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叠旧影,船厂绘秋容》
作者:吴军久
仲秋过后的哈尔滨,风里带着松花江的水汽,凉丝丝地蹭过脸。天蓝得透亮,云彩懒洋洋地挂着。省美协副主席吴喜全老师,10月4号带着几位学生走进江北老船厂社区,画架一支,调色盘一摆,国画颜料一挤,就跟这片有味道的老地方对上了眼儿,聊上了嗑……。
吴老师眯眼瞅了会儿江面,笔蘸淡墨,只几笔下去,百年灯塔和坞中轮船的轮廓便跃然纸上。宣纸像着了魔法,瞬间铺开一纸繁华。秋风不燥,正好画画。几笔勾形,几层晕染,灯塔临江而立的那股劲儿,老社区藏着的那些年头,全落在纸上。引得旁边围观的游客一阵赞美声。吴老师却并没有陶醉在夸奖里。只见他和几位学生,画一会儿,退两步看看,再上前添两笔。再退后观察,再修改几下。旁边有学生问,吴老师,这灯塔得有一百年了吧。吴老师没抬头,说,何止一百年啊。更似乎在说,写生是在不断的观察和勾画中修改出来的。
船厂街巷里走一圈,脚下满是旧砖铺的路,坑坑洼洼,前两天下雨积的水还没干透。低矮的红砖房和一间间私自搭建的板棚一排连着一排,挤挤挨挨。有的墙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的砖,红一块白一块。有的檐头烂了方寸,大山墙斜着。还有的窗户塌了半截,有的门还立着,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这些房子,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给船厂职工盖的家属宿舍。当年这儿住满了人,下班时分,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家家户户窗户里飘出饭菜香。
话说1928年,哈尔滨船舶修造厂在这儿破土动工,机器一响,松花江边就再也没安静过。蒸汽锤砸下去,地面都跟着颤。用老技术工匠刘爷爷的话说,那时候这里可真热闹,两千多号工人在这儿干活、安家、生儿育女。打清代马家渡口起,这里就是航运要道,后来新中国第一艘钢铁客轮从这儿开出去,冯仲云、舒群这些历史革命人物也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坚实的脚印。说它是冰城工业的活化石,毫不为过。
2021年,船厂社区开始征收改造。大部分居民签了约,搬进了新楼房。腾出来的老屋,门窗卸了,墙皮剥了,就那么空着。可你要以为这儿没人了,那就错了。还有几户人家没走。老邻居们坐在街边的破沙发上唠嗑,跟前摆着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谁家做饭了,香味飘出来,还是那股子老味儿。这片地方就这么个状态——一半是空房子,一半是过日子的人。
都说旧城改造就是推平了重来,老船厂偏不。它被划进大太阳岛文旅那片儿,没大拆大建,能留的就留着。老厂房、东北商船学校旧址、百年灯塔,都还在。生锈的船锚搁在路边,缆桩上缠着旧麻绳,雕花的老楼虽然旧了,架势还在。
有意思的是,这两年这儿在网上火了。年轻人管它叫“冰城时光褶皱”。江边立了个大相框,站里头拍照,能把江景和旧厂房一块儿框进去。台阶刷成蓝的,写着“我在尔海等你”。廊桥架起来,咖啡屋开了张。红砖墙上爬着新藤,隔壁就是卖拿铁的。老和新的东西搁一块儿,也不打架,仔细一看,还挺和谐。
傍晚的时候最耐看。太阳往江里掉,碎金似的铺了一江。江鸥一群一群的,成百上千,绕着灯塔飞。老照相馆的灯亮了,黄黄的一团。年轻人举着手机到处拍,老街坊坐在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空气里混着咖啡味儿,还有旁边小馆子飘出来的大锅炖和烤羊肉串的香。我问一烤串的老者,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他说,九六年那时候,我就在这儿烤出名了。船厂大锅炖,是社区里自己人开的,复刻的是当年工人食堂的味儿。更有名扬江南的船厂鱼汤面,鲜香无比,听说江南有不少上了年纪的人专程走过网红桥,到这儿来,就为尝这口味道呢。江畔小店卖些怀旧的小玩意儿,搪瓷杯、老照片、旧船票,也算应有尽有。
有个老爷子,头发全白了,站在灯塔对面看江。他儿子在旁边说,我爸年轻时候就在船厂干活,修轮船的。老爷子摆摆手,说,别提了,那船早锈没了。停了一会儿又说,可这地方还在。
是啊,船没了,人还在。机器声没了,日子还在。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又来。老船厂没落幕。以前的汽笛声,变成了现在的说笑声。以前的工餐,变成了现在的馆子。老一辈的念想,换了个样子,接着往下传。
江风年年吹,把灰吹走,把印子留下。砖缝里头,还藏着当年的劲头。江风里头,还裹着那股子家国情怀。街坊邻居之间,那点热乎气儿,从来没散。
秋阳打在身上,暖的。江风拂过脸,软的。灯塔站在那儿,一百多年了,还是那么精神。旧日子翻过去了,新日子正开着篇。
风过松江水,叶落老船厂。百年沧桑没白过,一城烟火接着续。吴老师跟我们订好了,明天还接着画……。
哈尔滨.老久
2026.10.4拙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