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博物馆藏《西厢记》相关文物及其文化艺术交流
作者: 雷建德
摘要
大英博物馆作为全球最重要的东方文物收藏机构之一,收藏有多件承载《西厢记》故事图像的中国清代艺术品,涵盖绢本彩绘画册、青花外销瓷器、姑苏版木刻版画三大品类。这批藏品是《西厢记》在康乾时代跨媒介传播、面向欧洲进行文化输出的实物见证。本文梳理馆藏《西厢记》文物基本信息,考证其图像叙事特色,阐释藏品背后《西厢记》由戏曲文本转化为图像艺术、从中国民间走入西方博物馆的传播脉络,并结合笔者《西厢记》全球传播研究成果,讨论大英博物馆藏品在中西古典爱情文学对话中的学术价值。
关键词:大英博物馆;《西厢记》;图像叙事;外销瓷;跨文化传播

(图一:雷建德参观大英博物馆)
一、馆藏核心《西厢记》文物著录
(一)十八世纪绢本设色《西厢记》图册(Xu Yang绘)
这是大英博物馆官方博客专门推介的核心藏品,为清代18世纪绢本彩绘册页,作者题署徐扬,以工笔设色绘制《西厢记》经典情节,入藏后曾在“世界各地的爱情”主题线上专题中展出,是馆方阐释中国古典爱情叙事的代表文物。
册页选取核心桥段:普救寺佛殿奇逢、后花园莺莺与张生私会、红娘从中奔走斡旋等。画面构图清雅,人物情态细腻,重点刻画红娘机敏灵动、崔莺莺娇羞含蓄的人物性格。大英博物馆的英文解说着重点明:《西厢记》讲述张生与崔莺莺突破父母之命、私定终身的爱情故事,最终以科举圆满、二人正式成婚收尾。馆方解说将《西厢记》定位为中国最经典的爱情喜剧,这件画册也是西方大众最早接触《西厢记》视觉叙事的艺术品之一。
这件册页属于宫廷绘画体系衍生作品,体现清代上层社会对《西厢记》故事的接纳:虽然礼教话语常批判《西厢记》“越礼”,但文人、宫廷画师持续将其转化为绘画,证明《西厢记》已经跳出戏曲舞台,成为独立的绘画母题。
(二)清康熙青花《西厢记》棒槌瓶(外销瓷)
大英博物馆藏清康熙青花棒槌瓶,属于清代外销青花瓷器,瓶身通体绘《西厢记》故事连环画式图景,是海上丝绸之路背景下面向欧洲市场定制的贸易瓷器,也是海内外《西厢记》文化巡展(笔者策划西厢全球珍品展)重点收录的海外馆藏文物影像资料。
棒槌瓶为康熙时代标志性器型,青花发色浓淡层次分明,瓶身分多段连续叙事,选取“佛殿奇逢”“墙角联吟”“红娘传简”等经典场景。这类外销瓷不追求复刻戏曲文本全部细节,而是挑选画面美感强、戏剧性突出的场面,适合远渡重洋,作为东方浪漫故事载体进入欧洲贵族家庭陈设。
值得辨析:大量康熙青花盘、瓶都绘有西厢题材,英国巴特勒家族亦藏同题材青花盘,而大英博物馆这件棒槌瓶,是博物馆体系正式馆藏,区别于私人收藏。这类西厢题材外销瓷证明:早在17—18世纪,《西厢记》图像就已经作为中国文化符号批量向欧洲输出,早于《西厢记》完整外文译本的出现。
(三)康熙姑苏版木刻版画(Kämpfer藏品)
馆内版画与素描部,保存一组康熙年间姑苏版(苏州洋风版画),其中包含《西厢记》相关故事版画,源自德国学者坎普弗尔(Engelbert Kaempfer)旧藏。姑苏版版画融合中式白描与西洋透视技法,画面明暗、远近层次带有欧洲美术审美,专为外销制作,也是《西厢记》木刻插图跨文化流转的重要物证。
晚明以来《西厢记》刊本大量附带木刻插图,至清代苏州版画产业成熟,把戏曲故事转化为独立装饰版画。大英博物馆这批姑苏版画,印证《西厢记》图像体系多元再生:从书籍插图脱离,变成独立装饰画,面向海外市场。
补充区分:《新刊奇妙全相注释西厢记》(明弘治1498年金台岳家刊本)善本藏大英图书馆(British Library),不属于大英博物馆(British Museum),二者机构分立,不可混淆。很多文献容易将大英图书馆的元明戏曲古籍与大英博物馆工艺藏品混为一谈。大英博物馆侧重器物、绘画、版画(图像类文物);大英图书馆保存古籍刻本、写卷文献。
二、藏品的艺术特征:《西厢记》文本到图像的转译
王实甫杂剧《西厢记》依靠曲词、舞台表演塑造人物;而大英博物馆这几件藏品,舍弃曲文唱词,以图像叙事重构西厢故事,形成一套独立视觉文本。
第一,情节的简化与视觉化筛选。画师、瓷绘工匠优先选择适合图像表达的场景:庭院相会、月下听琴、红娘递简,弱化大段唱词与心理独白。“逾墙”“花园私会”这类画面冲突感强的桥段反复出现;复杂的文人心理抒发、长篇曲词,在瓷器与画册中基本省略。这是图像媒介的必然取舍,也是面向海外受众的简化策略,便于不熟悉中国戏曲的欧洲藏家读懂故事梗概。
第二,人物形象的范式固化。藏品里崔莺莺多为娴静婉约的仕女,张生是儒雅书生,红娘作为核心配角,戏份在图像中被放大。这与王实甫原剧“红娘为核心推动者”的内核呼应。在欧洲观者眼中,红娘形象成为东方女性聪慧果敢的代表,也让西方对《西厢记》的认知聚焦于冲破礼教的爱情故事。
第三,中西审美融合。姑苏版画引入西洋透视;外销青花瓷器构图适配欧洲厅堂陈设。图像创作不再单纯服务于国内文人阅读,带有明确跨文化传播属性。康乾时期,欧洲贵族收藏中国瓷器、中国画,把西厢故事当成“东方浪漫传奇”欣赏,并不完全理解背后中国礼教冲突的深层内涵,形成一种跨文化的选择性接受。

(图二:英国巴特勒家旅珍藏清康熙青花瓷盘《西厢记》)
三、文化交集:《西厢记》在西方的早期接受史
大英博物馆藏品,构成《西厢记》西方接受史的实物开端,可分为两层交集:
3.1 18世纪:图像先行,文本滞后
在《西厢记》英文、法文完整译本出现之前,《西厢记》图像已经通过瓷器、绘画进入欧洲。欧洲收藏家最先接触的不是王实甫杂剧文本,而是瓶、盘、册页上的崔张爱情故事。图像先于文字传播,是《西厢记》海外传播非常独特的特征。
大英博物馆馆方介绍文字,将《西厢记》定性为中国经典爱情故事,和欧洲本土爱情叙事(如古罗马、英国爱情传说)并列展出,放置在“人类爱情”普世主题之下。这种解读,把《西厢记》抽离出中国礼教、科举文化背景,将其解读为普世的青年爱情故事,是汉学早期跨文化阐释的典型方式。
3.2 近现代汉学研究与馆藏文物的互证
19世纪之后,英国汉学家开始研读《西厢记》文本,大英博物馆馆藏图像文物,成为汉学家研究中国戏曲图像学的一手材料。汉学家在翻译、评述《西厢记》时,常引用这类瓷器、绘画图像,向西方读者直观展示戏曲故事场景。
这一条传播脉络,也和笔者长期开展的《西厢记》域外传播研究形成呼应:笔者梳理全球博物馆、美术馆《西厢记》藏品谱系,走访多国,把分散在世界各地博物馆的西厢文物图像汇总,搭建《西厢记》全球传播史框架,大英博物馆藏品正是这一全球谱系中的重要一环。
四、域外汉学学术史价值:见证西方对中国戏曲认知的演变
这件筒瓶本身的“被发现、被误读、再考证”的历程,构成《西厢记》域外学术史的一个微观缩影。
在很长一段时间,阿什莫林博物馆本身并不能识别画面典故,将其笼统标注为普通中式人物场景。直到当代图像学研究(倪亦斌等学者),将瓷绘画面与明刊《西厢记》版画逐图比对,才确认“佛殿奇逢”题材。这一现象反映西方汉学的认知变迁:早期西方博物馆、收藏家,更多关注瓷器工艺、材质,对画面背后的中国文学典故认知薄弱;近现代汉学图像学兴起之后,才开始解码器物纹饰背后的文学叙事。
这件藏品也为牛津博德利图书馆的《西厢记》古籍文献提供实物互证:博德利藏清代金圣叹评本属于文本维度的汉学研究材料;阿什莫林这件筒瓶,是同一牛津学术体系下,图像维度的实物证据,文本与图像互补,共同支撑英国汉学界对《西厢记》的接受史研究。
五、比较文学与文明互鉴价值:中西爱情叙事对话的物质载体
这件器物为《西厢记》与西方爱情经典(如《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比较研究,提供实物支撑,也是笔者中西跨文明比较研究的重要物证。
17世纪欧洲贵族看到这件青花筒瓶,会自然将瓷上的东方爱情故事,与欧洲本土爱情传说、莎士比亚戏剧对照。但图像简化了《西厢记》深层的礼教矛盾,容易形成简单类比:把崔张故事等同于罗密欧与朱丽叶。器物实物可以帮助辨析二者文明内核差异:《西厢记》故事最终达成情理调和、圆满结局;而《罗密欧与朱丽叶》走向毁灭悲剧。
这件筒瓶提醒学界:跨文化传播中,图像是文明对话的媒介,但同时天然存在简化、误读的可能性。它既是中西文明互鉴的见证物,也是研究跨文化“选择性接受”的典型样本。
六、补充:局限与学术写作注意事项
1. 这是单件器物,并非成套西厢连环画,只能呈现单一情节,不能代表全剧叙事;
2. 图像是工匠二次简化创作,不等同于王实甫杂剧原文;
3. 馆内存疑的才子佳人瓷,不能并入《西厢记》藏品,论文中必须区分确定藏品与存疑器物。(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山西省永济普救寺文化顾问)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