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金杖赋:集王权、神圣、信仰、团结于一体的三星堆金杖
李千树
序
盖闻天地有象,器以载道;文明有脉,物以传心。蜀地广汉,三星伴月,遗址之中,藏千古之秘。一九八六年仲夏,一号祭祀坑启,黑渣之中,金光乍现,一杖横出,举世皆惊。此杖者,非寻常之器也,乃古蜀先民集王权、神圣、信仰、团结于一身之至尊象征,亦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之明证也。今据考古之实、文献之微,作赋以纪之。
一、出土纪事
岁在丙寅,季夏之月。考古之工,方掘三星堆一号祭祀坑,至第十日之夜,领队陈显丹执竹签毛刷,细剔坑中黑灰。忽有金色隐现,初以为古蜀王之金腰带耳。及清理既深,一条弯弯曲曲之黄金制品,渐呈其形,其上鱼纹清晰,鸟形宛然,方知此乃一杖也。
杖出土之时,已压扁弯曲,金皮之内,尚存炭化木渣,其形其状,若千年之睡龙,亟待唤醒。经测量,杖通长一四二厘米,直径二点三厘米,重约五百克,金皮厚仅零点二毫米,乃商代中国所出金器中体量最大者。此杖之现,不惟揭古蜀文明之神秘面纱,更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之格局,添一铁证。
二、形制与工艺
夫金杖之制,精矣妙矣。古蜀匠人取金条捶打成皮,宽约七点二厘米,厚零点二至零点三毫米,柔软如帛,光灿若霞。复以研磨细沙抛光,使金面如镜,历三千载而犹熠熠生辉。然后裹于木杖之上,木杖已朽,唯金皮独存,仿佛蝉蜕,又若金蛇蜕骨,留其形而遗其质。
金皮之上,平雕纹饰,长约四十六厘米,分为三组。刀法錾刻入微,线纹细若毫发,图案繁而不乱,密而有序,非有极高之技艺不能为也。此“锻金成皮、裹木为杖、錾纹入微”之工艺,既见古蜀匠人之巧思,亦折射出与商王朝之间依托青铜资源流通网络之技术交流。
三、纹饰释读
杖身纹饰,三组相属,意蕴深远。
其一为人头像。近杖端处,两个前后对称之人头,面带微笑,头戴五齿高冠,耳饰三角形耳坠。此冠此饰,与二号祭祀坑所出青铜大立人像全然相同,知其为蜀王形象之写照,代表至高无上之权力。笑容可掬之中,见王者之威仪;高冠巍峨之下,藏神权之奥秘。
其二为鱼与鸟。另外两组图案内容相同,皆为两背相对之鸟与鱼,鸟之颈部与鱼之头部,各叠压一支箭状之物。鱼能潜渊,鸟能登天,此二物者,蜀王通神之媒介也。而羽箭贯穿其间,则有学者释为鱼图腾族群与鸟图腾族群交融之历史叙事,两个部族因联盟而成鱼凫王朝,金杖之上,遂留此千古盟约之影像。
又据文献所载,古蜀有王曰鱼凫,金杖之纹饰,正与鱼凫王之传说相合。鱼者,水中之灵;凫者,水上之鸟。鱼凫二字,兼水陆空三界之象,可谓古蜀先民宇宙观之缩影。《山海经·海内经》言都广之野“灵寿实华”,《淮南子·地形》谓“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金杖之上鱼鸟相随,或即此通天彻地之象征也。
四、王权与神权之合一
中原之制,夏商周三代皆以九鼎为权力之最高象征,“问鼎中原”遂成千古典故。然古蜀则异于是,用杖而不用鼎,此非偶然也。
金杖之上,人头戴冠,是为王权之标志;鱼鸟相随,是为神权之象征。杖者,持之而行,号令天下,沟通人神。古蜀政教合一之体制,于此杖之上得以具象呈现。王者执此杖,上可通天,下可御民,中可通神,此即古蜀“以神治国”之政治智慧也。故金杖非仅一具王杖,亦为一具神杖,乃政教合一之至高标志。
段渝先生尝言:“三星堆金杖属于细长类型,与西亚、埃及较晚时期之权杖相似。近东权杖之显著特点,在杖首或杖身头部有图案,描绘胜利者之功勋,或叙述关乎国家命运之大事。三星堆金杖同样在杖身上端刻有平雕图案,内容亦与国家权力有关”。由此观之,金杖之制,既有古蜀本土之创造,亦有跨文明交流之印记。
五、文明之纽带
金杖一物,其意义远不止于一杖而已。
在古蜀文明内部,金沙遗址所出金冠带,其上鱼、鸟、箭、人头之纹饰,与三星堆金杖“几乎完全相同”。二者一为杖、一为冠带,皆为至高王权与族权之体现,证明三星堆与金沙之间,存在一脉相承之统治者族属连续性,古蜀文明之传承,于此可窥一斑。
在中华文明之内,金杖之出,打破了“中原中心论”之旧有认知。三星堆青铜器既采用中原之范铸法,又创造性地运用“芯骨—条形芯撑联用技术”,此乃全国最早使用此类技术之案例。铸造青铜器所用之原料,既可能通过远程贸易获得,亦可能来自中原王朝之赏赐。技术与原材料之双向交流,证明中华文明之统一性与多元一体,正体现在古蜀与中原及周边文明之间广泛而深入之联系之中。
在世界文明之视野下,权杖最早起源于距今约一万年之近东地区,后经中亚传入中国西北。三星堆金杖吸收近东权杖之文化因素,而又全然赋予其古蜀之精神内核,此即文明交流互鉴之生动例证。然须特别指出者,三星堆黄金之使用,实亦受商王朝影响地区之一大特征——将黄金打制成薄片用于器物表面装饰,在郑州商城、湖北盘龙城、安阳殷墟等遗址中均有发现。故金杖之“金”,其源其流,兼有本土与外来之双重底色,正合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共生共通共荣”之精神。
六、小结
金杖一物,长不过一四二厘米,重不过五百克,然其所承载之历史信息与文化意蕴,足以贯穿数千年之时空。权者,王权也,神权也,政教合一之治道也;信者,信仰也,图腾也,鱼凫之族徽也;团者,鱼与鸟之交融,两个部族之联盟也;圣者,通天彻地之神器,沟通人神之法器也。
杖出于蜀,而其光耀于天下。它见证了古蜀王国的辉煌,见证了古蜀与中原之交通,更见证了中华文明在多元中求一体、在交流中谋共生之伟大历程。霍巍教授有言:“三星堆—金沙既是古蜀先民的辉煌创造,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典型范例,更是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独特桥梁”。金杖之重见天日,非徒一器之出土,实乃一文明之觉醒、一精神之归来也。
嗟乎!三星伴月,金杖生辉。三千年之沉睡,一朝而醒;多元一体之大道,万世其昌。
2026年9月27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