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渐之时
作者:吴以楠
舅父瞿蔚春与舅母張沅湘,一生皆为教育工作者。
舅父抗战时期毕业於国立艺专。在校期间曾参加党的外围组织;家乡临近解放前,冒险为地下工作者传送情报;解放初省里下调令,欲安排他主抓长沙城建规划。湘西行署晏福生主任称“湘西百废待兴,急需教育人才”,劝他留下,他便放弃了去省城发展的机会,留在县城中学一直任教至退休。
舅母轮任县城几所小学校长,治学有方,关愛师生、深得人缘,历届学生皆亲切深情地唤她“老校长”!然天公无眼,舅母退休后年余便患上肠癌,病程恶化快,不到一年便将她折磨得形若枯槁。那天我去探望她,走上三楼进入房间,己有几位亲人围在床边。她枯瘦的身躯倚在女儿身上,呻吟着,缓缓喘气;目光却紧盯着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转,她的手指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抠,呼吸随着钟的指针转动也越来越急促。突然,她整个身子往墙上猛然撞去。众人急忙拉住,惊呼一片。 原来她早已失声,全靠书写交流。傍晚时,她曾在纸上写“九点打针”——意求女儿在晚九点给她加打一次止痛针以缓解痛苦,结束生命。故当时间临近,她无神的目光看见九点己到,便向女儿作揖。那双枯干的手臂勉强抬起,又无力落下,眼神里满是哀求与绝望。见女儿仍无动静,她才决然撞墙以求一死。当时,众人皆愕然。我的心被揪得好疼,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我理解她难忍剧痛,受不了生不如死的折磨,惟求一死得以解脱。然法理、伦理,却不给这濒死的生命最后一个愿望得以成全。呜呼,奈何!
舅父九十五岁那年,器官衰竭,尤以肺部全纤维化,致呼吸异常困难而痛苦万分。弥留之际,他因病痛的折磨和窒息加剧,欲通过绝食早日摆脱痛苦。碗送到嘴边,他闭目摇头拒食;亲人劝他,他含糊地说了一声“让我走吧”。后虽勉强喝了几口流质,也只是无奈而已。
医生问家属是否要送lCU,也就是说,要切喉做气管扦管,上人工呼吸机。亲人们红着眼眶商议后,选择放弃这毫无意义的抢救。对於一位气若游丝、瓜熟蒂落的老人,这种抢救只会增加他的创伤和痛苦,既使能苟延十天半月或更长时间,且不说将付出多少医疗费,就这样延续的生命,对他本人而言,有何意义?有何尊严?我们选择让他自然、安详地离世,他之幸,吾辈心安。
我敬爱的双亲,同是大渐之时,一个撞向墙壁,求死不得;一个在亲人的环顾中,安静地闭上双眼。
生命尊严,孰能予之?!
作者简介:吴以楠,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怀化市诗词楹联家协会会员、沅陵县“虎溪诗社”会员、“诗文艺”簽约会员。作品散见於多家纸利和网站点微刊,且屡有获奖。《世界文学》优秀签约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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