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生活之深:
论世宾《在生活:我们的怕与爱》
吴耕渔
一、引言:散文写作中的”凝视”转向
在当代散文写作日益趋向于碎片化、情绪化和即时性的语境中,世宾的散文集《在生活:我们的怕与爱》(花城出版社)以其独特的”凝视”姿态,为散文这一古老文体注入了新的思想能量和审美可能。所谓”凝视”,在世宾的写作中并非简单的”观看”,而是一种深度的、带有哲学自觉的生命态度——它要求写作者穿透日常生活的惯性表层,抵达事物内部的真实,并在这一过程中完成对自我和世界的双重觉醒。
正如作者在自序中所言:“真诚地活在自己的困境中”——这十个字构成了整部散文集的精神坐标。世宾的散文之所以动人,正在于他拒绝停留在事物”光滑的表面”,而是以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诚实,将自己置于生活的困境之中,用文字去丈量那些无法被日常话语所消化的生命经验。
二、“怕”与”爱”的辩证:一部现代人的精神伦理学
书名《在生活:我们的怕与爱》本身就蕴含着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怕”与”爱”,看似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却在世宾的书写中构成了互为表里的辩证结构。
在《女儿:我们的怕与爱》中,这种辩证达到了最为动人的表达。世宾写道:“我只想给予她两样东西,那就是爱和力量,我认为其他的美德和能力都是从这两者衍生出去的。”然而紧接着,他又陷入了深深的忧虑:“虽然作为短暂性的人,我们不知道未来意味着什么,我们能否带给她我们在内心中许诺给她的所有幸福;能否让她避免厄运和不幸的侵扰;能否在她遭受困难的时候使她依然保持信心并不断获得新的力量。”
这里,“怕”不是怯懦,而是对生命脆弱性的深刻认知;“爱”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在认清生命真相之后的选择与承担。这种理解,使世宾的父爱书写超越了感伤主义的窠臼,抵达了一种存在论层面的深沉。他梦见自己化作蝴蝶飞离沉船的意象——“那艘船已经进水了,船头慢慢地沉入水里,眼看就要淹没。我是一只眼睛,在画面之外,我恐慌地目睹这一悲剧的发生,却无可奈何”——这一梦境书写,将父爱的无力感具象化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焦虑,令人想起里尔克对”爱之危险”的沉思。
更值得注意的是,世宾将这种”怕与爱”的辩证从父女关系扩展到了他对整个时代的观察。在《小翠的生活》中,他对底层女性小翠的凝视,既包含着”怕”——怕她的命运被时代洪流吞噬,怕她的尊严被结构性暴力碾碎;也包含着”爱”——对她作为独立主体的尊重,对她内在生命力的确认。“小翠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勤勤恳恳地劳作。有得工作,她已经很满足”——这种书写中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痛感的凝视。世宾进一步揭示:“教育、土地、银行贷款、低工资、高税收,这些都是剥夺的手段,让人在无知无觉中成为被掠夺的对象。”这种将个人命运与社会结构相勾连的洞察力,使《小翠的生活》超越了个体叙事的局限,成为一部具有社会学深度的散文佳作。
三、凝视的技法:从”看见”到”觉醒”的散文方法论
世宾在《后记》中明确提出:“凝视即觉醒,凝视即拯救。”这不仅仅是一种写作主张,更是一套完整的散文方法论。
在《看见风景》中,世宾通过对新疆风景的描写,展开了一场关于”看见”的哲学思考。他写道:“我们很难在自己生活的地方看见风景,因为太熟悉了。熟悉的街道、树木、房屋和人群已经和自己的身体融在一起,难以分出彼此。”这种对”熟悉”的警惕,揭示了一个重要的散文写作原理:真正的写作始于对惯性的抵抗,始于对”理所当然”的质疑。他进一步提出”他者即风景”的命题——“一个陌生人,关注他,留意他的存在,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切都是风景”——这将风景书写从视觉审美提升到了伦理关系的高度。
更精微的是,世宾将一次眼疾的经历转化为散文的契机。当他的眼睛出现问题,医生轻描淡写地说”等里面的血干了再来看看”,他却在这个过程中意外地”看见”了普鲁斯特笔下”病羁客舍”的意象,并在医院的等待中重新理解了阅读与写作的关系。这种将生活事件转化为精神事件的能力,正是”凝视”写作的核心技艺。
在《养猫记》中,这种技艺得到了更为成熟的展现。世宾书写了两只猫——第一只猫在他少年的”英雄主义”中被杀害,第二只猫”紫菜”则成为家庭的一员。通过猫的视角,世宾探讨了记忆、愧疚、天真与丧失等主题。特别是他对第一只猫的回忆:“当我重新回忆那个丧失人性的场面时,我不禁眼里泛起悔恨的泪花,心头掠过一丝刺痛。无知加上某种主义,譬如英雄主义,它们产生的化学反应将导致各种无法预料的糟糕结果。”这段文字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将个人的愧疚上升为对时代精神的反思——那个年代特有的”英雄主义”话语如何渗透进一个少年的内心,并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而”紫菜”这个角色的引入,则为沉重的主题注入了轻盈的生机——“它检验完毕,也不打算下桌来干点自己的正经事,而是坐在冒着热气的盘碗边看我们吃,一副什么都少不了它的样子”——这种举重若轻的笔法,正是成熟散文写作者的标志。
四、故乡的书写:在”相遇”与”疏离”之间
世宾对故乡的书写,构成了这部散文集最为复杂的脉络之一。在《故乡:相遇或疏离》和《一去不返的故乡》中,他既拒绝了对故乡的浪漫化怀旧,也拒绝了简单的批判主义,而是走出了一条更为艰难的第三条道路。
他引用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作为对照,指出:“有评论者认为这不是真实的存在,这是作家臆想出来的地方,农民们的艰难,他们的抱怨和泪水被彻底地忽视了。”世宾由此提出,故乡的书写不应只是对过去的复刻,而应是一种”文化的建构”——正如萨义德对巴勒斯坦民族精神的建构,荷尔德林对古希腊的重新想象。“对于写作者来说,故乡存在于现实的处境里,更存在于文化的建构里。”
在《一去不返的故乡》中,世宾书写了潮州老屋的衰败:“那在拐角处卖零食的阿婆已经化成了尘埃;那打锡器的铺面已糊上了泥浆;那曾经让我们在夜里疑神疑鬼的巷道更加斑驳、荒凉……”这些细节之所以有力,正在于它们既是对具体记忆的忠实,又是对整个农耕文明消逝的哀悼。但他同时指出:“故乡的衰败和我的失落从另一个角度看并不令人沮丧,我甚至认为这是现代化进程的馈赠。故乡的没落就是农耕文明的没落,我的失落应该也是一个具有反思能力的人的觉醒。”这种辩证思考,使世宾的故乡书写超越了伤感的怀旧,抵达了一种更为成熟的历史意识。
五、文学的庇佑:散文作为生存方式
《到文学世界里寻求庇佑》一文,是整部散文集的理论核心。世宾回顾了自己从阅读到写作的历程,从潮州师范图书馆的那把钥匙,到同学张扬讲述的父亲张应之的故事,到第一次发表作品的激动——这些细节不仅构成了一个写作者的成长史,更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文学对于个体而言,不仅仅是一种审美活动,更是一种生存方式,一种在庸常生活中保持精神尊严的途径。
世宾写道:“文学写作为我开启了新的生命道路,给我的生命提供了一个新的空间。它在我年轻时就像一个避难所,但后来我发现,它更是一个训练场——训练我去看见、去思考、去抵抗。”这段话揭示了他散文写作的深层动力:不是为文学而文学,而是通过文学来”真诚地活在自己的困境中”。
这种理解,也使世宾的散文具有了一种独特的思想密度。他不是在”写散文”,而是在通过散文这种形式来思考存在、时间、记忆、爱、死亡等根本性问题。正如他在《行走的盛宴》中所说:“如果一个人只关注物质层面的行走,而不去思考他所经过的地方、所遇到的人、所感受到的事物的本质,那他的行走就等于零,就是井底之蛙背着自己的井在四处游荡。只有精神的行走,才能真正拓宽生命的边界。”
在《一顿晚餐》中,世宾以惊人的坦诚书写了一次家庭冲突——他回家吃晚饭,对妻子的厨艺说了句”好吃”,却引发了妻子关于”北方人嫌弃”的激烈反应,最终他在厨房洗碗时独自落泪。这篇散文的价值在于它毫不回避家庭生活中的脆弱与不堪,将”温馨”的表象撕开一道口子,让我们看到亲密关系中的误解、委屈与沟通的困难。这种对日常生活的”不放过”,正是”凝视”写作的精髓所在。
六、结语:在碎片化时代重新发明”凝视”
《在生活:我们的怕与爱》是一部具有思想野心的散文集。在世宾的笔下,散文不再只是生活的记录或情感的宣泄,而是一种”凝视”的实践——一种抵抗遗忘、抵抗惯性、抵抗虚假的生存方式。
在信息爆炸、注意力碎片化的时代,世宾的写作提醒我们:真正的看见需要时间,真正的理解需要耐心,真正的爱需要承担”怕”的重量。正如他在《置身于山水之间》中所写的那首诗:“这明亮在于经树叶/反复打磨,落在/满地枯叶的林间日影”——这种经过”反复打磨”的明亮,正是世宾散文所追求的光照。
世宾的散文告诉我们:在生活之中,在怕与爱之间,通过凝视——凝视生活之深,凝视生命之重,凝视那些被日常遮蔽的真实——我们才有可能在碎片化的洪流中,守住一点清醒,一点尊严,一点光。这或许就是这部散文集给予当代读者最重要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