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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眼泪(小说)
马文荣
龙子经营着一家大公司,在几个大城市都设有分厂。他每天在空中飞来飞去,忙得焦头烂额,手机里的日程提醒比天上的星星还密。有时候他坐在头等舱里,端着香槟,望着舷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恍惚间会想起小时候趴在父亲背上,看见的却是漫天飞雪。那一刻,他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雪,只觉得鼻根发酸,赶紧闭上眼睛假寐。
这天,龙子刚下飞机,手机还没关飞行模式,就看见未接来电一溜排开,最上面一条是老家村支书的。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父亲病了,已住进县医院。
龙子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他把当天下午的董事会交给了副总,连夜飞回省城,又从省城驱车四个多小时,赶到了那个他出生的小山村。
龙子和父亲感情极深。母亲在龙子五岁那年病故,父亲怕龙子受委屈,再没有续弦。村里有人劝他:“老龙啊,孩子还小,你得给自己找个伴,也好有人帮你搭把手。”父亲只是摇头,闷头抽完一袋旱烟,说:“后娘再好,隔层肚皮。我不能让龙娃受半点委屈。”
就这一句话,父亲把自己的一辈子搭了进去。
龙子印象最深的,就是父亲的眼泪。那个年代,村里的男人把眼泪看得比金子还重,轻易不掉。可父亲的眼泪,龙子见过太多次。他清楚地记得,一天深夜,自己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父亲情急之下用被子裹住他,顶着刺骨的寒风、漫天飞雪,硬是背着他步行三十多公里赶到县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再晚来两个小时就没命了。手术做完,龙子醒过来时,发现父亲正默默地用粗布手帕擦拭眼角的泪水。那手帕都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父亲擦眼泪的动作,却是那么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熟睡的龙子。
龙子还记得,有一次随父亲进山打猎,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父亲走在前面,手里的柴刀拨开挡路的藤蔓,嘴里不时叮嘱:“龙娃,踩实了再迈脚。”龙子嘴上应着,眼睛却被树梢上跳来跳去的小松鼠吸引了,一不小心被藤蔓绊倒,身体顺势向山崖下滑去。父亲眼疾手快,柴刀一扔,伸出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抓住龙子的胳膊,把他拽了上来。父亲紧紧抱住龙子,胸膛剧烈地起伏,好半天才松开,眼含泪水,哽咽着说:“龙娃,以后不要随爹进山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爹还活个啥呀?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走出这大山。”
那一刻,龙子忽然发现,父亲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掌心的老茧硌得他胳膊生疼。可就是这双粗糙的手,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从那以后,龙子再也没有随父亲进过山。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读书上。先是考上县立高中,后来又考入南开大学化工学院。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父亲正蹲在院角劈柴。村支书举着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一路喊着跑进院子:“老龙!你儿子考上了!南开大学!名牌大学!”父亲慢慢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那几个烫金的大字,他看懂了。他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说,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布包,里面是一沓沓皱巴巴的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不少一块两块的,最底下,是几张存了很久的定期存单。
父亲把布包递给龙子,声音沙哑:“龙娃,爹早就给你攒着。你只管去上,别操心钱。”
龙子没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这钱你留着养老……”
父亲眼睛一瞪:“你考上大学,就是爹最好的养老!拿着!”说着,自己却先落下泪来,淌湿了脸上那一道道深深的梯田。
那天晚上,村长、支书、乡里乡亲都上门道喜,说龙子真是出息,是村里的骄傲。父亲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可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龙子知道,那泪是甜的。
父亲的眼泪,凝聚着对龙子深深的父爱。
龙子静静地坐在父亲病床前,握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青筋一根根凸起,像老树盘结的根。那双手,曾经为他劈柴做饭,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撑起了一个家。如今,却软绵绵地蜷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疲惫的鸟,再也无力飞翔。龙子凝视着父亲那张刻满艰辛坎坷、苍老枯瘦的脸庞——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道道皱纹像刀刻的沟壑,从额头蔓延到嘴角。父亲老了,老得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微弱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为了龙子,他耗尽一生辛劳,等他终于可以歇一歇、享享福时,人却已经老成了这个样子。
可怜的父亲!
父亲睁开眼,看到龙子,浑浊的泪水立时溢满眼眶。那双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如今像蒙了一层雾,瞳孔里映着龙子的影子,却怎么也聚焦不清。龙子也是眼前一片雾蒙蒙,声音颤抖地说:“爹,病不打紧,心放坦坦的。这次答应我,出院后就和我住一块儿吧。”
父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原来,龙子一心想让父亲过上好日子。公司上市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父亲接到深圳。他给父亲买了最好的按摩椅,请了会做北方菜的保姆,还在阳台上搭了一个小菜园,让父亲有事没事可以种种菜。可没几天,父亲就嚷嚷着要回去。他说城里的楼太高,抬头看不见山顶,闷得慌;说邻居见了面只是点头笑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夜里楼下马路上的车灯像一把把刀子,照得他睡不着觉。龙子怎么留也留不住,只好把他送回老家的祖屋。
送父亲回去那天,父亲站在老屋门口,看着门前那棵老槐树,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舒坦。龙子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给了父亲最好的生活,却从来没有问过父亲,他真正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次,父亲还是摇了摇头。龙子很无奈。
龙子为父亲高薪雇了一个全天照顾的保姆,嘱咐了又嘱咐,深情地望了一眼昏睡中的父亲,急匆匆地走了。公司正在筹备二期扩建,他是董事长,一千多号人等着他拍板,由不得他在病床前久留。
一个月后,龙子接父亲出院,回到了乡下祖屋。此时的父亲,腿不能动,口不能语,龙子又脱不开身,今后只能依靠保姆照顾了。龙子为自己不能尽孝而内疚,为父亲可怜的一生而哭泣。他感觉似有一把利刃插在胸口,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脚下尘土飞扬的黄土里。
手机铃声不停地催,龙子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祖屋,离开了他心爱的父亲。车子驶出村口,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坐在轮椅上,被保姆推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子门口。那一刻,他差点掉转车头。可他还是踩下了油门。
公司要上市,龙子每天忙得团团转,暂时忘却了悲伤。这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公司大楼,抬头一望,今晚的月亮真圆啊。金黄的圆盘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方,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人间。忙打电话问妻子,才知道今天是中秋佳节。睹物思人,龙子立刻想到遥远的父亲——此时他一定也在和自己“千里共明月”。
他想起小时候,每到中秋,父亲再忙也会早早收工。父子俩搬个小桌到院子里,桌上摆着几块月饼,是父亲从镇上买回来的,五仁馅的,硬邦邦的,可龙子吃得津津有味。父亲不吃,只是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龙子,手里摇着蒲扇,驱赶着秋后的蚊子。月亮升起来时,父亲会指着月亮说:“龙娃,你看,月亮里面有棵树,树下坐着个老太太在纳鞋底呢。”龙子眯着眼看,怎么也看不清,但每次都会认真地点头。那画面,现在想来,竟是他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第二天一早,龙子紧急安排妥当后,“千里跋涉”回到祖屋,看到父亲一切都好,心里才踏实了。父亲见到他,激动地张了张嘴,很快又恢复平静,下巴向侧旁抬了抬,似乎在说他一切都好,别操他的心,赶快忙自己的事去吧。这次父亲没有流泪,龙子却泪流满面。他跪在父亲膝前,抚着父亲几乎没有血色的双手,嗫嚅道:“爹,我对不起您。等公司上市了,我天天在家伺候您!”
父亲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很快又归于平静。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曾经铁钳般有力的手,如今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龙子的头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龙子的头发已经花白,可在父亲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
那年正月初三,龙子一家回到祖屋和父亲团聚。妻子在厨房里忙活,乐乐——龙子的儿子——依偎在爷爷怀里,缠着爷爷讲故事。父亲虽然不能说话,但脸上的笑容一刻也没断过。他用手比划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乐乐竟然也能听懂,时不时“嗯嗯”地点头。龙子和父亲唠嗑,当然是龙子说,父亲听。他说起公司的事,说起乐乐的学习,说起城里的见闻,父亲就静静地听着,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快要熄灭又重新燃起的灯。那天父亲心情格外好,满脸笑容,慈祥而灿烂。
第二天一早,龙子要走了,随手拉开抽屉找车钥匙,发现里面有许多奇怪的胶囊——明显是掰开后又合上的。有的合得严丝合缝,有的则歪歪扭扭,像是手不太听使唤时弄的。父亲这是干什么呢?
龙子多了个心眼,把一粒胶囊放进衣兜。和父亲告别后,他来到县医院,让医护人员化验胶囊成分。结果让他大吃一惊——安眠药!
龙子抱着脑袋想了半天,越想越害怕,赶忙返回村里,到保健诊所了解情况,又把保姆叫出来询问,终于得知事情原委。保姆叹了口气,说:“老爷子晚上睡不着,让我到诊所买安眠药。可安眠药每天只能开三四粒,他就隔三岔五打发我去开,攒够了,再偷偷装进感冒胶囊里,藏进抽屉。他说,万一哪天实在受不了了……”
龙子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父亲太孤独了。
那些被掰开的胶囊,是父亲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一颗一颗攒起来的绝望。他把安眠药装进感冒胶囊,是怕被人发现。他攒那么多药,不是为了安眠,而是为了有一天,在孤独将他彻底吞没时,能给自己留一条“出路”。可当儿子回来时,他又把这些胶囊藏进抽屉最深处,换上满脸的笑容,装作一切都好。
父亲老了,要求并不高,只是盼着儿子能常回家看看,陪他说说话,散散步。只要有亲人在身边,父亲就是幸福的。父亲赋予了他宝贵的生命,赋予了他健康的体魄,赋予了他淳朴如山的品性,赋予了他坚强不屈的毅力——而他又回报了父亲什么呢?连老人仅有的一点奢望,他都没能满足。
寒风中,父亲一个人孤独地蜷缩在破旧的祖屋里,像一只受伤的老鹿,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父亲变得“坚强”了,他不再流泪了。不是他不爱龙子了,而是爱得更深了——深到宁愿自己吞下所有孤独,也不愿让儿子为自己分心。
龙子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涌出眼眶,在无情地诉说着惭愧和内疚。
风吹得路边白杨哗哗作响,也吹碎了龙子的心。他站在祖屋门前,看着那棵老槐树——当年他考上大学时,父亲就是在这棵树下送他走的。树已经老得树皮皲裂,可每到春天,依然抽出新枝。龙子忽然想起,父亲从没有要求过他什么。不要求他功成名就,不要求他衣锦还乡,甚至不要求他常回家看看。父亲只是默默地等,像那棵老槐树,无论风霜雨雪,始终站在那里。
龙子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回到父亲身边,让他享受晚年的幸福!
第二天,他给副总打了电话,说自己要请一个长假。副总很惊讶:“董事长,公司正是关键时候,您这时候走……”龙子打断他:“我想明白了。公司没了我,照样能上市。可父亲没了,我就再也没有父亲了。”
此后,这个青山环抱的村落里多了一道温暖的风景线——一个中年男子用轮椅推着一位老人,在村子里四处转悠。他们的身影,留在小河边,烙在田埂旁,驻足在桃林下,融进了夕阳金色的余晖中。
月儿静静地躺在树丫上,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这爷儿俩在亲密地“唠嗑”。龙子说着,父亲听着。有时候,龙子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让父亲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父亲的呼吸轻而均匀,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龙子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龙娃,爹不图你啥,只要你过得好。”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父亲这一生,都在为他而活。而他能做的,就是让父亲知道,他从来不曾孤单。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父子俩的脸庞。远处的青山,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像极了父亲的爱——无言,却深沉厚重,亘古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