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本文由读书触发,围绕“作品底色”与“精神故乡”展开,观点清晰:底色定方向,故乡作容器,二者互促共生。作者结合自身长篇创作与友人写作路径,例证亲切,思考诚恳。文字平实而有温度,对写作者寻找辨识度与根脉颇具启发。
文学作品底色和作者的精神故乡
文 / 许新栋
这篇小文,原是我读书后的一点小感触,写了几句发到群和朋友圈里,有朋友说深刻,但意犹未尽。好吧,再多唠叨几句,我结合自己近三年的长篇创作,聊两个话题。
最近三年,我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期间读了400多万字的文学作品,也翻阅了大量文学理论、社会科学、历史、哲学、经济、心理学等方面的资料。近日,因一个创作问题,又翻出2018年我在山东省文学院高研班(乡村振兴)学习时的笔记,其中有徐则臣老师提到的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的《礼拜二午睡时刻》和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的《乡村生活图景》两本小说集,于是我便从书架上翻出,阅读,又找了相关资料,辅以学习。
资料中谈到这两位作家的作品底色。所谓作品底色,是作家在长期创作中形成的、以母题为核心,融合题材领域、情感基调、价值立场与地域气质的一种稳定的创作倾向。它比单篇主题更大,比风格更具体,是作家辨识度的来源。
在我近些年为数不多的阅读中,发现很多作家的确都有自己的作品底色。
如马尔克斯作品底色是“孤独”,他的长篇《百年孤独》,短篇《咱们镇上没有小偷》《纸做的玫瑰花》《异乡客》等,都贯穿这一母题;阿摩司·奥兹的作品底色是“家庭”,如短篇《亲属》《挖掘》《等待》,长篇《爱与黑暗的故事》等等;路遥《人生》《平凡的世界》《在困难的日子里》中的“奋斗”;徐则臣《耶路撒冷》《如果大雪封门》《镜子与刀》的“到世界去”。这些都是以母题为底色的作品。
底色的核心是母题,但在不同作家身上,它可能侧重表现为题材领域,也可能侧重表现为地理坐标。以题材领域为底色的作品,如张楚《云落》中县城小人物的“孤独与温情”,梁鸿《中国在梁庄》则是“乡土变迁”,金宇澄的《繁花》是上海市民的“世情”,陈忠实《白鹿原》中“民族的秘史”,陈彦《装台》《主角》中长安城钟楼下小人物的悲悯与人间烟火气……这类作品,还大多兼顾了悲悯、温情、世情的情感基调。
还有一些以地理坐标为底色的作品,如鲁镇的《孔乙已》,高密东北乡的《红高粱》,马孔多的《礼拜二午睡时刻》,特里宜兰的《继承人》等,前面提到的《亲属》既以“家庭”为母题,又以特里宜兰为地理坐标。
作家的作品底色,让作家个人及其作品有了极高的辨识度,也有了创作主方向。一个作家的创作不可能面面俱到,就像魏思孝近日在南周书院的直播中讲到的,一个作家创作有他自己的写作领域,有写他熟悉的生活,不可能什么都写,什么都会写。而我认为,作家在漫长的文学创作中,不停地书写他作品的底色,笃定地朝一个方向行走,锻造出不一样的人格与作品的地域特征,进而形成自己的风格。这是一个作家成长非常重要的部分。
这个部分,不仅是作家的标识,更烙上了时代的印记,毕竟作家的学识、认知、思想都受时代影响,他是在时代环境下的思考、创作的,作品自然会带上时代大河的泥沙。上面讲到了当代文学,再向前一些,现代、近代,直至古代文学,无一不是如此。故而,读一部优秀文学作品,就是看一个时代的特征,时代的社会发展,时代下的人的人生与命运。这既是作家创作的主观意识,也是社会责任。
从另一角度看,这种主题或者说底色,成为作家有意识或无意识的书写。有意识是指作者书写的人与故事,刻意展现时代下的人物的生活和命运,表现时代大河的流动,写人与时代的关系;而无意识,是指作者身处时代洪流中,会不自觉写出身边的人与事,这些人和事儿能带着时代基因,反映时代特点。当然,一个作家如果想写出世代流传的作品,那必定会走一个过程,即无意识到有意识,再到“无意识”,第二个“无意识”是作家将故乡或精神故乡的一切了然于胸后的书写,文字是从乡土、乡亲里生长出来的,自然、质朴,情感真挚流露,这好比“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其实这样的过程正体现了一个作家的修为、文学素养、三观高度等诸多方面的成长与变化。
由此,我想到自己的创作,自2012年起,我的文学创作无意识地写到同一个地方,写同一群人,也形成了(如小说集《沙棘花》)主题为“城漂族及梦想”的系列作品。那些年,受一些作家、文友点评的影响,我有点迷茫,不知道写这类主题的作品有没有必要写下去,写了还有没有人看,但现在,我觉得我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再说另外一个问题,这是前些年我一直思考的,就是好多作家都在他的作品里营造了一个精神故乡,比如鲁迅的鲁镇、沈从文的茶峒、莫言的高密东北乡,路遥的双水村,贾平凹的商洛,苏童的香椿树街,徐则臣的花街,付秀莹的芳村,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小镇,奥兹的特里宜兰村……等等很多很多。这是一个奇妙的现象。
记得莫言曾说过:作家要有一个精神故乡。当然,这个精神故乡可以是自己真实的故乡,也可是一个虚拟的地方(非虚构,梁鸿老师讲过,“非虚构”也不等于现实),这两条路径在文学史上都有大量经典实践,核心都是把个人记忆与情感升华为一个承载身份认同的文学空间。他们在一篇或多篇作品中多次提及一个地方,或者作者把自己精神世界里的人和事都放在里面,把故乡的一山一水,一花一草,人们的一言一行都写进了作品,甚至成为一个系列故事,所有小说中的人物或者都有了联系,甚至这篇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在另一篇小说里是次要人物,或也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等等。这既是艺术性的呈现,也让人有了真实可感。在这个精神故乡里,作者揉进了个人情感,彰显了故乡的风土人情,让精神故乡有了依托,让现实故乡获得了文学生命。
一个作家,站在繁华的城市街道,或他乡的土地上,流浪的灵魂却无时无刻地受到故乡的滋养,又反哺作家的创作。福克纳说过“邮票般大小的故乡值得写一辈子”,正是这个道理。所以,许多作家以故乡为蓝本,在广袤的故乡土地上汲取创作营养,在纸上行走出一个村庄,写出一个个鲜活而富有特点的人物,他们的百态人生与作者频频交集,他们滋养了作家的创作,作家丰富了他们的生命。
精神故乡的书写,是写作者的一次长途跋涉,就像他在故乡出生、长大,再到离开故乡,认识故乡,最后怀念故乡一样漫长。正是在这悠长的时光中,站在他乡看故乡,他对故乡的认识更加深刻,体会更加深切。于是,故乡从现实走到纸上,又从纸上走进心里,将故乡和乡亲们的生命走进了作家的生命里。
多年前,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因为发现了自己小说创作中有了这个现象之后,比如《歧途》《陈向阳》《连根拔起》《“美女”是条狗》《迷途》等作品(上述作品均收录在我的小说集《沙棘花》里)的故事发生地,几乎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最初是无意识的,在后来的创作中,就刻意将这些人和事集中到那个地方,渐渐地,纸上的精神故乡便营造出来了。在最近三年创作的长篇小说《枝间有花(暂命名)》、短篇小说《乡村少年和收音机电路板》、小小说《啊嘟,啊嘟》中,这个精神故乡更加清晰,有意识地进行了修改、定位,它是现实中一个乡村的影射,更是我书中那些人物的故乡,他们生于斯,长于斯,那个小乡村跟着时代的车轮踉踉跄跄地往前跑,时代的发展也没有忘那个偏僻的小乡村……我爱那个小乡村,爱乡村里的人们。那是我的精神故乡啊!
好了,聊完这两个话题,再说说二者的关系。
一个有宏大创作目标的作家不应该啥都写(这个问题前些年我跟一些作家朋友探讨过,我们要懂各种文学体裁,但最好专一种创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也不能小资情调地只写些风花雪月,囿于自我小情绪里,或哀哀戚戚,或自我满足。而是有一个相对固定的作品底色,这个底色可以宏大,也可以幽微,但要有稳定方向,要贴近生活和现实,放在时代背景下。
除此,还要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地理坐标。在这个坐标上写关于一些人的故事,写那片土地上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生死死;写那片土地上升起的明月,落下的秋叶,刮的风,下的雨,飘的雪;写那里的河流静静地流过秋冬,流过春夏……而这一个个故事应该都是作者精神世界、三观、人性的主观与客观的反应、重塑,这种反应和重塑集中而有力,厚重而悠长,更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既具真实性又有艺术性的地方。
我一个作家朋友,他生于乡村,长于乡村,后来进城工作、生活。他写了一辈子故乡,有了大量独特的感受和积累,我建议他将这些年的文章、再创作一些新作品整理成一个集子,作品底色是“乡村的风物与人情”。那个小乡村自然是他的精神故乡,此事若成,既呈现他这些年文学创作的脉络,对自己的文学生命也是一个阶段性总结,同时为故乡的历史发展做了一个大河式的素描。最近听说,他已开始着手整理,我们期待这部作品的问世。
还一位作家朋友,他所在的行业比较特殊——地质勘测,我曾跟他聊过,可以将这么多年的工作经历和文学创作结合起来,完成一部作品底色为“大地”的集子,至于精神故乡就是广袤而富饶的山川大地,这样也不失为个人文学创作的方向,毕竟行业特殊且具有重要意义,外人不了解,更写不了。他若能为“大地”书写,实在让人欣喜。
文学创作的作品底色和作者的精神故乡,两者是紧密相关的,相互推进的,对多数以经验为根基、以地域为出发点的作家而言,底色与精神故乡往往互为表里,精神故乡是容器,作品底色是方向。两者结合,你的文学创作才会像烟花一样,集中一点绽放,绚丽而精彩,让人们记住。如果什么地方都写,什么人都写,零零散散,如一篇文章没有主题一样。当然,这个问题不是说不能写太多的人与事、地方,而是要抓重点,集中体现某一类相似的地方和此地某些人的生命状态,那么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的人与事就生动而精彩了,作品的生命力也就活泛起来了。
说到底,作家应在时代背景下找到自己的主作品底色,并在一个相对固定的精神故乡中反复书写,使二者相互推进,最终形成集中而强有力的文学生命。
2026年9月12日于西山月书院
作者简介:
许新栋山东临沂人,鲁迅文学院普及部1997年函授班学员,山东省文学院第20届作家高研班学员。著长篇小说《这爷俩》《枝间有花》,出版小说集《沙棘花》,主编《青藤文集》《青藤文丛》《青味文丛》。小说获齐鲁文学年展奖、沂蒙文艺奖、洗砚池文学奖、羲之文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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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洪义,著名书画篆刻家、作家。山东画院高级画师,山东省美术家协会理事,山东省高等教育人才研究会书画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山东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艺术设计学院教授,济南市第十、十一、十二届政协委员。出版专著数部,被济南市档案馆列入著名人物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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