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又见黄陂
文/池朝兴
黄陂是我生长的地方。小时候的山水,是柴火味、泥土味、茶油香;是雨后山路滑溜溜的泥,是圩上豆腐摊腾起的热气,是傍晚黄陂河边洗锄头、唤鸡鸭、喊孩子回家的声音。上世纪七十年代,我离开黄陂,此后几十年,回一次少一次,可心里那座小镇,始终没走远。
前些年再回去,车下济广高速,黄陂出口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坑坑洼洼的路口。路宽了,墙新了,围龙屋的影子还在,灰瓦白墙却整齐得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镇里人说,这是“百千万工程”带来的——广东要县镇村一起跑,黄陂锚的是“油茶之乡,绿色黄陂”八个字。

我最先惦记的,还是山。
黄陂的山本来就会长东西:油茶、生姜、芋荷、丝苗米、腐竹,都是客家日子里的硬通货。如今不一样了,7个千亩油茶基地连成片,茶果压枝,茶油清亮,一年产值奔着九千万去。龙归洞强镇富村公司立起来,镇干部还往杭州、深圳、东莞跑招商,梅州国塑科技这样的企业进了门,“四上”企业添了新户。村集体收入过了1728万元——这笔账,落在田里,就是农户兜里的暖;落在村口,就是路灯、步道、自来水里的稳。

圩镇也认不出了。
高速路口的房屋征拆完了,小公园、圩镇客厅都建起来了,102栋房子改了外立面,一万四千平方米的老脸庞,被秋天和涂料一起擦亮。典型村里“三清三拆三整治”过后,乱搭的没有了,三线理顺了,污水有人管,垃圾有人收,自来水通到灶头边,供应率到了100%。我站在老街口,忽然想起母亲当年挑水走的那截石板路——她若回来,大概要先愣一下:这还是黄陂么?可再闻闻,风里仍有茶油香,仍是黄陂。

更叫人意外的是那块稻田。
秋日里,黄陂田中央铺开一幅巨画:绿叶、黄叶、紫叶的水稻,靠北斗定位按图插下去,稻子熟时,画也熟了。人站在田埂上看,既像丰收,又像标语——告诉外面:我们不只是种粮,我们也在种风景、种乡愁、种年轻人愿意回来的理由。这是“百千万工程”的农文旅,不是把乡下扮成城里,而是让乡下更像“有希望的乡下”。
黄陂还傍上了另一桩大事。
邻近的黄槐,昔日挖煤,天空灰过;如今四望嶂旧矿区里,军旅小镇起来了,国防教育基地落了地。黄槐—黄陂“军旅新韵·红绿交融”组团,进了广东首批镇村片区培育名单。废矿复绿,红旗入山,黄陂的茶山、稻田、溪涧,正好接住黄槐的人气:你来受国防教育的,顺带买壶茶油、带袋芋荷、在黄陂河边的“云水谣”走一程。红的是军旅,绿的是油茶;红的是初心,绿的是生计。
我老了,回家次数少了。可每一次回,都像把童年的黄陂重新认一遍:
老桥还在,河更清;老圩还在,店招更亮;老山还在,茶果更稠;老人还在,话音里多了“村集体”“强镇富村”“片区组团”这些新词。
有人说故乡回不去。黄陂偏不信。
它没把旧日子推平,而是把旧日子接上电、通上水、连上网、种成画。1971年我走时,黄陂是母亲檐下的雨、父亲肩上的锄;今天我再走时,黄陂是茶油瓶上的商标,是稻田画里的紫芒,是高速路口那块“绿色黄陂”的牌子。
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
只是黄陂,终于把“生长的地方”,长成了“肯留下来的地方”。
——写给定居异乡、心里永远住着黄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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