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剑胆澄怀,词心照月
析评张勇进《水调歌头·澄怀自遣》
文/红尘武痴
半生江湖,我自认只是个武者。论武,敢与天下英雄较短长;论文,向来只听不说。可每次诵读辣手书生之诗词,都忍不住要胡侃几句。或许是因为他诗词中全部都带着拳招剑势的缘故吧。今日读张兄这阕《水调歌头·澄怀自遣》,亦想要说上几句,因为这词,我懂了——不是用文人的眼睛,是用武人的心读的。
这词里有剑气,有禅意;有拳法的刚猛,也有内功的绵密。张兄转给我一位词人的评析文章,评文说该词“格律上严守法度而气韵流转,毫无拘滞之感;笔力遒劲,时空开阔,余韵不绝,得《水调》一调开阔跌宕之旨”……学问是有的,但隔了一层。好比不练武的人看拳,只看出招式好不好看,看不出那一拳打出去,骨头里有没有劲。我以一个武人的名义,用江湖人的话,把这词重新说一遍。
一
《水调歌头》九十五字,前九句四平韵,后十句四平韵,宋人常在六字句夹仄韵——好比一套拳法,架式是定的,打起来要活。张兄此阕严守格律却毫无滞涩。上片“溪云舒卷处,春水碧于瞳”五言对起,下字清丽,如拳法起手式,看似轻柔,暗含机锋。“人间何物堪累,天地一枰空”六言承转,“空”字押韵,如一记直拳,干净利落,打在点上。“漫道舌锋争胜,未必心光同照”六言对仗,翻出新意,好比变招,出其不意。“得失寻常事,荣辱等飘蓬”五言收束,平平淡淡,余韵不绝。
下片“江湖远,尘嚣隔,意从容”三字三句,短促有力,我读到此处不禁拍案——分明是收势,如剑客转身,利落干净。“晨看露凝芳草,暮对霞铺远岫”六言对仗,朝暮对举,时空开阔,如拳法中大开大合的招数。全词一韵到底,声调由清亮而沉雄再归于旷远——起手轻灵,中间沉猛,收势悠远,与我打拳的节奏一模一样。
张兄江湖送号“辣手书生”。今日读此词,更明白他“辣手”之下藏的是文心,文人笔下藏的是剑胆。这字字句句都是禅锋,起承转合都是剑式。
二
“溪云舒卷处,春水碧于瞳”——以“溪云”起兴,“舒卷”暗含禅门意象,“瞳”字以目之清澈喻水之碧澄,将外在景物内化为心灵映照,为“澄怀”主题埋下伏笔。我练武之人一看便知——这是蓄势。
“人间何物堪累,天地一枰空”——全词关键。“一枰”即一棋盘,将浩渺天地收束于棋局之中,格局极大,落笔极简。我们练武的人常说“拳打卧牛之地”——方寸之间,就是战场。此句暗合此理,而著一“空”字,将棋局消解,如剑客收剑入鞘,锋芒内敛。与苏轼“人生如逆旅”异曲同工,但张兄更进一步——“空”字直抵禅宗“色即是空”之境。我这粗人读到此句,脑中只闪出四个字:放下屠刀。
“漫道舌锋争胜,未必心光同照,万象自昭融”——三句层层递进。“舌锋争胜”指向口舌之争,张兄以“辣手书生”之身,深知“舌锋”远不如“剑锋”直接,但武学修为到一定境界,反觉“舌锋”之争最为无谓。“未必”二字透露深意:世人多以言辞争胜,却未必能真正以心光照物。“万象自昭融”给出答案——不必刻意“照”,万象自然昭融于澄明之心。化用佛理而不着痕迹,得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妙。
结句“得失寻常事,荣辱等飘蓬”——得失荣辱如风中飘蓬,聚散无常,将上片推至超然之境。武人如我,读到此处,手中酒杯一顿,半晌无言。
三
下片“江湖远,尘嚣隔,意从容”三句三字对起,节奏骤变,如见张兄抱拳一礼,转身而去。“江湖远”呼应他“身负书剑,半生江湖”的生命历程,“尘嚣隔”表明已从纷扰中抽身,“意从容”三字,是他武学修为与人生历练的最终沉淀。
“何须千结,删冗就简守吾衷”——直抒胸臆,语言简白而意味深远。“删冗就简”四字,既是词学主张,更是人生哲学——如武术招式,从繁复到精要,从花拳绣腿到一招制敌。张兄二十三岁“金盆洗手”,洗去“手上十年的茧”,守住“吾衷”——那颗赤子之心。我行走江湖几十年,见过多少花架子,到头来明白一个理——真正的功夫,不在招式多,在管用。“删冗就简”四字,与我数十载江湖心得,不谋而合。
“晨看露凝芳草,暮对霞铺远岫,时序本无穷”——三句鼎足对,以朝暮之景展示时间流转,将个体生命置于无限时空之中,得失荣辱自不足挂怀。
结句“且任浮云变,坦步向苍穹”——以“浮云变”呼应上片“天地一枰空”,以“坦步向苍穹”收束全篇。一个“坦”字,既是坦荡,更是坦途——心若澄明,脚下即是坦途。苏轼《水调歌头》的“出世与入世”矛盾消解异曲同工,但张兄更为决绝——不再徘徊于天人之际,以从容之姿直面苍穹。我年轻时与人比武,胜了便狂,败了便恼。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功夫,不在胜败,在那份“坦步向苍穹”的气度。
四
张兄身份极为特殊——诗人、作家,隐世的民间武术家,曾任廉江市武术协会首席顾问,四十余年前以“辣手书生”名动江湖。多重身份的交叠,使他的词作天然有一种“剑气”。此词中,“天地一枰空”如太极之圆转,“删冗就简”如形意拳之简洁刚猛,“坦步向苍穹”如轻功之飘逸。然而最见武学精神之处,不在明处意象,而在全词节奏与气息——上片如蓄势,下片如发劲,起承转合之间气脉贯通,无一懈笔。武术讲究“气沉丹田,力透指尖”,此词之气韵,沉于“澄怀”之丹田,发于“坦步”之指尖,正是“以武入文”的典范。
张兄在《澄心三律》中写道:“心灯欲燃霜前雨,智水难澄世上风”。此词词题“澄怀自遣”正与“澄心”一脉相承。“澄怀”者,洗心涤虑,以空明之心映照万物。水之澄,可以映月;心之澄,可以照天。
五
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以“明月”为中心意象,表达“出世与入世”的矛盾与最终和解。张兄此阕选择了“溪云”而非“明月”——“溪云舒卷”比“明月”更为日常、更为自然,透露出不假雕饰的天真之气。苏轼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化解矛盾,张兄以“时序本无穷”超越矛盾。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对亲人的深情祝愿,张兄的“且任浮云变,坦步向苍穹”则是对自我的终极安顿。二词各有千秋,然张兄以武者的果决,走出了一条更为坦荡的道路。我这个武人读苏词,觉得好则好矣,到底有些文人的纠结。读张兄此词,则如与老友对饮——爽快,通透,喝完这杯酒,明日又仗剑走天涯。
六
张兄此阕,以严整格律为基础,以澄明意象为经纬,以武学精神为底色,以禅门智慧为归趣,完成了一次从“天地一枰”到“坦步苍穹”的精神旅程。上片以“空”字点醒,下片以“坦”字收束,中间以“删冗就简守吾衷”为枢轴,结构精巧,气韵生动。“溪云舒卷处,春水碧于瞳”——诗人眼中的世界;“天地一枰空”——武者胸中的格局;“坦步向苍穹”——澄怀者最终的姿态。张兄以剑心入词心,以武胆照文胆,在当代古典诗词创作中独树一帜。
我红尘武痴,半生舞刀弄枪,今日读张兄此词,方知手中剑可收,心中剑不可收。“坦步向苍穹”一句,便是我们武人一生所求的境界——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天地为枰,坦步苍穹。
赵丹凌评其词“以‘赋闲’与‘入世’的精神对仗,安放了一整个中国士人阶层的永恒命题”,此阕《澄怀自遣》,正是这一精神图谱的又一次精彩书写。而我更想说:张兄此词,不仅安放了士人的命题,也安放了我这等武人的心。
——红尘武痴 谨记于江湖某处,酒后灯下,时闻剑鸣于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