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剑扫闲愁,觞吞块垒
红尘武痴品张勇进《满江红·从容》
文/红尘武痴
附辣手书生张勇进《满江红·从容》:
——以最激越的词牌写最从客的境界,在最传统的体裁中完成最个人的意境表达
词曰:
片影凝天,
浑不碍、
晴空澄碧。
观世态、
蝇营狗苟,
蚁争蜗急。
剑扫闲愁三万斛,
觞吞块垒千钧石。
看人间、
蜗角竞虚名,
真堪掷。
枯与荣,
皆过客。
得与失,
俱陈迹。
把丹舟稳住,
浪平风息。
袖底藏春宽似海,
眉间挂月明如涤。
笑回眸、
万象入胸中,
心无极。
开篇:武痴读此词,先干三大碗
读张勇进这首《满江红》,好比在擂台上挨了一记——不是被打懵了,是被打醒了。
你道为何?当今词坛,写豪放的多如牛毛,十有八九是“啊啊啊我好悲愤”“呜呜呜我好孤独”,空架子唬人,一搭手就露馅——下盘虚浮,内里无气。张勇进这一首,拳架端正,气沉丹田,出手绵密,收势从容。我武痴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想拍案:这才叫真东西!
先不说别的,单看这词牌。《满江红》是什么?柳永开山,岳飞立骨,辛弃疾淬火,文天祥用血浇。九百年来,这牌子的底色就是怒、愤、悲、烈,是咬着牙、攥着拳、红着眼写出来的。张勇进倒好,一上来就是“片影凝天,浑不碍、晴空澄碧”——人家写《满江红》,他在天上画画。这是把擂台当蒲团,把厮杀场当观景台。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手笔!
第一路:格律如桩功,稳如泰山
武痴看词,先看底子。底子不牢,辞藻再花也是绣花枕头。这首词:
九十三字,一句不多,一句不少。上下阕句读,跟柳永正体严丝合缝。 三字逗“浑不碍”“观世态”“看人间”“笑回眸”,钉是钉铆是铆,一个萝卜一个坑。
对仗?上阕“剑扫闲愁三万斛,觞吞块垒千钧石”——这一手是通背拳,大开大合,刚猛无俦。 下阕“袖底藏春宽似海,眉间挂月明如涤”——这一手是太极推手,柔中裹铁,绵里藏针。 一刚一柔,一武一文,阴阳相济,张弛有度。没有二十年站桩的功夫,写不出这种对仗。
韵脚呢?碧、急、石、掷、客、迹、息、涤、极——入声韵,短促有力,如拳拳到肉,步步生根。 有人挑刺说“客”字属十一陌,跟其他韵脚小有参差。武痴倒要问一句:古人填词,入声通押是常事,你当是科举考场上的八股文? 斤斤计较,失了大体。这就像说形意拳的崩拳“角度差了五度”一样——打的是一气呵成,不是几何测量。
格律一道,此词是站过桩的人写的。稳。
第二路:上阕如崩拳,直取中门
“片影凝天”——何等气象!把自己化成一道影子,凝在天地之间。这是武者入静时的出神状态,也是诗人观照万物的超然视角。紧接着“浑不碍、晴空澄碧”——我是片影,但我挡不住万里晴空;反过来说,万里晴空也困不住我这一片影。 开篇十字,已见禅机。
然后,杀招来了——
“观世态、蝇营狗苟,蚁争蜗急。”
这一拳,打的是世俗的命门。 蝇营狗苟,是市侩的嘴脸;蚁争蜗急,是庸人的奔忙。武痴习武四十多年,见过多少这种嘴脸?擂台上争名,酒桌上斗气,为了一寸地盘打得头破血流——到头来呢?蚁争蜗急,终究是蚁,终究是蜗。
“剑扫闲愁三万斛,觞吞块垒千钧石。”
好!好!好! 这两句是全词的功夫眼。武痴读到这里,忍不住要拍大腿——“剑扫”二字,非习武之人不能下。 文人写剑,多是装饰;武者写剑,剑是身体延伸。“扫”是什么?是横扫千军,是秋风扫落叶。愁有“三万斛”,老子一剑扫了!块垒“千钧石”,老子一觞吞了!
这不是修辞,这是真的。 习武之人,练到一定火候,胸中自有块垒。这口气,不出来会死。张勇进用剑扫,用觞吞——武者的解愁法,从来不是哭,是干。
歇拍“看人间、蜗角竞虚名,真堪掷”——庄子的蜗角,拿来就用,一针见血。“真堪掷”三字,掷地有声,如同把世俗的奖杯金牌一把摔在地上,看都不看。
第三路:下阕如太极,绵里藏针
过片“枯与荣,皆过客。得与失,俱陈迹”——十六个字,四两拨千斤。枯荣得失,四字一组,两组扇对,把人生都扫空了。语气平淡得像老僧说家常话,但内含的力量,如太极起势,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万钧在握。
我武痴见过多少武者,年轻时争勇斗狠,老了才明白——枯荣都是过客,得失都是陈迹。 你今天赢了的金腰带,明天就是抽屉里的旧皮带。你今天输了的比赛,后天谁还记得?
“把丹舟稳住,浪平风息。”
这一句,是内家拳的心法总纲。 丹舟是什么?是丹田,是重心,是生命的锚。武术对敌,敌人再猛,你稳住重心,他就奈何不了你。拳谚云:“重心一动,满盘皆输。” 张勇进说“浪平风息”——不是没有风浪,是我稳住了,风浪自然平息。 这叫以静制动,以中定破万变。
然后,全词最耀眼的两句:
“袖底藏春宽似海,眉间挂月明如涤。”
武痴读到这里,闭上了眼。袖底藏春——袖子底下藏着整个春天,何等温暖,何等内敛,何等大方!眉间挂月——眉心挂着一轮明月,何等清明,何等干净,何等坦荡!
这两句,非有大修为者不能道。“宽似海”是量,“明如涤”是质。 有量,故能容万象;有质,故能照大千。一宽一明,一春一月——这哪里是词?这是太极拳的起势和收势,这是形意拳的横拳和崩拳,这是八卦掌的转掌和定势。
结拍“笑回眸、万象入胸中,心无极”——一个字:绝!
“笑回眸”,收势了。“万象入胸”,所有的一切,都装进了我的胸怀。“心无极”,心无限,无边际,无边界。这是庄子的逍遥游,是佛家的无住生心,是武术的最高境界——无招胜有招。
武痴打个比方:这就好比你在擂台上,面对千军万马,微微一笑,一转身,背后所有的人和事,都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你不打败他们,你包容他们。你不需要胜利,你本身就是胜利。
第四路:张勇进的“三重功夫”
我武痴品人,跟品拳一样,看三层:外家、内家、上乘。
张勇进这一首词,这三层功夫都有了:
外家功夫——格律精严,字字妥帖,是童子功。 没有几十年浸淫,写不出这种规整。就好比你打沙袋,一拳一拳,一万拳,十万拳,打出来的肌肉记忆。
内家功夫——意象贯通,气脉绵密,是站桩的功夫。 全词以“从容”为轴,从观世到观心,从扫愁到吞块,从枯荣到无极——气不断,意不散。 这叫“以心行气,以气运身”。
上乘功夫——三教融通,自成一境,是悟道的功夫。 庄子蜗角、阮籍块垒、道家丹舟、佛家无极——这些不是掉书袋,是融在血里的。 就好比太极拳,你说它是拳?它是道。你说它是道?它是拳。
第五路:与古今高手过招
我武痴读词,喜欢拿古人来比划。
跟岳飞比—— 岳飞《满江红》是“怒发冲冠”,张勇进是“晴空澄碧”。一个是咬牙切齿要“收拾旧山河”,一个是微微一笑“万象入胸中”。岳飞是打出去的拳,张勇进是收回来的拳。 一收一放,都是真功夫。但岳飞练的是外家,张勇进练的是内家——外家伤人,内家养人。
跟辛弃疾比—— 辛弃疾《满江红》是“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那是杀人剑。张勇进是“剑扫闲愁”,那是活人剑。辛弃疾心中有一团火,张勇进袖底有一个春。 火要烧人,春要化人。
跟文天祥比—— 文天祥《满江红》是“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那是亡国之痛,血泪之词。张勇进是“笑回眸、万象入胸中”,那是生死之外,自在之词。文天祥以死殉节,张勇进以生证道。 一死一生,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武痴最后说一句:《满江红》写到从容,好比拳法练到无招,都是到了极致。
第六路:挑点毛病,也是爱护
我武痴品拳,从不只说好话。真东西就要真检验。
第一,“客”字韵脚,严格来说,跟其他入声韵脚小有参差。 我前面说了,这是小疵,不掩大美。但如果勇进兄要再打磨,可以换一个更统一的字。
第二,上阕“蝇营狗苟”“蚁争蜗急”“蜗角虚名”三处意象相近,密度稍高。 这就好比一套拳里,同一个招式连着使了三遍。使好了是组合拳,使不好了是啰嗦。若精简一处,力量会更集中。
第三,下阕“枯与荣”四句,哲思直白,稍欠形象。 这四句是全词的“换劲处”,从批判转到超越。若以更具体的意象出之,蕴藉会更深。
但话说回来—— 这些毛病,是站在顶峰上挑的毛病。就好比说泰森的拳头“角度差了五度”——对普通人来说,那五度根本不是问题;对顶尖高手来说,五度可以再磨。
收势:一句真话
我武痴读完这首词,想起武术界的一句老话:
“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心,到老一场疯。”
张勇进这首《满江红》,有功,有心,有道。 有功——格律严,对仗工。有心——气象大,境界高。有道——三教融,古今通。
武者写词,写到这个份上,可以收徒了。
最后,武痴以武者的最高礼节——抱拳,拱手,说一句:
“张师傅,这词,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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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武痴 拜读 谨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