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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老丁退休
老丁退休那天是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五号,农历九月十三,霜降前两天。
刘国强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老丁跟他有什么特别深的交情——他俩的关系就是管理员和摊主之间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但处了十几年,总归是有感情的。老丁是个细致人,管理市场这么多年,谁家摊位在哪儿、谁家该交多少管理费、谁跟谁闹了矛盾需要调解,他都门儿清。便民市场能安稳地运转这么多年,老丁功不可没。
退休的消息是老丁自己宣布的。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来市场巡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居委会的徽章,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他从市场南头走到北头,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过来,跟每个摊主都说了几句话。
"老何,你那个卤味锅得换个盖儿了,盖不严,苍蝇容易进去。"
"张姐,你的摊位往后挪半米,挡着过道了。"
"马大姐,别把垃圾往排水沟里倒,上次堵了一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带着点官腔,但又不是那种让人反感的官腔——是那种管了你十几年、你早就习惯了的官腔。摊主们也跟平时一样答应着,"知道了知道了"、"行行行"、"回头就弄"。
走到刘国强摊位前面的时候,老丁停了一下。刘国强正在翻馅饼,抬头看了他一眼。
"强子,你这锅不错,新换的?"
"换了有一阵子了,铁匠李打的。"
"铁匠李那老头儿手艺是真好。回头让他也给我打把菜刀。"
"他身体不太好,不知道还打不打。"
老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在登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往前走了。
一直到九点多收摊的时候,老丁又出现了。这次他没有穿工作服,换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衫,看着像个普通的老头儿。他走到市场中间,拍了拍手——这个动作刘国强从来没见过他做,老丁这个人从来不咋呼,什么事都是轻声细语地处理。
"大家都停一下,我说个事儿。"
市场里慢慢安静下来。摊主们放下手里的活,看着老丁。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了。"老丁的声音不高,但市场不大,大家都听得见。"我退休了。干了这个市场十八年,从开业第一天就在,到今天。十八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刘国强注意到他的眼圈微微泛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秋天的早晨里,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衫,对着一群摊主说"我退休了"——这个画面让刘国强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以后这市场就交给小周了,周立志,你们也认识。"老丁朝旁边指了指,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那儿,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脸上带着那种新官上任的拘谨笑容。"小周人不错,大家多配合。"
"丁哥——"马大姐叫了一声,"真退休了?"
"真退休了。"老丁笑了笑,"该退了,干不动了。"
"哪是干不动了,你身体好着呢。"张桂兰说。
"身体好是身体好,但岁数到了就得退,规矩就是规矩。"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有人在挽留,有人在祝福,有人在问以后还能不能常见面。老丁一个一个地回应着,态度温和,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决定的事儿,不会改了。
刘国强站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丁被人群围在中间,看着那些摊主们脸上各不相同的表情——有不舍,有好奇,有无所谓,也有一种隐约的不安。他忽然明白大家在不安什么了。
老丁在的时候,这个市场是有规矩的。这个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交多少钱、摆在哪儿、几点收摊——这些当然有。但更重要的规矩是那些没写在纸上的东西:谁家有个急事可以先走了没人说啥,谁家手头紧可以缓两天再交管理费,谁跟谁闹了矛盾老丁出来说句公道话大家就服气。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是这个市场真正运转的轴心。
现在这个轴心要撤了。
老丁从人群里出来,走到刘国强摊位前面。刘国强给他拿了两个馅饼,装在纸袋里递过去。老丁接了,说:"多少钱?"
"给啥钱,拿着吃。"
"那不行,你做买卖不容易。"
"丁哥,你今天退休,这是我的心意。"
老丁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把纸袋接了过去。他低头咬了一口馅饼,嚼了两下,说:"还是这个味儿。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刘国强说:"您什么时候想吃了,就来。"
"好。"老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市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目光在那些摊位上扫了一圈。然后他弯下腰,把鞋带系了系——刘国强注意到,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那天下午,便民市场换了个新管理员。
小周,周立志,三十二岁,退伍军人,街道分配过来的。第一天上班他就穿了一身崭新的工作服,胸口别着跟老丁一样的徽章,但姿势不一样——老丁别徽章是随手一别,歪歪扭扭的;小周别徽章是正了又正,用手掌按了又按,严丝合缝地贴在左胸口。
变化是一点点来的,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
首先是摊位费涨了。不是涨很多,每个月涨了二十块钱,但对那些小摊主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张桂兰第一个有意见——她卖的是自家种的菜,利润薄,二十块钱够她卖两天的菜了。
"小周,这摊位费咋说涨就涨?以前丁哥在的时候——"
"丁叔有丁叔的做法,我有我的做法。"小周说话的语气跟老丁完全不同,直来直去,不留余地。"这钱也不是我个人的,是街道统一规定的。"
张桂兰还要说什么,旁边老何拉了她一把:"算了算了,二十块钱的事儿。"
但是不只是二十块钱的事儿。
小周开始严格执行以前那些不太严格执行的规矩。以前摊位可以稍微往外挪一挪,只要不影响交通就行;小周要求必须在线以内,差一寸都不行。以前管理费可以缓几天交;小周要求每月一号必须交齐,逾期一天罚五块。以前摊主之间闹了矛盾,老丁会两边做工作,大事化小;小周是直接叫到办公室,按规章制度处理。
最让摊主们不适应的,是小周的态度。他不是坏人,但他的做派跟老丁完全不同。老丁是那种"我管你但我心疼你"的管理方式,他知道每个摊主的不容易,所以规矩是活的。小周是"我管你就是按规矩来"的管理方式,他的规矩是死的。
刘国强倒是对这些变化不太敏感。他是做馅饼的,只要给他摊位、让他出摊就行,涨二十块钱摊位费他也不在乎——他一天能挣回去。但他看着其他摊主们的反应,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马大姐有一次偷偷跟他说:"强子,你说这小周,是不是太较真了?"
"人家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丁哥在的时候——"
"丁哥退休了,别老拿丁哥说事儿了。"
马大姐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刘国强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他不愿意跟着抱怨。下岗这么多年,他学到了一个道理——抱怨没用,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你改变不了环境,就改变自己的态度。老丁走了,小周来了,市场还是那个市场,馅饼还是那个馅饼,日出日落还是那样。你把心思放在这些变化上,只会让自己不痛快。
但是有一件事,让刘国强对小周的看法变了。
那是二〇〇六年春天的事。市场上来了一个新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卖手工编织的围巾和帽子。她的摊位在最角落里,生意不好,有时候一天也卖不出去一条围巾。小周巡查的时候注意到了她,过去问了几句。
"你这围巾多少钱一条?"
"三十。"
"太贵了。这边的人不会花三十买条围巾。"
"可是这是纯手工编织的——"
"我不管你手工不手工,你在这儿做生意就得了解这边的行情。"小周的声音不大,但很严厉。"这市场是便民市场,来买菜的都是附近的老百姓,消费水平就在那儿。你定三十块,不如定十五块,薄利多销。"
小姑娘有点委屈:"可是我编一条要两天……"
"那你编的时候就想着这不是艺术,是商品。艺术可以贵,商品得有人买。"
小姑娘没说话,低着头摆弄她的围巾。刘国强站在不远处,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小周这个人也不是完全不讲情面——他只是表达方式跟老丁不一样。老丁会用温和的方式告诉你同样的话,小周用的是直接的方式。但说的道理是一样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小周说得对。小姑娘把围巾降价到十五块,果然卖得好了。到了冬天,她一天能卖七八条,还学会了织手套和袜套,品种多了,生意越来越稳。
那天收摊回家,刘国强跟冯秀华说了这事。冯秀华说:"这个小周也不是坏人,就是不太会说话。"
"嗯。"
"其实老丁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他说的让你听着舒服。"
刘国强想了想,觉得冯秀华说得对。老丁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管理,是让人舒服。你被他管着,不觉得被管,觉得被照顾着。这种本事不是学来的,是在这个市场里泡了十八年泡出来的。小周才来几个月,不可能有这种本事。给他时间吧。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周慢慢也在变。他不再那么生硬了,开始学着跟摊主们拉家常。他知道了张桂兰的丈夫瘫痪在床,知道了老何的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知道了马大姐的老公退休金不多。他知道了这些之后,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但执行的时候开始留了点余地。
有一天早上,刘国强出摊晚了十分钟——前一天晚上冯秀华感冒了,他照顾她睡得晚了。小周过来巡查,看见他的摊位还没支好,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强子哥,今天晚了。"
"家里有点事。"
"嫂子身体咋样?"
"感冒了,不严重。"
"那你赶紧支摊子吧,今天晚了就晚了,不罚你。"小周说完就往前走了。
刘国强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笑。要是换了一年以前,小周肯定二话不说就开罚单了。现在他知道刘国强家里有事,就不罚了。这就是变化。
老丁退休之后偶尔会来市场转转。他不穿工作服了,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儿,在市场里溜达,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摊主们见了他还是"丁哥丁哥"地叫,他也笑呵呵地答应。但刘国强看得出来,老丁的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失落,是客气。就好像他回到一个曾经属于自己但已经不属于的地方,礼貌地做个客。
有一次老丁在刘国强摊位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刘国强烙馅饼。
"强子啊,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他说。
"还行吧,干了这么多年了。"
"小周咋样?"
"还行。刚开始有点不适应,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老丁点了点头,"我就是放心不下这个市场。干了十八年,跟自己家似的。"
刘国强铲了个馅饼,装在纸袋里递给他。老丁摆手不要。刘国强硬塞给他:"拿着,不收您钱。"
老丁接了纸袋,站在那儿,看着热闹的市场。早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油烟和调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升腾在秋天的空气里。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市场染成了金黄色。
"变了。"老丁说。
"啥变了?"
"啥都变了。摊位变了,人也变了,连味道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有什么没变的?"
老丁想了想,咬了一口馅饼,慢慢嚼了。
"你的馅饼没变。"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步伐慢了,背也微微驼了,不像当管理员的时候那么精神。他走出市场门口,融入了街上的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刘国强站在摊子后面,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继续烙馅饼。铁锅里的油滋滋响,馅饼翻了个面,金黄的饼皮上冒着细小的油泡。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变了。不是变坏了,也不是变好了,就是变了。一个时代过去了,另一个时代来了。人还是那些人,但关系不一样了。规矩还是那些规矩,但味道不一样了。你没办法让时间停下来,也没办法让什么东西永远不变。
你能做的,就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和面,调馅,擀皮,把馅饼烙得跟昨天一样好。然后站在摊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太阳升起来,看着这个市场在变化中继续运转。
老丁退休了。小周来了。日子还得过。馅饼还得烙。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过了几年,老丁跟市场的人来往越来越少。听说他退休后搬去跟儿子住了,不在原来的小区了。刘国强有一次在街上碰见过他一次,老丁穿了一件新棉袄,看起来比以前胖了一点,精神还不错。两人站在路边聊了几句,都是些寒暄的话——身体怎么样,家里都好吧,孩子咋样了。聊完了,老丁说"有空来家里坐",刘国强说"一定一定"。然后两人就分开了。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但刘国强有时候会想起老丁。想起他穿着蓝色工作服在市场里巡视的样子,想起他拍手让大家停下来的那个动作,想起他说"我退休了"时微微泛红的眼圈。他也会想起老丁退休后第一次来市场时客客气气的笑容——那个笑容让他心里头一紧,比任何告别都让他难受。
因为那个笑容说明了一件事:你再也回不去了。
他会记住的。不是老丁退休这件事,是老丁走出市场门口时弯腰系鞋带的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跟什么告别。那个动作,刘国强记了一辈子。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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