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我思，故我在我立

——在世宾的散文里遇见生活的本真

吴耕渔

世宾的这本散文集《在生活：我们的怕与爱》，书名本身就蕴含着一层深刻的辩证——"在生活"是行，是投身其中、亲历亲为；"我们的怕与爱"是思，是回望与审视、咀嚼与沉淀。行与思，在此不再是笛卡尔式的"我思故我在"的纯粹精神命题，而是将思考深深扎根于生活的泥土之中，在行走中思考，在思考中行走——我谓之为"我行我思"。

翻开此书，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罕见的真诚。世宾在自序中直言"真诚地活在自己的困境中"，这不是一句漂亮的口号，而是贯穿全书的精神底色。在当代散文写作中，真诚已然成为一种稀缺品质。我们见过太多被修辞包裹的矫饰、被套路驯化的情感，而世宾选择了一种近乎冒险的写法：他不回避自身的软弱与犹疑，不粉饰生活的粗粝与无奈，而是以一把钝刀慢慢剖开日常的表面，让读者看到 表层之下的 的血肉与筋骨。

在《女儿：我们的怕与爱》中，他写初为人父的惶恐与喜悦，写对女儿未来命运的深沉忧思。"看着她聪明伶俐，天真活泼，我会不由感动得热泪盈眶，那是悲欣交集的人生所赐给我的一种情感，使我在喜悦里体验到一种不确定的生命可能。"这种将父爱置于存在主义式追问之中的写法，使私人情感获得了哲学的纵深。他写生育不是本能的行为，也不是为解决劳动力的低级冲动，而是在对环境和自身条件不满意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迎接一个新生命——这需要勇气，更需要一种对生命本身的敬畏。

世宾散文的精微之处，在于他善于在日常生活最平凡的切片中掘进至生命的幽暗与明亮。《看见风景》一篇，从一次新疆之旅写起，却不止于游记式的描摹，而是追问"看见"本身的意义。"我们很难在自己生活的地方看见风景，因为太熟悉了。"他进而提出"他者即风景"的命题，将观察的视线从外部世界转向内在心灵，指出风景的本质不是对象的属性，而是观看者的能力——这需要一种"凝视"的姿态。这种从具象到抽象、再从抽象回落到具象的笔法，正是世宾散文最迷人的思辨特质。

所谓"凝视"，是世宾散文的核心方法论，也是他后记中所揭示的"觉醒与拯救"之道。在《小翠的生活》中，他凝视一位城市底层的女性——美容师小翠，不居高临下，不滥施同情，而是以平等的目光进入她的生存境遇："小翠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勤勤恳恳地劳作。有得工作，她已经很满足，虽然我在她的满足里看到的是悲哀。"这种凝视，既是对他者生命的尊重，也是对自身处境的反思。世宾在此展现了一种可贵的写作伦理：不消费苦难，不煽情，不简化，而是让生命本身说话。

《行走的盛宴》则将"行"的意蕴推向更广阔的维度。从童年爬行的照片写起，到少年时骑自行车穿越山野，到成年后南来北往的漂泊，行走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位移，更是精神突围的隐喻。世宾写他离开潮州小城时的决绝："在母亲茫然无措的担忧中，我使出了浑身解数，离开了潮州这座小城。"这"离开"本身，就是"我行"的最有力表述——只有走出既定的轨道，才能看见属于自己的风景。而他在行走中获得的不仅是视野的开阔，更是精神的独立与人格的完整。

《一顿晚餐》则展示了世宾在家庭日常中的"思"。一顿普通的晚餐，因一句"好吃"引发家庭连锁反应，从温馨到误解，从冲突到自省，世宾以手术刀般的笔力剖开家庭关系中的权力关系 与情感错位。这篇散文的精微在于，它不提供廉价的和解，而是让读者在尴尬与共鸣中自行体悟生活的复杂。世宾在厨房洗碗时独自落泪的细节，令人动容——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家庭角色、自我认同与文化冲突中无所适从的真实写照。

世宾散文的另一重价值，在于他对故乡书写的独特贡献。在《故乡：相遇或疏离》和《一去不返的故乡》中，他没有落入怀旧的窠臼，而是冷静地审视自己与潮州之间复杂的情感纠葛。"故乡，一个多么迷人的词语，一个可以安顿肉身和灵魂的地方，没有故乡，就没有栖居之地。"他同时清醒地认识到故乡的衰败是现代化进程的必然，这种不回避、不粉饰的写作态度，使他的散文超越了个人感伤，具有了时代见证的意义。

从文学传统的角度看，世宾的散文承续了从鲁迅到汪曾祺的中国现代散文脉络——既有批判的锋芒，又有审美的从容。但他又不同于二者：他不像鲁迅那样以笔为刀，剖开社会的脓疮；也不像汪曾祺那样以淡笔写人间烟火。世宾走的是第三条路：以"凝视"为方法，以"真诚"为准则，在生活的裂缝中寻找光亮。正如他在《置身于山水之间》中所写的："明亮诗学是一门值得用一生来修炼的功课。"

这本散文集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字的精到与思想的深邃，更在于它为当代散文写作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方向——在信息爆炸、注意力碎片化的时代，如何保持"凝视"的能力，如何在惯性的洪流中保持思考的独立，如何在"怕"与"爱"的张力中活出真诚的生命姿态。世宾以他的行走和书写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行，故我在思；我思，故我更深刻地行。

这或许就是"我行我思"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含义。世宾用他的文字告诉我们：生活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凝视与思考；不是随波逐流的漂泊，而是在行走中不断确认自身存在的旅程。在这个意义上，《在生活：我们的怕与爱》不仅是一本散文集，更是一份关于如何生活的精神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