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归处，是故乡
——羿与姮娥的千古长歌
洪荒的岁月，是没有年轮的。
《山海经》里说，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一位名叫羲和的女神，她是天帝帝俊的妻子，在甘渊之中生下了十个太阳。那十轮金乌，栖息在汤谷的扶桑巨木上，每日由母亲驾驭着龙车，轮流巡行天际。那时候，光阴很慢，草木安宁，人间不知岁月。
直到那一日，十只金乌厌倦了规矩，一齐飞上了苍穹。
那是怎样的一场浩劫。十日并出，天空如同被点燃的赤色绸缎，烈焰倾泻。江河在蒸腾中化为白雾，庄稼在焦灼中化作飞灰，大地龟裂如老者干涸的掌纹。猰貐、凿齿、九婴等凶兽趁乱而出，人间沦为炼狱。
就在苍生绝望之际，天帝赐下彤弓素矰，派神射手“羿”降临凡尘。
他立于高山之巅，挽弓如满月，箭出如惊雷。一箭，落下一日；再箭，又落一日。金乌的羽毛纷纷扬扬坠入大地，化作漫天金色的飞雪。九箭连发，九日坠地，天地终复清凉。羿又辗转四方，诛凶兽、平大患，万民皆喜，天下始安。
苍生跪伏于地，呼他为神明。羿却只是拂去身上的尘土，将神弓搁在肩上，转身走向了他的妻。
他的妻，本名“恒我”，后人唤她姮娥，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嫦娥。
姮娥生得极美，美在骨子里的那份清冷与温柔。她笑起来，似春风拂过柳梢；她不笑时，如秋水照映寒潭。羿如烈日般刚猛，她便如凉月般沉静。他在外征战降妖，她在家中煮茶缝衣。每当羿推开柴门，姮娥从灶间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一笑，便胜过了人间万千风景。
可羿知道，自己虽是天神下凡，却已染了人间的烟火，终有一日会老去、死去。他不怕死，却怕与姮娥阴阳两隔。
于是，他踏上了寻药之路。
他西行至昆仑，翻越弱水三千，穿过火焰之山，终于见到了西王母。《山海经》中的西王母，豹尾虎齿，蓬发戴胜，威严而神秘。她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赐下了一方玉匣。
“此乃不死之药，服之可升仙入月，长生不老。但，仅有一颗。”
羿双手接过玉匣，沉默良久。他本可当场吞下，从此位列仙班。可他低头看着那莹白如露珠的药丸，想到了家中灯下缝衣的姮娥。若他吃了，姮娥便要独自老去；若给了姮娥，他便要留在人间，化为尘土。
他将玉匣揣入怀中，踏上了归途。
羿归来后，将不死药交由姮娥珍藏，并未言明其中的取舍。日子照旧过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然命运之刃，从不因人的温柔而迟钝。羿有一徒，名唤逢蒙，心术不正，觊觎神药已久。一日，趁羿外出，逢蒙持剑闯入，逼迫姮娥交出仙药。
姮娥一介女流，如何抵挡？退至妆台前，她的手指触到了那只冰冷的玉匣。身后是恶徒的利刃，身前是漫漫长夜。她想起羿临行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目光中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等我回来。”
她绝不能让仙药落入恶人之手。
绝望中，姮娥打开玉匣，将那颗药丸送入口中。入喉的刹那，她觉身子轻如飞羽，衣袂飘散如云。她穿过屋顶，穿过树梢，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雾，向着夜空中那轮最圆最亮的月亮，不由自主地飞去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人间的灯火越来越小，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还晾着她今早洗过的衣裳；灶台上，还温着留给羿的一碗热汤。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泪珠在风中化作细碎的光，洒向人间，成了后世人们仰望的流星。
月宫到了。
这里没有炊烟，没有四季。白玉砌成的宫殿冰凉彻骨，庭中有一棵巨大的桂树，花开花落，不知年月。后来，月宫里又多了一个名叫吴刚的伐木人，日复一日地砍伐那棵随砍随合的桂树；还有一只玉兔，在角落里用石臼捣着仙药，那笃笃的声响，成了月宫中唯一的叹息。
姮娥坐在月宫的台阶上，望着脚下那颗苍茫的星球。那里有她的丈夫，有她种过的菜园，有黄昏时邻居唤孩子归家的吆喝。那些曾经平凡到不值一提的日子，此刻却成了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终于明白：长生不老，原来是一种最残忍的放逐。它让你拥有无尽的时间，却夺走时间中所有值得珍惜的人。
羿回来了。
他推开柴门，唤了一声“姮娥”，无人应答。灶台是冷的，妆台上的玉匣空空如也。
他冲出家门，仰头望天。那夜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他看见月亮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朝他遥遥望来。
“姮娥——！”
他朝着月亮的方向拼命奔跑，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可月亮始终挂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即。这个射落九日、从未在天地间低过头的英雄，此刻跪倒在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后来，羿在月下摆了一张案几，放上姮娥平日爱吃的瓜果，遥遥祭拜。风吹烛火摇曳，恍惚间，他看见月亮上的身影也朝他伸出了手。可那只手，他这辈子再也握不住了。
此后年年岁岁，月圆之夜，人间万家团圆。唯有羿，独坐院中，仰头望月，一坐便是一整夜。
而月亮上的姮娥，也夜夜望着人间。她看着羿的青丝变成白发，看着他的脊背渐渐佝偻，看着他终有一日倒在了那棵桂花树下，再未醒来。
泪水滴落在月宫的桂树上，那树便开出了满树繁花。花瓣纷纷扬扬飘向人间，飘落在羿的坟头。老人们说，每年中秋之夜，若静心细闻，便能嗅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便是姮娥从月亮上寄来的思念。
千年万年，月宫依旧清冷。而姮娥依旧坐在台阶上，望着人间一代又一代的悲欢离合。
她终于明白：所谓永恒，不是活得很久很久，而是在漫长的时光里，始终有一个让你牵挂的人。那个人不在了，可人间的桂花，年年都开。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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