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秋风娘子关

                   文/青山依旧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太行山脊上，一条石坡古道从山脚蜿蜒而上，铺路石头被岁月和无数双脚磨得光滑锃亮，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我站在这条古道前，抬头仰望，一座关城巍然耸立在崖壁之上——这就是娘子关，楼额上“天下第九关”五个大字赫然醒目。

       早些年，我教初中语文课时读周立波先生的《娘子关前》。课文开篇写道：“从昔阳东冶头北上，在太行山脉的荒山巨岭间行走，倾斜狭隘的山路上，尽是石头，不但人难走，骡马也常常滑跌。”从课文的字里行间，我仿佛看到了那荒凉的山岭、冷硬的石头，还有在风雪中行军的八路军战士。从那一刻起，娘子关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我的心里。

       后来，我也曾不止一次来往于晋冀两省之间，或坐火车、或乘汽车途经娘子关，因为急于赶路都不曾在关前停留。眼看着雄关的影子在车窗外一闪而逝，心中便一次次生发遗憾。这种擦肩而过的滋味，像是一本书翻到了扉页却始终没有读下去，悬在心头，久久难以放下。

今天，机会终于来了。我们在山西阳泉吃过中午饭，便驱车回返，直奔娘子关而来。下午三点来钟，车子停在娘子关前。关城傍水而建，居高临下。沿着古栈道顺坡而上，迎面就是关城的南门。南城门下部青砖砌墙，上部为木质门楼，楼檐飞翘，气势巍峨。门洞呈拱状，上方"京畿藩屏"四个大字依稀可见。那幽深的门洞足有二十米长，行走其间，油然而生一种穿越历史的感觉。

       娘子关原名“苇泽关”。关于“娘子关”这个名字的由来，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唐高祖李渊的三女儿平阳公主曾率一支“娘子军”驻守于此，战功卓著，后人便把关名改成了“娘子关”。另有一说更久远，相传此处曾有妒女祠，用以祭祀春秋贤臣介子推之妹，传说有妇人艳妆而过便雷电交加，“娘子关”因此得名。无论哪种说法为真，“娘子”二字让这座铁血雄关多了一层柔韧的底色。金人元好问有诗句“娘子关头更奇崛”，这是现存文献里较早出现“娘子关”一名的文字记录。一个女性化的名字，嵌入了万里长城的第九座雄关，这本身就是一种传奇。

       我沿着石坡古道拾级而上。这条古道倾斜约四十五度，曾是整个关隘唯一的通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八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踩在这条石道上才感觉沉甸甸的。登上城楼，放眼望去，两山之间夹道往来，一览无余。绵河从关下缓缓向东流淌，隐约可以听到水流的声音。关城东南侧的长城依绵山蜿蜒而上，巍峨挺拔。城西有桃河水环绕，终年不息。险山、河谷、长城，共同构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站在城楼上，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秋日的清凉。细细体味，这风里仿佛还裹挟着不同时代的气息。两千多年前，韩信曾在这这一代上演背水一战；一千三百多年前，平阳公主率娘子军在此驻守，抵御外患，安抚百姓；1937年，十万余中国抗日军队集结于此，阻敌二十余天，迟滞了日军进攻的铁蹄。如今，古时的刀光剑影与近代的炮火硝烟虽已消散，但脚下的每一块砖石似乎仍在诉说着那曾经的血与火的历史。

       周立波写《娘子关前》是在1938年6月。他的文字质朴冷峻，不煽情，不夸张，却在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沉毅的力量。那种力量，如娘子关的石头一样，冷静而坚硬。三十年前在课堂上教读这些文字时，我尚年轻，只觉得遥远。如今站在娘子关前，才真正懂得：那“娘子关前”的行军历程，正是一个民族在战火中艰难跋涉的缩影。

       从城楼上下来，沿着关城大街缓步而行。街两旁是古色古香的民居，青砖灰瓦，错落有致。据介绍，这里的居民多为明清时期军户的后裔，子子孙孙在这关城脚下生活了十几代。六百多年的时间，戍守的军士变成了耕读的村民，刀剑入库，马放南山。生活的炊烟，慢慢覆盖了烽火的余烬。

       娘子关还有许多人意想不到的另一面。这里泉眼密布，泉水流经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造就 “人在水上走，水在屋下流” 的独特景象。娘子关瀑布悬流百尺，顺悬崖峭壁奔涌而下，喷珠散玉，直泻谷底。古人留有楹联：“雄关百二谁为最，要路三千此并名”“楼头古戍楼边寨，城外青山城下河。” 铁马秋风的雄浑与清泉流水的婉约，竟在这座关隘如此奇妙地融为一体。这种刚柔相济的气质，或许是娘子关不同于其他雄关的独特之处。

       我走出东城门，回望关城。秋阳高照，将城楼映得明亮而温暖。天是那种北方秋天特有的澄澈的蓝，高远辽阔，几朵白云悠悠地浮在山巅。阳光洒在城墙上，砖石泛着沉静的光泽。数百米长的城墙，在秋日的朗照下愈发显得古朴苍劲。关外古道蜿蜒起伏，通往远方，路边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三十年前课堂上的那篇课文，和眼前这座真实的雄关，终于在今天重合了。没有暮色，没有苍凉，只有阳光下的关城，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位不语的老者，把千年的故事都收在皱纹深处。铁马秋风的岁月已经远去，但站在这里，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从历史深处吹来的风——凛冽、沉重，又带着一种让人久久不愿离去的力量。

       驱车离开时，秋阳缓缓西斜。车窗外，太行山的轮廓在晴空下清晰而辽远，娘子关渐渐退成后视镜里一个小小的剪影，却始终没有消失。三十年的向往，半天的驻足，那些从课本上读到、历史书里看见、诗词中吟咏过的地方，只有站在了那片土地上，才能真正明白：历史从来不是文字，而是脚下沉实的石头，和石头上千百年来不曾停歇的风。

       注：2016年10月4日，因事前往山西省阳泉市，下午返程中登临娘子关，揽胜怀古，多有感慨，当晚诉诸文字，遂成此文。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