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71)
毋东汉
(071)干妈给我买玩具
在孟家村二、三队,有几个刘姓后生,见了我像毋姓侄子一样叫“大”,为什么?这是历史原因,他们都是我干妈的孙子,不叫大叫啥?
我的干妈,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和蔼可亲。她耳朵聋得厉害,走路颤颤巍巍。她没有名字,《劳动手册》封面上姓名写的“张老婆”。
认干妈仪式很庄严肃穆,在她家灶爷神像前进行。母亲和干妈捺着我的头,让我给灶爷叩头。同时,把红棉线辫成的缰绳给我从头上往下硬套上脖子。从此我有了干妈,脖上有了“独生子女证”。干妈那天在灶爷面前说了许多话,我一句也没听懂。现在猜想,她一定是求灶爷保佑我长大当个老师或作家什么的,现在不是当上了吗?灶爷真灵!那缰绳老远看像红领巾,我不愿当冒充队员。后来,我上课“手背后,坐端正,用心听讲不乱动”,扫地时抢着洗痰盂,就戴上了红领巾。不再有涉嫌冒充了。
那年过春节,杜曲集上买不到灯笼,干妈急得不行,我父亲建议她:“灯笼买不下,随便买个耍货子,能哄娃就行!”干妈把我领上在杜曲街上转,结果买了红皮球一个,泥娃娃(关公)哨儿一个,长柄马刀(关公那种)一把,还有竹制乌梢蛇一条。那年虽然没打灯笼,有了这几样玩具,我在小朋友面前专横跋扈当娃狼。玩得比往年打灯笼还开心。
干妈70岁那年,公社《夏收简报》报道她年老不服老、参加割麦的事绩,稿子是我写的,我拿到地里,歇伙(短暂休息)时给社员们念。社员们听完,没人说好,也没人说不好。我扫兴极了,不知道为啥。
又有一年,干妈走路都吃力了。承益哥建议我,把干妈用架子车拉上,进城逛一回。我感激他给我出的好主意。但总是忙,没有机会实施。过了几年,我在城里打工,听说干妈逝世了,我没哭,我想她终于不受苦了;光是后悔,没把干妈用架子车拉到城里浪一回,尽孝的机会没有了。
干妈对我的疼爱,虽然比不上亲妈,但她跪在灶爷面前,那么虔诚地求灶爷保佑我,而且保佑有效,就凭这一点,我应当涌泉相报。何况,她还破费,给我买了心爱的红皮球、娃娃哨、关公大刀、乌梢蛇。红皮球很调皮,往水里捺是怎么也捺不下去的。在地上拍一下蹦得老高。娃娃哨,一吹“吱——”地一声,我研究娃娃哨结构,用崖上黄土做了一个,放在灶洞里烧成砖质,也能吹响,真的。关公大刀结局不好,家里来了位坏叔叔,他哄我,说这刀柄结实,搭在两凳之间坐不坏。我不信,一试,“叭”地一声变成两截,我也跌坐地上,屁股绊得生疼。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坏的叔叔。乌梢蛇是用竹子一节一节弥成的,㨄着尾巴,它的头左右探寻,好像找蟋蟀吃,身子也拐左弯右,活灵活现,有点怕人。我一边玩它一边喊:“龙来龙来,四季发财!”这四样玩具,我珍藏了七十多年,只在心里。
干妈仙逝以后,她的在天之灵实施对我的保佑,体现在我的干哥们对我的关注,延续到她的孙子们对我的尊重。我家有盖房之类的大事,战民、拴林他们就都来帮忙,见了我叫一声“大”,我心里甜滋滋的。大干哥家的崇印说话都不清楚,跟我一块去砍柴,过鸡上架时,我正愁上不去、退不下,上下两难时,崇印撴住我柴梢说:“昂(上)!”他往上一举,我顺利地过了鸡上架。别看他平时不起眼,关键时救了我的命。还有二干哥家的战军,他帮我找了个伐树的能手,伐了我的院子的歪脖子油树。油树长在墙跟前,威胁着院墙、屋檐和邻居的安全,它长成弓形,必须从上往下锯节节逐步伐,树身是弯的,伐树人难支身,很危险。战军请的伐树人堪称高手。伐树过程触目惊心。战军给我帮了大忙。他们弟兄几个都给我帮过忙,不一一赘述了。这一切,都是干妈遗德的传承和发扬。
干妈没有墓碑,墓碑屹立在我心中。
2026.9.12.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