人有意为之的选择——把星空的坠落落到最具体的地面上。那么,我尊重这个选择。
好诗就是这样,不解释画,而是让画在今天的土壤里重新发芽。哪怕长出来的是一株监控探头形状的丝柏,它也是在夜里旋转的,向着同样一片蓝。
于古典星空照见当代人间
——读《读梵高〈星月夜〉》
作者|新大众诗选刊特邀诗评人 娜娜
很多人写《星月夜》,目光总流连于画布上翻卷的星河,沉醉于那片惊世的蓝。而这首诗,没有停留在对名画的浅表描摹,而是隔着百年时光,完成一次灵魂的对望。
诗人把梵高笔下动荡的漩涡,从旧时代的画布,搬到烟火喧嚣的现世人间。深夜不熄的写字楼,隔绝尘嚣的降噪耳机,街头不停转动的监控,风雨里奔走的外卖骑手,微光闪烁的手机屏幕,一个个现实物象,和油画里的意象相互交融。
梵高失去一只耳朵,诗人却在喧嚣尘世长出“第三只耳朵”,听得到钢筋楼宇之下,城市奔涌不息的暗流。圣洁的月亮化作残光摇曳的路灯,傲然向上的丝柏,幻作世间冰冷的观测之眼。曾经浪漫缥缈的星空,落下来,就成了寻常百姓的生存百态。
当年,梵高将心底的煎熬与孤独,一笔一笔种进画布的漩涡。而今,我们守着一方电子屏幕,也置身那片相似幽冷蓝光里。艺术不再是博物馆里遥远的标本,它照见现代人无处排解的压抑与孤单。原来百年前那片沸腾的星空,从未远去,就映照在我们日日身处的生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