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村庄
梁万年
原本,洪金干渠南岸,我们生产队最初只有两户人家在此定居。狭义地说,属于南边的土著,是闵家兄弟俩住的一个高出水面的土墩子。墩子后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园,竹园外围,环绕着一道弯弯的的小沟,一座简易木板搭的小桥连接这外面的天地。沟不大,沟头只有几丈宽,狭窄处只有一丈左右的样子。沟里自然生长着野菱角、茭白之类。儿时放牛,我们时常去那边。偶尔能在清澈的水里看见红鲤鱼,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鲜艳的鱼儿,算得上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竹园里的竹子浑身是宝。竹子劈开,可以编织篮子、簸箕、筛子,大的还可以当盖房子的椽子用。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伴着沟里的蛙鸣,便是村庄独有的声响。
后来,大哥分家,大伯家的三哥和大哥一起,向队里申请,就在干渠南岸定了庄台,成了干渠南边的第二批住户。不久,姚家兄弟也到了南边。开始,队里对庄台控制很严,分给他们的宅基地东西宽仅有20米,他们算是庄台最小的两户。
大概在1974年,梁庄生产队分家,变成两个队。一批人家迁到干渠南边,生产队因渠得名,渠南生产队。生产队主要有梁家、沈家、姚家、潘家、闵家等,另有王姓、柏姓、刘姓等,前后20来户。每户人家分到的庄台宽22米的样子。一大家子的屋舍、菜园都安放在这一方小小的土地上。
整个生产队规模不大,耕地大概300亩,西南角一片高低不平的废地不算在内。后来,这块废地成了坟地,生产队老了人,都安葬在这里。逢年过节,村里人会带着纸钱前来祭拜,荒地上的草木荣枯,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来去。
队里基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副业,如果硬要说有,那便是入江水道里的一大片柴滩。每年冬天,芦花飞尽,大人便拿着镰刀去割芦柴,矮小的芦柴留着烧火做饭,整齐的红柴留着打柴莲子,听说是送到徐州煤矿或者淮南煤矿用。白柴产量很少,只要有,肯定要细心抽出来,用着编织柴席,或者砌窝摺。
所谓砌窝摺,就是把芦柴用石磙碾压,让它变得柔软,编成一条长长的芦苇带子,它宽大概30厘米的样子,一盘一盘的,主要用作囤粮食。一盘窝摺,可以反复使用,细心的人家,可以用好多年。
不要小瞧这块柴滩地,滩地里有成片的蓑草,是编织蓑衣的上好原料。那年代没有雨披,雨伞也少,老百姓遮风挡雨主要是蓑衣。地里还有蒌蒿,三年困难时期,蒌蒿救活了很多人。“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这是诗意,对于寻常百姓,蒌蒿苦涩但可活命。如今,清明前后,河滩上随处可见采蒿人的身影。我们金湖人开发的蒿茶,每100克中含硒量可观,是难得的保健食品。
地里庄稼一年两熟,主要种小麦和水稻。废地边上也会长点玉米、山芋之类杂粮。队里养着几头耕牛,建有一座电灌站,抽水灌溉整片农田。长过棉花、薄荷,但效益好像并不好。也曾长过红花草、苕子沤肥料,不过,有了化肥,那些费力的事也不做了。化肥农药越用越多,粮食产量越来越高,只是村民身上莫名的病痛也渐渐多了起来。
村民淳朴敦厚重感情。谁家有红白事,家家户户都到场帮忙。人情礼的厚薄,根据自己家的手头松紧而定,没有统一的规矩,却处处透着人情暖意。沈家一位妻子病故,痴情的丈夫时常送一些妻子喜欢的吃食到墓地,这一送就是几年。邻里之间少有矛盾。没有偷盗的,没有离婚的,没有犯罪的。偶尔有年轻人赌钱,也会被长辈训斥,灰溜溜的,再不敢犯。大家守着土地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安稳。
改革开放之后,高考制度恢复,人员慢慢有了流动的机会。再后来,大队变成了村,生产队变成了村民小组,生产队对劳动力的管控力度才大大降低。放在早些年,情形大不一样。大哥读高中恰逢wg,家境艰难,只得回家务农。后来学了个瓦匠,刚刚满师能挣钱,生产队硬要他回来做会计,他也只能服从。凭着踏实肯干,用心努力,从生产队会计做起,一步步做到大队会计,又任村支部书记、乡里的助理。
土地分到农户手中,各家劳动力有多有少,但大忙时候还是忙好自家,也不忘邻家。谁家农活进度慢了,邻里相互搭把手,前后最多相差一两天,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把地里的农活全部干完。
就这二十来户人家,先后走出两位小学校长,还有好几位大学生。这方土地,养人也育人。两位校长数十年坚守乡村讲台,教村里孩子读书明理;大学生带着故土赋予的质朴,奔赴远方求学打拼。时代的风掠过洪金干渠。分田之后,日子渐红火,庄台上的年轻人不再困于农田。时光缓缓流淌,独生子女家庭渐渐多了起来。随着孩子进城读书安家,老人进城帮着带孩子也慢慢成为常态。家中田地转包给别人耕种,房前屋后荒草慢慢就有了。时间久了,大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窗户玻璃破碎,老屋一点点显出破败的样子。再后来长辈陆续离世,门前的栀子花一年一年如期盛开,起初还有人来摘,后来,摘花的人也越来越少。庄台从东头到西头,平日里冷冷清清,只有清明时节才有短暂的生机。返乡上坟的故人,短暂归来,给寂静的庄台添一点烟火气。
前几年因为建飞机场,这里的房屋全部拆迁,整条庄台不复存在,陪伴几代人的村庄,彻底消失,原址化作连片的农田。田由别人承包。不种地了,村民四散分离,临时投靠亲友,这期间,又走了几位老人。再后来,乡里新建了小区,集中居住,小区是几个村的拆迁户,有上千户人家。生产队住在小区里的只有十来户,又不都靠一起。只有清明时节,大家回到那块废地上坟才能偶遇旧时的邻居。站在荒地上闲聊几句,知道彼此大概的生活。再也没有从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热络,短暂相逢之后,便是匆匆一别,山长水阔。
曾经的竹园、水沟及生产队的名字连同那烟火袅袅的庄台,都沉淀在了岁月的深处。村庄消失了,村民散落了,但田地里那些温热的记忆,活着的我们会记得,洪金干渠边上的几棵玉兰树也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