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的杨树
文/李世宏
松嫩两江缓缓流淌,滋养着广袤的肇源原野。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无青山叠嶂,无峻岭遮目,最寻常、最朴素、也最深入人心的,便是一排排挺立的杨树。它们沿着江堤延展、顺着公路铺展、傍着村路生长、依着田埂伫立,成了黑土地最安静的风景,也成了我心底最深、最长的乡愁。

北国春来晚,初春的肇源依旧寒意未尽。当世间草木尚在沉睡,杨树已悄然苏醒。枝头率先缀满暗红的杨穗,串串垂挂,随风轻摇。春风渐暖,杨穗次第脱落,嫩黄新叶悄然舒展,浅浅绿意铺满枝头。几番春风吹拂,遍野杨树便褪去萧瑟,满目清新,生机盎然。待到杨花漫天飞舞,冻土彻底消融,春耕徐徐启幕,沉寂一冬的乡村,便在飞扬的春色里热闹起来。儿时春日,我们常常折下柔韧的杨树枝,细心旋去皮芯,做成质朴的柳笛杨哨。行走在乡间小路,清脆的哨声此起彼伏,和着枝叶轻响、春风低语,构成了我记忆里最鲜活、最纯粹的北国春声。

夏日,是杨树最葱郁繁盛的季节。树干挺拔笔直,树皮青白素雅,高高的树冠撑开层层浓荫。江堤连绵的杨林,宛如长长的绿色屏障,遮挡江风暑气,守护堤岸稳固。盛夏正午,烈日灼灼,田间劳作的乡亲,总爱聚在杨树下歇脚纳凉。一袋旱烟、一壶凉水、几句家常,闲话农事收成、四季光景。清风穿林,叶声簌簌,盖过蝉鸣、漫过江涛,温柔抚平大地的燥热。童年无数午后,我与伙伴在树下奔跑嬉戏,阳光穿透枝叶,洒落满地碎金,也定格了最纯真的少年时光。

秋风乍起,肇源原野浸染金黄。杨树绿叶次第转黄,随风翩然飘落。田埂、路边、树下,层层落叶铺展,松软厚实。年少放学归来,我们挎着小筐、拿着耙子,捡拾杨树叶,晾晒储存。层层枯叶,化作农家冬日取暖的烟火,温了土炕,暖了岁月,温柔了北方漫长的秋冬。叶落之后的杨树,褪去繁荫,枝干疏朗笔直,直指高远蓝天,简约硬朗、从容刚毅,尽显北方草木的风骨。

杨树于肇源,从来不止是风景,更是守护一方水土的绿色屏障。往昔科尔沁沙地风沙肆虐,狂风起处,黄沙漫卷、侵田压村。一代代肇源乡人植树固沙、造林护土,一株株杨树扎根贫瘠沙地,连成连绵林带,锁住黄沙、护住黑土、稳固江堤。它们不挑土壤、不畏严寒、不惧风沙,质朴坚韧、默默坚守,以无声的生长守护田野丰收、守护两江安澜、守护万家安宁。没有名贵花木的娇艳,却有北方草木最踏实、最担当的底色。

杨树静默伫立,见证着家乡岁岁年年的变迁。它目送泥泞土路变成平整柏油大道,见证低矮土屋换成整齐民居,遥望荒芜江滩蝶变生态湿地。老树更迭、新木新生,生生不息的杨林,默默守护着这片原野的日新月异。

半生行走四方,看过山河辽阔、名木繁花,心底最牵挂、最亲切的,依旧是家乡的杨树。它带着黑土的厚重、江风的凛冽、原野的坦荡,刻在我的记忆深处,融入我的骨血之中。如今身在他乡,每遇路边杨树挺立,心中便蓦然触动。恍惚之间,又见松嫩平原广袤无垠,两江流水悠悠东去,一排排杨树迎风而立、向阳而生,坚定、质朴、从容、坦荡。家乡的杨树,是风景,是乡愁,更是肇源人的品格。平凡朴素,扎根故土;静默生长,守护家园;风雨无惧,初心不改。一代代杨树,一代代乡人,在这片黑土地上,默默耕耘,静静坚守,岁岁常青,生生不息。
责任编辑 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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