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老，诗心长少年

         文/王平

应王军佳作，附一首小诗。

《山行寄友》

踏遍青山兴未阑，甘蔗作杖步云烟。

古井一瓶添脚力，祁门红茶润心田。

山高路远等闲看，风景独好入画笺。

莫道群主年华老，诗情依旧似少年。

安徽歙县一游，附着这首诗，眼前便浮现出一幅画。那画里，一位老者拄着甘蔗，悠悠然地走在山路上。那甘蔗，想来是青翠的，节节分明，像一竿瘦竹，却比竹多些甜意；又像一根老杖，却比杖多些温情。他走得从容，仿佛这山、这云、这脚下的路，都是他多年的老友了。云烟在身边缭绕，分不清哪是山的呼吸，哪是人的吐纳——这便是“步云烟”了罢，读着便觉得身子轻起来，仿佛也要随着那诗句飘一飘似的。

山行的人，大约都懂得“脚力”二字的深意。那不只是脚板的力气，更是心头的一股气。年轻时登山，鼓着劲，一溜烟便上了顶，沿途的景致，却多半囫囵吞枣地咽下去了。如今不同了。他携着一瓶古井，那酒里有岁月的醇厚；或许还揣着一小包祁门红茶，若是歇下来，煮一壶山泉，看那红褐色的茶汤在白瓷碗里漾开，抿一口，甜香里带着松烟味，便觉得这一路的困乏，都给润开了，化成胸腔里暖烘烘的一团。这“润心田”的，哪里只是茶呢？分明是那山里的风、石上的泉、松间的月，还有心头那点不老的兴致罢。

“山高路远等闲看”，读到这一句，我不禁笑了。年轻时说“等闲”，多半是咬着牙的倔强，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到了这诗里的光景，说“等闲”，便是真的等闲了。像看惯了风浪的船夫看潮汐，像年年与燕相见的梁上客听檐语——不是冷淡，而是一种从容的懂得。山高，便让它高着去；路远，便让它远着去。眼里没有征服的焦灼，只剩“风景独好”的欣然。

我想象着那“入画笺”的时刻。或许是黄昏，他立在峰头，看群山如海，落日熔金。风把他的衣角吹成一面小小的旗，可他并不觉得冷，只觉得这满山的暮色，都是他一个人的了。不，不是一个人的——他要把这景致折起来，放进画笺里，寄给远方的朋友。那朋友也许就是你这般，在窗下读着信，忽然笑了，提笔写下回信，末了添一句：“莫道群主年华老，诗情依旧似少年。”多好的收梢啊。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老了么？老的是眼角的纹路，是鬓边的霜雪，可那颗心啊，还像少年时那样，为一片叶子的飘零而叹息，为一声鸟鸣的清越而欣喜，为一句诗的好而反复吟哦。

读罢掩卷，窗外的阳光正好。我忽然想，诗里那位拄着甘蔗的老人，也许并不真的老。或者，他正走在自己的少年里。那些走过的山、趟过的水，都成了他血脉里的风景；那些喝过的酒、品过的茶，都酿成了他笔下的诗句。你看，他还在走着呢。甘蔗作杖，云烟为裳，一身风尘，两袖清风。山是昨天的山，路是明天的路，而他，永远是那个贪恋着“风景独好”的少年。

这世间，原有些东西是不会老的。譬如青山，譬如流水，譬如一颗不肯老去的诗心。它只是悄悄地住进一个人的身体里，随着他走千山，过万水，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开出细细的花来——那花的名字，便叫做“少年”。

2026.10.06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