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宝智
窗外的风是别人的。朋友圈里的山河,是别人的。一帧一帧地划过,像一卷缓缓展开的富春山居图,而我只是那个站在画外的人,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我的山河,在书页里,是沉甸甸的,一页翻过去,便有百年光阴簌簌落地。
我刚刚放下宋真宗赵恒的《劝学诗》。墨字印在泛黄的纸上,像一群沉默的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千年前的话。“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我读着,忽然觉得这“千钟粟”沉甸甸的,压在心口。可我煮的那一小把挂面,清水里滚过,连盐都忘了放,只是就着窗外飘来的、不知谁家的桂花香,匆匆咽下。那“千钟粟”呢?它或许藏在“六经”里,藏在那些我读了一辈子也没能完全读懂的句子里,可它喂不饱此刻一个凡人的胃。
说来惭愧,我读书一生,竟从未真正“遂”过什么“平生志”。年轻时也信过“黄金屋”,信过“颜如玉”,信过“车马多如簇”,以为书读得多了,那些东西自会排着队来敲门。可几十年过去,门倒是响过几回,开门一看,不是查水表的,就是送外卖的。至于“颜如玉”——咳,我倒是见过,在《诗经》里,在《聊斋》里,在水一方的蒹葭丛里,她们冲我笑,可等我合上书,屋里就只剩下我和一墙沉默的书脊面面相觑。“车马多如簇”就更别提了,楼下的电瓶车倒是簇成一堆,可没有一辆是我的,它们属于那些风一样来去、不必读书的快递小哥。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我的屋子不大,书架倒是占了两面墙。阳光好的时候,光落在书脊上,像是给那些文字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可这“黄金屋”啊,它不挡风,不遮雨,只在一个人独坐时,为他挡住些尘世的喧嚣。有一回屋顶漏水,滴答滴答,正滴在《庄子》上,我慌忙去擦,擦着擦着忽然笑了——庄周梦蝶,蝶没梦着,倒先梦着了一场雨。这般想来,那金灿灿的,或许不是屋子,是书里那些遥远的、不朽的灵魂,他们在我身边,沉默地坐着,于是这小小的屋子,便成了另一个宇宙。
可另一个宇宙,终究抵不过现实的一碗面。国庆七天,别人在高速上堵着,在景区里挤着,在饭桌上推杯换盏着。我在家里,挂面吃了七顿,清水煮,偶尔卧个蛋,算是对节日的最高礼遇。有朋友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潇洒。我说在家读《劝学诗》。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那尾音拖得老长,像一根面,怎么嚼都嚼不断。
我确实也在“劝学”,不过是劝自己:别学了。学了一辈子,学出了什么?学出了颈椎病,学出了近视眼,学出了在别人大快朵颐时,对着一碗清汤寡水的挂面还能引经据典的本事。这本事,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酒喝,顶多算个精神的止痛片——疼的时候嚼一粒,告诉自己:你不是在吃挂面,你是在体验“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圣贤气象。
这般想时,便觉得这书,读得真是无用。它没能给我富贵,也没能给我功名。它只是给了我一个壳,一个在喧嚣世界里,可以暂时缩进去的壳。在这个壳里,我可以和庄子一起做梦,和苏格拉底一起辩论,和张岱一起看雪。这有什么用呢?或许,无用之用,方为大用。这大用,是不肯随波逐流的倔强,是在满世界的欢腾里,守得住一捧清水煮挂面的清欢。
我把书轻轻合上,那首《劝学诗》被夹在册页里。窗外的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书页上的光,渐渐暗了。可我似乎不那么在意了。别人的山河是别人的,我的山河,在翻动的书页里,正落着千年的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至于那碗挂面——明天,我打算加棵青菜。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有六项发明专利及三个研究课题,为农民科技专家,农艺师职称,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