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时的库谷:天藏之地
《民国续修蓝田县志.文徵.杂识》记载过这样一个故事:
“终南苦谷,昔有人于山采斫,遇见一寺,并石室门,门内并宝器重大不可胜计,然不见僧人。其人记识处所,以所斋瓠盧挂于室树。下山招村人往,莫知踪迹。或云石门扇在山崖旁半入山下,其半虽出,无人力开之,今其谷名库,地名天藏,测其山中则弥勒下生方现于俗耳。”
这里“苦谷”是唐代以前“库谷”的写法。当时看到这个故事,心想库、汤二峪之间的石门山,其名会不会出于这故事的“石门扇”?后来一想不会,因为北魏时汤峪就有石门谷之称,石门岭显然同此相关。
没有想到亚贵兄妙笔生华,借这个素材作了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库峪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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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读书,才知道了这故事来源于唐代道宣和尚的《集神州三宝感通录》。原文如下:
“又终南山库谷内西南,又名瓠卢谷。昔有人于山采斫,遇见一寺并石室石门,门内并宝器重大,不可胜然。不见僧人,是众僧供用具度。其人徘徊顾眄,记志处所,以赍瓠卢挂于室树,下山召村人往寻。其谷内树上,往往悉是瓠卢,莫知纵迹。今有寻山者云:石门扇在山崖旁,半入山下,其半虽出,无人力开之。今其谷名库,地名天藏,故谷口府坊皆名天藏。测其山中,则弥勒下生,方现于俗耳。”
不同于《民国续志》的“莫知葫芦踪迹”,道宣之文说“谷内树上,往往悉是瓠卢,莫知纵迹”,更具灵异色彩。
同时,道宣之文透露了更多的历史信息。
第一,我们从中得知了库峪“葫芦坡”名称的来历。
在读道宣之文以前,我总在想库峪葫芦坡得名的原因是否外小内大,形似葫芦之故,但现在知道了它得名于这故事里的葫芦,并且在唐代就有这个称呼了。
第二,在唐代之前,葫芦谷里就有古寺,并且是石室石门。这个信息是可信的。
今日太兴山岱顶上下,我们会发现众多宫观都是纯石块垒就的。从道宣之文中看,太兴山以石为室,是有传统的,至少可以追溯在唐以前。
石室何用?自然是进行清修。
这段文字实际是《终南山折谷炬明圣寺(库谷缘附)》条目之后的附文,正文如下:
“今终南库谷之侧,旧有圣寺,昔周武灭圣法,僧徒避地,潜居于此。山有大磐石,可坐百人,上有古佛殿基,石畔有大棕榈树,围可丈余,岁久枯朽,根株尚存。崖侧有古石额,题曰“炬明”,字势苍劲,非近代笔。每至晦夜,常有光从石额间出,炬火煌煌,照彻林谷,居人遂以“炬明寺”名之,莫知其肇置年代。
今入山者至炬明额侧,亦往往见异僧,衣褐草屩,行疾如飞,遥见人则隐入岩窦,莫知所之。近有一僧游诸山,寻古寺遗迹,闻此异事,疑是前代失载之椶榈寺,然无碑碣可证,终莫能定也。”
从这段话可以得知,库峪内石寺,最晚北周即有。周武灭法,众僧逃入终南山诸谷,石穴石屋内修行,与库谷相邻的义谷,即多有记载①。库谷自然也不例外。
为什么道宣强调的古寺在库谷侧?
这是因为库谷主道,行人来往,不便隐匿。而侧谷“行人罕至、岩窦幽闭”,沟内都被山体遮挡,从主道上根本看不到沟内动静,只有入山采木的樵夫才会偶然深入,完全符合隐匿要求,是逃僧能长期藏身多年不被发现的核心原因。
那么,逃僧能够隐匿的侧沟有哪些呢?
葫芦谷、大沟、西木斯沟都是。葫芦谷道宣明文以宣,自不必说。西木斯沟深处有古金钟寺,大沟南通鸡架沟内有南沟寺(今身为摩诃慈恩寺),皆为隋唐旧庙。太兴山药王古洞前碑说古洞建于开皇三年也是有可能的,但最早不是供奉药王,而是先为周武灭佛时逃禅者的清修窟,入唐后山民、采药人相继入居,中唐以后孙思邈的药王信仰在关中民间普及,才逐步将这类采药人常居的崖洞附会为药王洞。
道宣所说疑为棕榈寺的““炬明寺”,我们今天已无法确定在哪条沟内。道宣将葫芦谷之文附于其后。宋明之后山志传抄过程中,“炬明”被误写为“觉明”,原本散落在库谷各侧沟,本不知何处的石室隐修窟间,被逐步锚定到葫芦谷一处,于内建觉明禅寺。

道宣在乾封二年所撰的《律相感通传》中,借天人之口直接点明:“南山库谷天藏,是迦叶佛自手所造之藏也,今现有十三缘觉,在谷内住”。
所谓十三“缘觉”,是说库谷内有十三位圣者,听闻迦叶传法,先以“缘觉”的方式依教观修证果后,在漫长的无佛时代里长期安住库谷护持伏藏,又以“独觉”的形态隐山独修,不主动说法教化众生。
“天下修道,终南为冠”,库峪正是狭义终南山之西端。这正证明了在库峪隐居独自清修是古来传统。
第三,“今其谷名库,地名天藏,故谷口府坊皆名天藏。”道宣文中的“天藏”,实证了唐时对库谷内外的开发情况。
“天藏”最基础的语义是天然生成的秘藏宝库,如《魏书·食货志》中以“盐池天藏”形容盐池是天然生成的资生宝藏。库谷本身就以“库”为核心地名,“天藏”是对“库”的语义升级,指这片山谷是上天自然造就的藏纳珍奇的隐秘府地。
炬明圣寺的石殿基址、棕榈古岩,本是北周僧徒躲避法难的隐秘落脚点,石室石门的形制,适配清修隐遁的需求。又有后人偶然发现有石门古寺“宝器不可胜数”,后复不知其地的奇闻。道宣将此混为一谈,并根据佛门经义持之神秘化。他认为这就是迦叶佛亲手造作的经像宝器石室,被十三位缘觉圣者世代护持,藏在葫芦谷侧的崖壁石门之内,只有弥勒下生之时才会显现于世俗。故偶尔被人发现,也终会隐匿不见。在道宣眼里,库谷不同于终南山其他峪口的普通隐修地,原因即在于此。
但实际的情况是,终南山在隋唐时期是长安官方最大的皇木采伐基地,库谷侧的原始森林蓄积量极高,西木斯(初名西木集)是唐代库谷监的核心木材集散地。大量采伐的木材沿库峪河顺流直下运往长安,“天藏”首先是“木藏”。西木市沟一带,有可能是唐时采金之处,至今仍有民间采金的遗存记录,所谓“鸡窝金”即秦岭山区典型的浅层砂金矿,这类金矿的伴生硫化物会让水体带有明显苦涩味,恰好和《魏书·地形志》中“其地水甚苦涩”的记载完全对应。等浅层金矿被历代开采殆尽后,伴生的致苦物质也随之流失,峪水自然就变回了甘甜状态。“古有苦水、今无苦水”的原因即在于此。
峪内情况如此,峪外情况又如何呢?
从秦汉到北魏,皇甫川下游已得开发,史称“狗枷东川”,唐代向南开发,程度更甚,称为“嘉川”。库谷道从长安城通化门向东过浐河长乐驿,沿浐河川向南上行,就能直接抵达库峪内。又有山前大道将南山诸谷连通起来,而从库峪口过。所以唐廷在库峪口外设库关,又在皇甫川上端库峪河两岸驻军。
库峪口旧称口寨、又有大、小寨,又有皇甫川的林家寨、姚寨、史家寨,这条沿库峪河向北延伸的交通线,恰好就是唐代府军从长安方向进入库谷关的屯兵布防带。
唐代以“府”领军,军地曰“坊”,“府坊”即折冲府下辖的屯兵聚落专称,因“其谷名库,地名天藏”,“故谷口府坊皆名天藏”,唐代这一带驻军区域就叫“天藏坊”。天藏坊设在库谷口外,正是为了拱卫库关、管控这条秦岭要道,完全符合唐代关隘“关外置屯兵坊”的布防惯例。另一职能即封禁库峪内的皇家资源,隔绝民居与山“库”,防止民间私采。
后世虽经演化不再是唐时原名,但以“寨”这个军事聚落的形式却将其驻军属性完全保留了下来。
以往论终南诸峪,多泛称“隐修之地”,唯有库峪,同时集齐了皇家资源封禁、古道军防屯驻、灭法僧团隐遁、佛教伏藏叙事四重属性,这才是它作为“天藏之地”,区别于其他峪口的核心特质。
①《续高僧传·卷第二十七·释普安传》(唐释道宣撰,麟德二年665年成书)
原文明确记载:“时蔼法师避难,在义谷杜映世家,掘窑藏之” ,这是“周武灭佛、僧逃义谷”事件最原始的一手记录,没有任何后世转写讹变。
该版本的公开可查权威底本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50册,编号T2060,中华书局2013年点校本有完整校勘记。
《续高僧传·释静蔼传》同书同卷旁证
记载静蔼法师“携其门人三十有余,入终南山,东西造二十七寺,依岩附险,使逃逸之僧,得存深信” ,与普安传的记载形成互证,明确义谷是这批逃僧的核心安置区域之一。
二、实物与方志佐证
清代《雍州金石记》(朱枫撰,乾隆年间成书)
卷七著录的隋开皇十一年《义谷玄觉寺碑》,碑文残字提及“建德中,僧避地于此,凿岩为龛” ,直接对应逃僧在义谷开凿修行石室的史实,该碑原物清末仍存于大峪口,今仅存拓本。
民国《咸宁长安两县续志》卷十八古迹门
明确标注“大义谷西崖,有周隋时僧所凿石龛数处,俗名逃僧窑”,这是方志层面对该遗存的明确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