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景油画,是光影与山河的对话,也是东西方审美最直观的表达。西方艺术追逐天光瞬息之变,东方笔墨偏爱山水静谧之韵。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文脉、不同的艺术理念,造就了截然不同的画面气质。近日品读两幅经典风景作品,一幅是西方印象派宗师莫奈的传世之作,一幅是当代画家邓鉴的江畔写生。一西一中,一灵动一沉静,一追光影瞬间、一守山水意境,对照品读,更能读懂绘画艺术跨越国界、殊途同归的审美力量。
莫奈《赞丹》:运河之上,读懂印象派的光影浪漫
站在原作面前,望着这幅安置在厚重鎏金画框里的油画,内心不觉沉静下来。这是印象派大师莫奈1871年创作的《赞丹》,现收藏于巴黎奥赛博物馆。
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莫奈为躲避战火,远赴荷兰小镇赞丹避难,在此停留四个多月。当地温润的水汽、开阔的运河与通透柔和的天光,深深触动了他。短短数月间,他在这里完成了二十五幅风景写生。这片水乡带来的光影体悟,深深影响了莫奈的创作道路,也为他晚年吉维尼睡莲系列埋下伏笔。
整幅画作横向舒展,画面大致划分为天空、河岸、河面三层。
画面左侧,远处尖顶教堂塔楼静静伫立水畔,作为远景的视觉支点;右侧沿河排布着荷兰特色民居,红绿相间的坡顶小屋,顺着河岸缓缓抬升,高大树木连成一道柔和的绿色屏障。前景的运河水面,占据近半画布,好似一面晃动的镜子,收纳天空、屋舍与林木所有的色彩倒影。
莫奈没有刻意制造戏剧化的冲突,画面就如同我们漫步河畔,偶然抬眼捕捉到的一瞬风光,这正是印象派最动人的特质。
这幅画最出彩之处,是流动变幻的光与色。
淡蓝色天幕之上,大块蓬松的白云,没有生硬勾勒轮廓,而是以细碎交错的白、浅灰笔触层层堆叠,云层轻盈通透,仿佛裹挟着流动的空气。岸边木屋的绿墙、红棕屋顶,色彩鲜活却不张扬。莫奈没有死板照搬物体本身的固有色,而是融入天光与水面的环境反光,受光处温暖明亮,阴影里藏着淡淡的蓝灰。
水面的处理堪称神来之笔。莫奈没有画出清晰完整的倒影,而是用横向短促、破碎的色块笔触,模拟微波荡漾之时,光影被水波切割、打散的模样。实景与倒影彼此交融,水光、天光、屋色融为一体,湿润的水乡气息扑面而来。
再看笔触,这正是印象派绘画的灵魂。
画树木,长短交错的散点笔触一簇簇堆叠,不去细细描绘每一片树叶,只抓住阳光穿过枝叶形成的明暗色块。远看是茂密成片的树林,凑近细看,全是独立灵动的色点。水面顺着水波走向排布短笔触,让河水自带流动感。建筑轮廓相对清晰,但墙面屋顶依旧是分块色笔,抛弃古典油画那种平滑厚重的层层罩染技法。
莫奈追求的,从来不是把景物画得如同照片,而是记录眼睛在这一刻捕捉到的光色印象。
古典时代的风景画,大多追求宏大崇高的史诗感。而这幅画,描绘的是普通人宁静的日常:缓缓流淌的运河,沿河民居,远处的教堂,水面还有几只小小的水禽。没有宏大叙事,只是定格荷兰小镇午后松弛安然的氛围。
印象派最大的变革,便是告诉世人:平凡的日常风景,一样可以成为艺术的主角。
这属于莫奈风格成型阶段的作品,还没有到晚年睡莲那种极致的色彩探索。画面还保留着不少写实痕迹,整体情绪平和内敛,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品读,感受空气与水光独有的质感。
博物馆的陈列搭配也颇具巧思:厚重华丽的古典鎏金画框,包裹着一幅打破古典绘画规则的印象派作品。新旧审美碰撞,也让这幅画多了一层耐人回味的韵味。
莫奈用画笔告诉我们,世间所有风景,光影转瞬即逝。能留住的,是那一刻眼里所见、心中所感。
邓鉴写生油画:山水为邻,江畔人家
站在这幅油画前,目光会不自觉沿着临江石板小路,缓缓走向开阔的江面。繁复雕花的鎏金画框,裹住一帧安静的江畔风物,这是当代画家邓鉴的风景写生作品。
画面采用极具纵深感的构图。前景的石板路从画面底部向前铺展,一路延伸至水岸码头,自然而然牵引观者的视线。道路左侧,民居依坡错落而建,木构屋舍爬满藤蔓,老树从屋角舒展枝叶,草木苍润,沉淀着经年的烟火气息。
远处是淡雾笼罩的平缓青山,江面浩阔,水波温软。码头边,有一人静坐休憩;水面之上,一叶小舟静静漂浮。人物与船只在画面中体量不大,却为这片山水注入生机,让辽阔江景不至于空旷清冷。
色彩处理上,邓鉴摒弃浓烈张扬的艳色,整体色调内敛沉静。灰调的路面、暖褐色屋墙、朦胧青灰远山,色彩统一和谐。天空是柔和的浅灰蓝,没有刺眼强光与生硬阴影,是薄雾或是阴天里漫散开的自然光,温润舒缓。
画家运用松动写意的笔触,不执着于刻画细碎的局部细节。墙面、山石、林木,都以大块笔触概括,抓住形体与光影的整体气韵。近处石板路上几笔提亮,捕捉洒落路面的天光;远处山峦做虚化处理,利用空气透视,营造出远山含雾的朦胧感。
这是典型的外光写生,不是画室里凭空构想的山水。画家捕捉的,是江畔当下这一刻独有的氛围。没有宏大叙事,只定格寻常江畔的平凡瞬间:屋舍临江,小路通水,闲人独坐,孤舟自横。
对比印象派对瞬息光影的追逐,邓鉴这件作品走的是写实与写意相融的路子。保留景物本真形态,又舍弃繁琐描摹,重在烘托意境。画面安静舒缓,暗含东方审美里平淡天真的韵味,诠释出人栖于山水之间,从容自在的状态。
华丽繁复的古典雕花画框,和画布上质朴恬淡的乡野江景,形成巧妙对照。华贵的外框,反而更加衬托出画作本身沉静内敛的力量。
上乘的风景油画,从来不止是复刻一处风景,而是留住一方水土独有的气息。这幅作品,将江畔人家那份恬淡从容的日常,稳稳收纳于画布之中。
中西绘画审美之别
莫奈与邓鉴,两位画家,一西一中,在风景绘画上有着截然不同的艺术追求。
莫奈是印象派的开拓者,毕生忠于“追逐光影”。他不在意物体固定的轮廓与形态,更看重天光、水汽、环境色在瞬间的微妙变化,以灵动、破碎、跳跃的笔触,定格转瞬即逝的视觉感受,让画面充满流动感、空气感与鲜活的生命力,重构了西方风景画的审美体系。
邓鉴的风景创作,则根植于东方美学内核。他以写实为根基,以写意为情怀,不刻意追逐强烈的光影反差,更注重山水气韵、人居意境与烟火氛围。画面温润、平和、克制,讲究虚实相生、远近相映,重在抒情、重在养心、重在留住山河静谧的人文温度。
两种艺术,两种心境。西方尚动态、尚瞬息、尚自然之光;东方尚静谧、尚意境、尚人心之安。中西审美各有千秋,却同样以画笔为媒,让寻常山河,成为永恒的艺术风景。

作 者
萧毅,笔名从容,资深书画收藏鉴赏者,擅长书画、财经评论,喜爱散文和诗词创作,散文诗很有特色,散文大多描写陇原的风土和山水风物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