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里人的生计,完完全全拴在山坡的土地与柿树花椒林上。男人是家里主要劳力,犁地、刨土、背运山货,重活苦活全靠他们撑着。谁家男人身子垮了,整个家就如同抽走了主梁,日子立刻就会坠入艰难。
2008年的夏秋之交,漫山柿树叶子绿得浓郁,枝头小小的青柿正在膨大,正是山里农活最吃紧的时候。地里要除草,果树要打药修剪。这么多年,杨伟一年四季扑在山上,起早贪黑,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
只是这大半年,杜鹃花已经悄悄察觉到丈夫的异样。从前天刚亮,杨伟扛起镢头就往山坡走,干上一整天,回到院里,虽然满身尘土疲惫,精气神还算足。可这段日子,他上山干不了半晌活,就会满头虚汗,脸色发白,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喘气。手上的力气明显往下掉,原先一筐百十来斤的柿子背起来健步如飞,如今半筐就压得他弯腰弓背,脚步虚浮。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抽空去镇上卫生院看一看。”晚饭过后,杜鹃花看着杨伟坐在矮凳上,一手按着胸口,眉头紧紧皱着,额角一层细密冷汗,心里隐隐不安,轻声劝他。
杨伟摆了摆手,长长喘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没啥大事,就是入秋活多,累着了,歇两晚就缓过来。去镇上一趟来回大半天,地里一堆活,耽误不起。”
他不肯去看病。家里处处要用钱,女儿一天天长大,他心里总记挂着地里的收成,舍不得把时间和钱花在自己身上。夜里躺在炕上,他辗转反侧,胸口隐隐作痛,却咬着牙不吭声,怕杜鹃花跟着忧心。
杜鹃花看在眼里,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却拗不过丈夫的固执。她只能尽量多分担农活,原先男人干的重活,她咬着牙往上顶。挑粪、背柴、上山修剪枝条,一个女人,硬生生把许多男人的活计接了过来。手上的老茧越积越厚,肩膀被筐绳勒出一道道暗红印记。
可身体的病痛,不会因为硬扛就自行好转。那天正午,日头毒辣,杨伟独自在半山腰修剪柿树。太阳烤得山坡滚烫,他举着剪刀,刚剪下一根老枝,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心口闷得喘不上气,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手里的剪刀“哐当”掉落在山石上。他身子一晃,顺着土坡踉跄几步,靠在柿树粗糙的树干上,脸色瞬间褪得没有一丝血色,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呃……”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呼吸粗重急促,连呼喊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隔了一地块的杜鹃花,正弯腰清除地里杂草,听见铁器落地的声响,抬眼望过去,看见丈夫歪斜靠在树干上的模样,心里猛地一紧。她心里咯噔一下,丢下手里锄头,不顾一切往山坡上面狂奔。
“杨伟!你怎么了!”
她踩着凹凸不平的土坡,荆棘刮破裤腿也浑然不觉。跑到近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男人。杨伟浑身发软,半边身子重量全部压在她肩头,嘴唇发青,说话断断续续:“心口……疼得厉害……”
杜鹃花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她半扶半架,拼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把他挪回窑洞。女儿晓桐、晓雨,吓得躲在窑门口,睁着惶恐的眼睛望着脸色惨白的父亲。隔壁窑洞的公婆听见动静,拖着病体挪出来,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婆婆当即眼圈就红了,不住抹眼泪,公公咳喘不止,急得手足无措。
这一回,再也不能硬扛。村里邻里听说消息,好心的乡亲凑过来,帮忙找了一辆农用三轮车。山路颠簸,黄土路面坑洼不平,杜鹃花一路紧紧护着杨伟,往乡镇卫生院赶。乡镇卫生院条件有限,做了简单检查,医生神情凝重,建议必须去县城大医院进一步确诊。
去往县城的路途遥远,一路上,杨伟靠在杜鹃花肩头,精神萎靡,很少说话。杜鹃花坐在一旁,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粗糙冰凉的手掌,另一只手心里全是冷汗。脑海里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不敢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可心底的恐慌一阵阵往上冒。
县城医院一番抽血、拍片检查,冰冷的诊断结果摆在面前。杨伟内脏出了严重问题,身体损耗过重,需要长期休养,再也不能干重体力农活。
走出诊疗室,杨伟捏着诊断报告单,手指微微发抖,一遍一遍看着纸上的文字,整个人僵在走廊墙边。他是这个家的主要劳力,靠山就是一身力气,如今,重活彻底不能碰。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他的头上。他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黝黑的脸上写满绝望,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杜鹃花接过报告单,一行行看完,只觉得浑身发冷,耳边嗡嗡作响。过往那些日子一幕幕从脑海闪过:上山下地、背运山货,男人拼尽全力撑起这个窑洞之家。现在,家里顶梁柱轰然倒下。
两个年幼女儿,常年病痛的公婆,一孔黄土窑洞,全部的担子,往后大半要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
走廊人来人往,医院嘈杂的人声仿佛离她很远。她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当着杨伟的面,她不能垮。
“医生说好好休养,慢慢调理,总会好一些。”杜鹃花走到杨伟身边,声音微微发颤,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
杨伟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神空洞又挫败,声音沙哑干涩:“我干不动重活了。地里、山上那么多活,以后怎么办?家里一大家子,全都要吃饭花钱,我成废人了。”
一句“成废人了”,说得满心悲凉。一个常年靠力气生存的山里汉子,失去劳动能力,那份自尊与无助,全部写在脸上。他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楼房,想到山沟里的窑洞,想到两个还不懂事的女儿,想到年迈多病的父母,一股无力感把他彻底淹没。
“别这么说。”杜鹃花的鼻尖发酸,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目光定定看着他,“身子养最重要。地里山上的活,我多扛一点,实在干不完,邻里乡亲搭把手。只要人还在,日子总能往下过。”
话虽这么讲,她心里却一片茫然。从前还有杨伟出力,如今,所有出路一下子变得渺茫。
拿着药,揣着沉甸甸的诊断书,夫妻二人坐上返回大山的车。一路向北,车子离县城越来越远,重新驶入沟壑连绵的大王山区。
车窗外,漫山柿树缓缓向后退去,曾经代表收成与希望的山林,此刻看起来,却变得格外沉重。
回到窑洞,消息很快在村里悄悄传开。山里人都懂,一个家庭的主力男人倒下,对山沟里的农家意味着什么。邻里乡亲有同情,也有私下的叹息议论。
自此之后,杨伟再也不能上山干重活。偶尔只能做一点烧火、拾捡柴火这类轻零碎活计,稍微劳累,胸口就会隐隐作痛。往日那个扛百斤山货健步奔走山梁的汉子,就这样被重病困住。
窑洞里的气氛,一天天变得压抑。往日收工回来,院子里还会有说笑,如今常常是一片沉寂。杨伟心里郁结,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土墩上,望着连绵群山久久发呆,沉默不语。
杜鹃花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白天,她要上山下地,打理柿树花椒,回家做饭洗衣,照料两个年幼女儿,伺候咳喘的公公、腰腿疼痛的婆婆,还要照顾身体虚弱、情绪低落的丈夫。一大家子人的吃喝、病痛,全部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夜深人静,孩子们沉沉睡熟,窑洞里面只剩煤油灯微弱跳动的火苗。
杜鹃花疲惫地坐在炕边,看着身旁休养的丈夫,听着隔壁窑洞公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轻轻抬手揉着酸胀的肩膀,无边的压力沉沉笼罩下来。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撑下去?她望向窑洞外面漆黑的山沟,山风穿过崖壁呜呜作响。
苦难已经实实在在落在这孔黄土窑洞之中,属于杜鹃花的苦日子,也许才刚刚拉开大幕。
【本章完】
一纸诊断书,击碎了这个黄土山沟家庭原本的期盼。家里的顶梁柱杨伟倒下,繁重农活、一家老小的生计,一下子全部落在杜鹃花肩上。白天上山耕耘果树,夜里照看一家人,无边压力扑面而来。
塬上青柿还在慢慢生长,可往后所有重担,只能由她独自咬牙扛起。生活的磨难接踵而至,一场更大的考验正在前方静静等候。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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