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分享”,何时竟成了“孤芳自赏”?
李千树
时下,写诗的比读诗的多,著书的比读者还多。仿佛一夜之间,人人都成了创作者,人人又都做了自己的忠实读者。街市依旧车水马龙,只是人们手中捧着的,不再是书卷,而是闪烁的方寸屏幕。大家都在忙着——忙着上班,忙着挣钱,忙着育儿,忙着弄房。唯独没有忙着读书的。于是,那朋友圈里转发的“佳作”,便如春日里的柳絮,漫天飞舞,却鲜有人驻足观赏。
这现象,颇值得玩味。
古人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分享本是人间至美之事。一盏灯点亮另一盏灯,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这本是文明的薪火相传。可如今,这“分享”二字,却渐渐失了原本的温度。有人清晨写诗,正午便贴出去,盼着点赞如潮;有人午后作文,不到黄昏便四处推送,等着评论成海。可等到月挂梢头,那篇心血之作,不过三五个赞,两三句“已阅”。于是心生怨怼:“这般锦绣文章,竟无人识得!”——这怨怼里,藏着的是对“众乐乐”的误解。
其实,这误解由来已久。古代文人墨客,也常叹“知音难觅”。杜甫草堂前,曾有“岂有文章惊海内”的自嘲;李商隐诗中,亦有“无人解道春来事”的落寞。可他们终归明白: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写与不写,在心;传与不传,在缘。而今人却多了一份焦灼:写出来,便即刻要见到回响;分享出去,便立刻要收获共鸣。这急切里,少了些从容,多了些浮躁。
这浮躁从何而来?我想,大约是这时代运转太快了吧。
快得让人来不及品一杯茶,来不及听完一首歌,来不及读完一篇千字的文章。快得让“分享”成了一种行为艺术——重要的不是看了什么,而是“我分享了”。快得让“创作”成了一种身份标签——重要的不是写得多好,而是“我写了”。于是,分享者和被分享者,在快节奏的赛跑里,都成了彼此的过客。你的文章,不过是信息洪流里的一粒沙;而别人的目光,早已被下一个热搜卷走。
可这快里,我们又失去了什么?
我想起童年时,夏夜院子里,邻家老人摇着蒲扇讲故事。一圈孩子围着,屏息凝神,月光洒在每个人的睫毛上。还有放学后,追随村里的民办老师上山打柴,缠着其给讲《西游记》和《水浒传》。那时的“分享”,是面对面,是眼对眼,是心贴心。如今,我们把文字抛进网络的汪洋,然后站在岸边,等着陌生的鱼群来咬钩。鱼或许会来,或许不来。可那份“我把最好的月色与你分享”的郑重与温情,却淡了。
所以我想对众写作者们说:大家都很忙,就不要乱分享了吧!莫让分享变成了“孤芳自赏”!
这“孤芳自赏”四字,并非说您的文章写得不好,而是说莫把“分享”当作了“表演”。若要分享,便选那月色最美的时刻,选那真正懂您诗心的三两知己。不必群发,不必刷屏,不必用“不转不是什么人”的荒诞和诅咒来绑架别人的目光。真正的分享,是:“我读到了一段好文字,想到了您。您若得闲,不妨一读。若忙,便放着,等有空时再说。”这般温柔,才有回响。
我也想对广大读者们说:忙碌是生活的常态,可再忙,也别让自己的心田荒芜了。
您不必日日读书,但可偶尔为一段文字驻足。不必篇篇长文都看,但可在等车的间隙,读一首短诗,看几句箴言。那些被转发的“作品”里,或许藏着作者半生的感悟、一夜的辗转。您若读了,便轻轻点个赞;若不读,便让它安静地躺在你的手机里。不必急着评判,不必忙于“已阅”的敷衍,甚至无礼回怼。让阅读回归阅读本身吧——是相遇,而非任务。
说到底,这“分享”与“阅读”的错位,不过是这忙碌时代的缩影。我们都在忙碌,大家都在赶路,赶一场又一场的约,赴一个又一个的局。可偶尔,我们也该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是怎么开的,听听耳边的风是怎么吹的,读读那些被忽略的文字里,藏着怎样一颗滚烫的心。
我想,若诸写作者少些急切的“分享”,多些沉静的“深耕”;若阅读者少些敷衍的“已阅”,多些专注的“沉浸”——那么,这世间的“孤芳”,便会少些,而“众香国”里的相遇,便会多些。
不必问“谁在看我”,不必等“何时回响”。写您的诗,做您的文,如花开在深山,如月悬于夜空。有风来,便香远益清;无风时,亦自芬芳。这便是最好的分享——不打扰您的忙碌,只等待那个有缘的、愿意停下脚步的人。
有诗为证:
山无言,水不争,
天地之间自永恒。
月无语,日光明,
何必强作风雅颂。
我是日,我是星,
自带光芒照虚空。
有德业,有事功,
自有大儒为辩经。
天何言,地何行,
四时八节自苁蓉。
何必汲汲于伪声,
譬如呆鸟和夜莺。
2026年9月19日晨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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