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自成之败
杂文/李含辛
当年米脂那个被驿站裁了的下岗驿卒,提着刀从黄土沟里杀出来,一路喊着“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把崇祯逼得在煤山歪脖子树上把自己挂成了大明最后一块招牌。前后十八年,大明朝的边军、督抚、总兵,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谁都以为这天下铁定要姓李了。
结果进北京才四十二天,往日里追着明军跑的大顺兵,一遇上关外的辫子兵,直接就从“闯王铁骑”变成了“闯王跑团”,最后堂堂大顺皇帝,死在九宫山几个山民的锄头底下,连个正经庙号都没捞着。
后世酸儒还非要把这锅全扣在陈圆圆的头上,仿佛百万大军的溃败,全是因为一个歌姬的回眸一笑,这不是把历史当青楼话本写,是把天下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闯王的败,从来不是败在吴三桂那几千关宁兵身上,是败在他从山沟里带出来的那套“吃大户”的祖传手艺,到了北京直接玩脱了。
早年在陕北打游击,专挑藩王、藩王、劣绅下手,开仓放粮抢银子,一粒粮不从老百姓手里收,自然全天下的饥民都捧着窝窝头给他当向导。可进了紫禁城,他倒好,半点儿“改朝换代”的觉悟都没有,直接把“追赃助饷”升级成了全城大抄家。刘宗敏在府门前摆起几百副夹棍,明朝的降官按品级明码标价,银子凑不齐就往骨头缝里夹,从三品大员拷打到街头的当铺掌柜,连街边开杂货铺的小老板都没能跑掉,七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从京城里刮出来,装成大车往陕西运,顺便也把全天下官绅的最后一点归顺之心,全碾成了碎渣。
那些昨天还捧着降表跪在宫门外喊“新朝万岁”的读书人,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连吴三桂留在北京的老爹都被抓去拷打要赎金,你把人家的爹往死里整,把人家的家产抄干净,还指望人家“冲冠一怒为红颜”回来归顺,这不是蠢,这是把别人全当傻子耍。
最可笑的是,这群从黄土沟里杀出来的好汉,进了北京之后,眼睛里除了银子和女人,半点儿关外的狼烟都看不见。李自成把自己最能打的老营精锐,像撒花椒面似的分到河南、湖广、陕西各处去驻防,北京周边留的兵力连十万都凑不齐。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他居然只派了八千刚投降的明军去接防,连一个跟着自己从米脂出来的嫡系老将都不肯派过去坐镇。仿佛崇祯一上吊,这万里江山就已经揣进自己的腰包,连半点儿军事预案都懒得做。打了十八年明军,他连八旗兵的马刀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从上到下都觉得关外的辫子兵不过是一群抢点貂皮人参就跑路的蛮夷。直到多尔衮的骑兵从山海关的晨雾里冲出来,大顺军的步兵连拒马都来不及扎,往日里跟明军打惯了的游击战术,在重甲骑兵的铁蹄面前,像张薄纸一踩就碎。
说到底,李自成本质上从来就不是什么“开国之君”,从头到尾都是个顶级的流寇头子。
他自己能做到不贪财不好色,可他管不住跟着自己杀出来的那帮老兄弟,这群人在山沟里啃了十几年树皮,好不容易进了花花世界的北京城,满脑子就俩事:抢银子、睡女人。什么“均田免赋”的初心,早被皇宫里的烧刀子酒泡得连渣都不剩。整个大顺朝廷里,唯一一个脑子清醒的读书人李岩,提了句“别拷打官绅,赶紧安抚吴三桂,稳固河南后方”,反倒被李自成疑心他要回河南自立,一杯毒酒直接送走。杀了唯一一个能看清天下大势的明白人,剩下的牛金星之流,天天穿着借来的官袍,忙着在宫里劝进,练登基的礼仪,整个大顺从根子里已经烂透了。
你说他是败给了清兵?别往八旗脸上贴金了。他是完完全全败给了自己。打了十八年的仗,只练出了一身砸烂旧世界的本事,半点儿建立新秩序的能力都没学会。他能把大明的天捅个大窟窿,可连一张新的赋税账本都拿不出来,连最基本的“团结大多数”都做不到。当你把官绅逼反,把商人抢光,把老百姓的期待全耗空,眼里只剩下眼前堆成山的白银,看不见关外磨得发亮的马刀,那么从你踏入承天门的第一天起,败局就已经钉死在城楼上了。
所谓“一遇上清兵就拉胯”,哪里是清兵太能打,不过是闯王自己,带着一群抢红了眼的兄弟,亲手把刚到手的江山,像摔个破瓦罐似的,摔得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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