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铁成


一、山随阳转


车行至此，路开始拒绝平坦
土路以颠簸相迎，泥泞里藏着吼声——
一边是峭壁，一边是虚无
雾涌上来，把能见度压得很低很低
好像模糊的历史
有意让人难以看清


但你若抬头，能望见一座山
自晨至昏，阳光始终照着它的脊背
山随阳转，阳随山移
八百年前，它就叫这个名字了


庙在山上
庙在雾里
庙在
某种比雾更深更深的东西里


二、香火


推开庙门，香火扑过来——稠密的，固执的
像一种拒绝熄灭的呼吸
神像端坐，慈眉善目，双手合十
只有财神爷戴着黑面具
依然捧着那本读了千年的经书


灶间的斋饭是清淡的
米汤滑入喉咙，像溪水淌过皲裂的土地
有人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我想起那些在此留宿过的年轻人——
他们围成一桌，也曾喝过这碗米汤
然后，他们走进1927年的秋天
再也没有回来


三、石缝里的名字


随阳山瑞庆宫的墙壁是石头的
石缝里嵌着苔藓，嵌着风
也嵌着一百三十一个名字


王培元。方航卿。龚辉銮。叶元寿。
他们在这个庙里开过会，点过灯
把信仰种进香灰与夜色里
后来枪声响了
后来他们走了
后来这座山，替他们站着
一站就是整整一百年


我来的时候是阴雨天
雨把碑文润湿，字迹像伤口一样清晰
碑不高，山也不高
不语的松柏，却比一切都高


四、雾中抬头


撑伞的人来了
研究红色文化的人来了
研究道教文化的人也来了
三十多个人，在雨雾中
像三十多截尚未点燃的香


他们看碑，看庙
看雾中模糊的山脊线
然后沉默
然后有人轻声念出一个名——王培元
雨，忽然下得急了些


道观里的道长在殿前扫水
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
像一支笔在纸上反复描摹同一个词——永生


下山的路依然崎岖
雾未散，能见度依然很低
但我们开始说话
声音比上山时亮了一些


车灯切开雨幕
后视镜里，随阳山渐渐退回雾中
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目送孩子们走入更光亮的世间
    
于2026年10月4日随阳瑞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