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风尘路,殷殷骨肉情。跨越千山万水,从遥远的北疆回甘肃老家,只为亲情牵念。车子刚进会宁地界,黄土就把我认了出来。
三十多年,风把我的口音吹淡了,却没有吹散这片土地的气息。它从沟壑深处升起,贴着车窗钻进来,落在脸上,也落在心里。从前,我把这里叫作远方;今天,它忽然又叫作故乡。
山还是那样,一层一层,沉默地卧在天边,像父亲把一生的艰辛叠进褶皱里。可山下的村子,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老屋还在,却旧得让人不敢靠近。门框歪了,屋顶塌了一角,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枝干却比从前粗了许多。树下那盘石磨,早已被岁月磨平了纹路,旁边堆着几块碎瓦,像是老屋掉落的牙齿。墙根下长满了蒿草,风一吹,沙沙作响,仿佛在替这座空房子叹气。
村道变了。从前是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如今铺了水泥,平整得有些陌生。路边多了几盏太阳能路灯,白天沉默地站着,夜里才会亮起。可灯下再也没有乘凉的人,没有摇着蒲扇聊天的老人,也没有追着路灯影子跑的孩子。
许多院门上了锁,锁上锈迹斑斑,像是很多年没有人回来过。有的院子干脆塌了,土墙倒成一堆,屋顶的椽子裸露在外,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曾经炊烟袅袅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寂静。鸡鸣声少了,狗吠声也稀了,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反而显得村子更空。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树旁的小商店也还在,门板依旧,货架还在,只是出进的人少了。从前这里总是热闹,孩子们围着冰柜挑汽水,大人们站在门口说闲话,掌柜的算盘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如今,柜台后的人依旧守着,却常常半天等不来一个顾客。偶尔有人推门进去,买包烟、打瓶醋,又匆匆出来,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安静。商店还在,热闹却走了。
走进村子,才发觉许多面孔已经认不出了。年少时一起放羊、一起上学的伙伴,大多已不相识;曾经熟识的老人,也大多不在了。门口坐着的人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迟疑,也有温和的打量。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样称呼。那些曾经喊过我乳名的人,如今只剩下一座座安静的坟茔,散落在山梁背后。原来,一个人离开太久,故乡也会慢慢把他认作客人。
我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路往山后走。母亲的坟头长满了荒草,风从草尖上掠过,像一声轻轻的叹息。我蹲下来,把草拔净,把土培好,插上一炷香。烟细细地升起来,被山风吹散。我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坐了一会儿,听风从山梁上吹过。
几位八十高龄的老人。他们坐在炕沿上,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可一见到我,眼睛还是亮了一下。有人颤巍巍地叫出我的小名,有人拉着我的手,反复问我这些年去了哪里。屋子里光线暗,土炕上还留着旧被褥,灶台冷清,可他们说话时,语气里仍有一种熟悉的亲切。
他们说起从前的日子,说起我小时候在村里跑闹的模样,也说起如今村子里越来越冷清。说年轻人大多走了,留下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老房子一座座空下来,老伙伴一个个离开。他们笑着,也叹着,声音低低的,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我心上。原来,故乡的变化,不只是墙倒了、路变了,更是那些曾经撑起这个村子的人,正在一个个老去、远去。
回到村里,夕阳已经把黄土染成暗红。远处有新盖的砖房,白墙红瓦,整齐得有些突兀。可新房旁边,老屋的影子还在,像一段不肯退场的旧时光。村尾多了几座蔬菜大棚,塑料薄膜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年轻人大概都出去了,留下的老人守着老屋,也守着渐渐空下来的村子。
我站在村口,回头望了一眼。老屋、老树、老路,还有那间少了人声的小商店,都在夕阳里沉默着。它们记得我小时候奔跑的样子,记得母亲站在门口等我回家的身影,记得这个村子曾经有过的热闹与烟火。如今,热闹散了,烟火淡了,可这片黄土还在,这座山还在,这份根还在。
外面的城市再亮,也照不暖梦里这条土路;外面的楼再高,也高不过老家门前那一座山梁。故乡变了,变得陌生,变得空旷,变得让人心疼。可它依然是故乡,是我走了半生仍要回头的方向。
我转身离开时,风又吹过来,带着黄土的味道。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这片土地都会在我心里,沉默地等着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