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从县城看病回来,彻底告别了重体力农活。不能爬坡,不能负重,不能长时间劳作。平日里最多只能在院子拾干柴,整理一下晾晒的柿干,稍微多费一点力气,胸口便闷痛气短,只能坐下来喘气。家里坡地、花椒园、柿子林,这些曾经由杨伟扛起来的重活,一股脑全都压在了杜鹃花一个人的身上。 公公婆婆原本就一身旧病。公公的咳喘是几十年的老病根,年轻时候上山劳作,风吹雨淋落下的支气管炎。每到秋冬降温,或是遇上阴雨天气,就咳得停不下来,整夜整夜睡不好觉,咳得胸膛一起一伏,脸憋得通红。婆婆常年腰腿痹痛,黄土坡上一辈子弯腰劳作,膝盖、腰椎早已受损,轻的时候勉强能在院里挪步,重的时候就蜷在土炕上,翻身都疼得皱眉,根本没法下地干活。

从前杨伟身体尚好的时候,老两口还能搭把手做点轻家务,拾柴、照看孩子,多少能分担一点。如今儿子重病自顾不暇,两位老人的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杜鹃花早早起身生火做饭。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烧,浓烟漫出灶口。她一边添柴,一边留心隔壁窑洞的动静。隔壁窑洞里,公公一阵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做好早饭,端着白面馍和稀饭送到隔壁窑洞。土炕之上,公公斜靠着土墙,胸口起伏,还在不停咳嗽,咳得浑身发抖。婆婆侧卧在炕,眉头紧紧拧着,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腰侧,脸色蜡黄憔悴。“爸,妈,趁热吃点东西。”杜鹃花把碗轻轻放在炕边的矮木桌上,目光落在两位老人身上,心底沉沉的。
公公好不容易止住一阵猛咳,喘着粗气,沙哑着嗓子开口:“这老毛病又犯了,咳得胸口疼,啥活也帮不上你,反倒拖累你们。”老人眼神里满是愧疚,苍老的脸上写满无奈。一辈子不想成为家里累赘,到老却成了晚辈的负担。
婆婆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人老了,身子不听使唤,腰腿疼得钻心,想起来帮你烧一把火都做不到。鹃儿,苦了你了。”
杜鹃花站在炕边,看着两位被病痛折磨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她理解老人的愧疚,可现实摆在眼前,埋怨没有半点用处。她轻轻宽慰道:“爸、妈,别说拖累的话,养老人本就是该做的。你们好好吃饭,把身子顾住。”
嘴上宽慰老人,心里却算得清清楚楚。公公需要止咳平喘的药,婆婆要止疼的草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翻山去镇上抓药。家里本就因为杨伟治病花出去一大笔钱,如今每个月买药,又是一笔固定的开销。
家里能干活的人,已经几乎归零。杨伟干不了重活,公婆被病痛困住,大女儿晓桐刚上小学,小女儿晓雨还只是孩童。一大家子的吃喝,全都落在杜鹃花一个女人的肩膀上。
白日里,杜鹃花像上紧了发条一般不停奔波。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饭,安顿好老人孩子,便扛着农具上山,除草、剪枝、打理果树,一筐筐果子,只能她自己咬牙往回背。从半山腰往下走,筐绳勒进肩膀,磨得皮肉火辣辣地疼。干到日头偏西,再匆匆赶回窑洞,做饭洗衣,伺候公婆吃药,照看两个女儿写作业。
杨伟看着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又愧疚又无力。他想多分担,可稍微干重一点,胸口就闷痛袭来,只能坐在一旁,帮着剥点柿子皮,整理晒干的山货。很多次,他坐在院子的土墩上,望着杜鹃花奔波忙碌的背影,长长的叹气,眼底满是挫败。
有一回深秋夜里,气温骤降,山里寒风呼啸。公公咳喘骤然加重,一整夜不停歇,呼吸急促,喉咙里呼噜呼噜作响,情况十分凶险。窑洞里面油灯昏暗,杜鹃花披着旧棉袄,跑到隔壁窑洞,守在公公炕边。老人咳得浑身颤抖,连喝水都困难。
“不行,得赶紧去镇上抓药。”杜鹃花眉头紧锁。可是夜色漆黑,山间土路崎岖危险,夜里万万不能下山。只能先给老人烧热水,顺气拍背,熬一点镇咳的草药先勉强稳住。
整整一夜,杜鹃花几乎没有合眼。来回穿梭两孔窑洞之间,一边照看咳喘的公公,一边还要留心熟睡的两个女儿,时不时还要看一眼身体虚弱的丈夫。窗外山风呜呜刮过土崖,窑洞内灯火摇曳,漫漫长夜格外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晨雾笼罩群山。杜鹃花简单裹好衣裳,揣上家里仅存的一点零钱,独自踏上翻山去往乡镇的路。
露水打湿裤脚,山路碎石硌着脚底,她脚步匆匆,心里悬着老人的病情。
集市药铺抓完药,再原路赶回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她满头大汗,顾不上歇息,立刻生火给公公熬药。药汤熬好,一勺一勺伺候老人喝下。
婆婆看着她忙前忙后,眼睛泛红,低声抹泪:“我们老两口一身病痛,吃药花钱,把这个家拖垮了。”
杜鹃花一边收拾药罐,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强打起精神:“妈,人吃五谷生百病,哪有不生病的。只要药吃着,人能稳住就好。”
可钱的难处,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山上柿子、花椒收成再好,受山路限制卖不出高价。卖山货换来的那点微薄收入,先要拿出一大部分,来给公公婆婆买药,再留出杨伟调理身体的药费,剩下的才敢拿来应付孩子笔墨书本、家里油盐零碎。手里常常捉襟见肘。

有时候药钱凑不齐,杜鹃花就只能背着晒干的花椒、核桃,翻山去镇上直接换成药材。山里的乡亲看她实在艰难,偶尔会送来几个鸡蛋,搭把手帮衬一二。山沟里的乡情淳朴,可邻里也都是普通农家,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帮得了一时,帮不了长久。
村里不少老人闲聊,都叹息杜鹃花命苦。一个远嫁过来的外乡姑娘,男人病倒,公婆常年病痛,两个年幼女儿,偌大一个家,就靠她一个女人硬撑。山里的妇女聚在一处闲谈,偶尔会说起她,有人同情,也有人暗自感慨,这日子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这些闲话,杜鹃花偶尔也会听见。听见了,她也只是默默低头,不多言语。委屈无处诉说,远在眉县槐芽镇清湫村的娘家,她不敢过多诉苦,怕父母千里之外日夜揪心。书信寄回娘家,依旧大多报平安,寥寥几笔,很少提起家里的重重磨难。
夜里,等到一家老小全部睡熟,窑洞归于安静。杜鹃花浑身酸痛,靠坐在炕边,疲惫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她也会觉得疲惫,会觉得委屈,无数个深夜,眼眶悄悄发热。可看着熟睡的孩子,想着病痛的老人,她又一次次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她不能倒下,这个家,如今就靠她一个人撑着。
可她还不知道,命运的磨难,远远没有到此为止,更大的劫难,还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本章完】
重担一层层压在杜鹃花肩头,男人病弱,二老缠身病痛,一双女儿尚幼。黄土山沟的窑洞里,所有生计、病痛、花销,全由她独自扛下。白日上山耕耘,深夜守护家人,她咬牙硬撑,却不知前路还有风雨。
苦难接踵而至,生活的考验依旧没有停歇。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版权声明:陕西乡土小说《柿子红了》系本人独立原创,所有文字、人物故事、情节设定均为原创,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保护。
未经作者书面授权,任何个人、自媒体、公众号,不得对本文进行转载、复制、节选、改编、翻译、剪辑以及商用发布。如发现侵权行为,我将依法追究相关责任。感谢各位读者尊重原创劳动。如有需要,请拨打电话191916066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