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现代诗:铜号谣
尹玉峰(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他稳稳站在老板身后三步远
的标准线;铜号擦得能照清
皮鞋缝的泥点,顶光
斜劈过肩,半张糙脸
沉在暗影里,连呼吸的拍子
都紧跟着前面的影子对齐晃
老板“转型”的话音刚砸下来
他立马把号嘴死死按在唇边
气还没沉到肺叶,屁声
噗地顺着号管吹响;他
攥号的指节紧张得勒出白印
眼梢往老板的背影扫了三圈
确认那道肩线没动半分半点
断拍的号声,才敢慢慢续全
车间不再是车间,是
冒白汽的桑拿洗浴房
工人不是工人,是按摩女郎
池子里泡着的大款个个喜欢
老车工指尖磨着下岗买断
通知书起毛的纸边;半块
废铁遗留在号边的
台阶前,凉得像句
卡在嗓子眼的疯话,没人挑明
可全厂人都懂这池子水的深浅
号声裹着焊烟悠悠飘遍
整个厂区的天,他那点
漏出来的气顺着风
往厂区外钻;钻过
铁栅栏,钻进家属院的窗沿
把半条街的晚霞都熏得晦暗
铜号擦得再亮,也照不清自己
那张老脸,活了大半辈子,连
半分声响都做不了自己
的主,那没憋住的一声
屁响,都得等老板影子落稳了
才敢往人堆里偷偷蹭出半寸远
最后一声号音,落在废铁
堆边,和锈迹里的旧机床
撞了个对面,从前
能震落车间顶棚灰
的声响,如今软得不能再软
就像大池子里飘着的泡沫圈
他把铜号往墙根上一怼,跟半块
废齿轮挤在同片黑影里,分不清
哪块是铜锈的黄,哪块是
机床上磨了半辈子的老茧
风一吹,那半溜漏出来的屁响
被桑拿房的白汽闷成了烂泥汤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倾听莫使成泥淖,留取微光证劫存
——综论《铜号谣》中的主体性崩塌与声音异化
作者:陈中玉
铜号擦明照影寒,线中三步站身难。
顶光斜劈半张脸,暗影深藏一寸丹。
屁响未成先试胆,号声已断敢求安?
废铁堆边人共锈,熏天白汽晚霞残。
——陈中玉《七律·读尹玉峰〈铜号谣〉有感》
废齿轮边人独立,烂泥汤里恨犹存。
当年震落棚灰处,此际软如泡沫痕。
莫道屁微无觅处,半溜漏出亦天恩。
倾听莫使成泥淖,留取微光证劫存。
——陈中玉《七律·再读尹玉峰〈铜号谣〉》
玉峰先生的《铜号谣》以近乎残酷的写实笔触,描绘了一个在权力与资本合谋下,个体尊严如何被碾碎、人格如何被异化的当代图景。诗中的“他”——一个站在老板身后三步远的吹号者,用那把擦得锃亮的铜号,吹出的不是嘹亮的进行曲,而是一声憋不住的“屁响”。这个荒诞而刺目的意象,恰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我们这个时代最隐秘也最普遍的创伤:在权力与资本的双重挤压下,人的主体性如何被彻底瓦解,又如何在残存的缝隙中发出扭曲而悲哀的回响。
一、空间政治学:三步远的距离与不可逾越的鸿沟
诗歌开篇便呈现出一个极其精确的空间关系:“他稳稳站在老板身后三步远/的标准线”。这“三步远”绝非随意设定的数字,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权力拓扑学坐标。三步,近得足以听清老板的每一句训示,近得足以在第一时间响应老板的任何需求,却又远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僭越了主仆之间的界限。这是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安全距离,是权力者为被权力者划定的存在半径。“标准线”三个字尤其刺目——谁的标准?谁划的线?答案不言自明。这条线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权力运作的产物。它被“稳稳”站定,意味着这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定位,更是心理空间的规训。吹号者已经将这条外在的标准线内化为自己的行为准则,他的“稳”不是松弛的稳,而是紧绷的稳。
更为精妙的是“顶光/斜劈过肩,半张糙脸/沉在暗影里”这一视觉构图。顶光从上方劈下,象征着来自高处的权力目光——老板的目光、资本的目光、体制的目光。这目光具有强烈的切割性,“斜劈”二字暗示着暴力与不容分说。半张脸暴露在光中,半张脸沉入暗影,这个被一分为二的面孔恰如吹号者分裂的自我:一半必须呈现出顺从与服从的公开表情,一半则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屈辱与隐忍。“连呼吸的拍子/都紧跟着前面的影子对齐晃”——呼吸本是生命最自然的节奏,此刻却必须与“前面的影子”同步。影子是老板的投射,是权力的幽灵,吹号者的每一次吐纳都在模仿这个幽灵的节律。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成了权力节奏的共振器。
这种空间政治学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仅仅描绘了外在的压迫,更揭示了压迫如何转化为被压迫者的自我管理。吹号者不需要老板回头监督,他自己就是最严格的监督者。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标准线内自动运行,他的呼吸已经内化了权力的节拍。这正是福柯所说的“规训”的最高境界:当被权力者成为自己的看守,权力便不再需要外在的强制,它已经成功地殖民了人的身体与灵魂。
二、声音的异化:从铜号到屁响的符号学
铜号,在传统象征体系中,是嘹亮、振奋、号令的乐器。它代表着集体意志、前进方向、革命激情。在军旅中,号声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命令;在庆典中,号声是欢庆与荣耀的表达。然而在《铜号谣》中,这崇高的乐器却发出了最不崇高的声音——“屁声/噗地顺着号管吹响”。
这个意象的冲击力在于它同时完成了两重亵渎:既亵渎了铜号所代表的崇高符号体系,也亵渎了“转型”话语所承诺的美好未来。当老板的“转型”话音“砸下来”(注意“砸”这个动词的暴力性),吹号者“立马把号嘴死死按在唇边”——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服从,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然而,“气还没沉到肺叶”,声音就抢先从号管中喷涌而出,只不过,这不是准备已久的号音,而是一个意外泄露的屁响。
屁,在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中,是贬低、降格、世俗化的经典意象。它代表着对一切崇高、严肃、权威的颠覆。但在《铜号谣》的语境中,屁响并不具备狂欢的解放功能。它不是有意的反抗,不是颠覆性的笑谑,而是“没憋住”的意外泄露。这种“没憋住”暴露了吹号者主体性的彻底崩塌:他甚至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自然反应。他的身体已经异化为一个纯粹的传声筒——平时必须精准传递老板的意志,偶尔则因为过度紧张或压抑而泄露出一丝真实,但这真实本身也是不堪的、可怜的、令人羞耻的。
然而,值得追问的是:为何是“屁”而非“喊叫”?喊叫是可控的,是有意识的发声行为,它可能是抗议,可能是呼号,可能是任何具有主体意志的表达。而屁是不可控的,是身体在意识管辖之外的自动反应。恰恰是这种不可控性,使屁成为比喊叫更深刻的主体性隐喻:喊叫至少还属于“我”的意志,屁却属于“我”所无法主宰的身体本能。当连这种最本能的反应都被权力所管制,主体性的沦丧便达到了极致。吹号者“攥号的指节紧张得勒出白印”,他的“眼梢往老板的背影扫了三圈”,确认“那道肩线没动半分半点”,才敢“慢慢续全”那断掉的号声。先试探,再行动;先确认安全,再恢复表演。吹号者的一切行为都以老板的反应为坐标,他的主体性完全建立在对他者反应的揣测与顺从之上。更为悲哀的是,“断拍的号声,才敢慢慢续全”——即便续全了,那号声也已经是“断拍”的,不再完整,不再连贯,如同一个被吓破胆的人再也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诗歌在分行形式上刻意制造了“断拍”的效果。短促的诗行、频繁的跨行断句,如“他/攥号的指节紧张得勒出白印/眼梢往老板的背影扫了三圈”,视觉上的断裂与听觉上的断拍形成同构,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亲身体验到那种被权力掐住喉咙的窒息感。形式在此不再是内容的容器,而是内容的肉身化——诗歌的分行方式本身就是对异化现实的模仿与控诉。
三、身份的溃败:从工人到按摩女郎的集体降格
诗歌的第二节突然从个体转向集体,从吹号者转向整个工厂。“车间不再是车间,是/冒白汽的桑拿洗浴房/工人不是工人,是按摩女郎/池子里泡着的大款个个喜欢”。这组意象的转换极其尖锐,它将经济转型的宏大叙事直接翻译为身体被消费、尊严被买卖的残酷现实。
“车间”到“桑拿房”的转变,不仅仅是空间功能的改变,更是劳动性质的质变。车间是生产性空间,工人在这里创造价值、改造世界,他们的劳动具有主体性。而桑拿房是消费性空间,是资本拥有者放松、享受、消遣的场所。当车间变成桑拿房,意味着生产性劳动被消费性服务所取代,工人从价值的创造者沦为价值的服务者。他们不再生产什么,而是被消费、被使用、被消遣。“工人”到“按摩女郎”的降格更为触目惊心。按摩女郎,在当代中国的语境中,是一个暧昧而屈辱的称谓,它暗示着身体的商品化、服务的性化、人格的物化。工人原本是领导阶级、国家主人,如今却沦为需要讨好“大款”的服务者。这里的“大款”不仅是经济上的富有者,更是权力关系中的胜利者。他们“泡”在池子里,享受着工人的服务,评判着工人的表现。“个个喜欢”四个字,道出了这种服务的本质:它不是基于需求的满足,而是基于权力的献媚。工人的劳动不再是为了满足需要,而是为了取悦权力。
“老车工指尖磨着下岗买断/通知书起毛的纸边”这一细节,将宏观的经济转型落实为个体的生命体验。“下岗买断”是九十年代以来中国国企改革中的核心事件,它意味着工人与工厂之间终身契约的解除,意味着“单位人”向“市场人”的转变。然而,这种转变并非自由选择,而是被动的接受。“通知书”不是协商的结果,而是命令的传达。“起毛的纸边”暗示这份通知书已经被反复摩挲,承载了太多的焦虑、无奈与绝望。指尖“磨”纸边的动作,是一个无意识的、重复性的姿态,它泄露了人物内心的焦灼与无力——他无法改变通知书的内容,只能反复摩挲它的边缘,仿佛这样就能磨去其中的残酷。
“半块/废铁遗留在号边的/台阶前,凉得像句/卡在嗓子眼的疯话,没人挑明/可全厂人都懂这池子水的深浅”——废铁与铜号并置,形成了物质性上的呼应。废铁是被淘汰的生产资料的残余,铜号是过时的仪式道具,两者都是旧时代的遗物,都被新时代所抛弃。“凉”不仅是触觉的温度,更是心理的温度。那种“卡在嗓子眼的疯话”,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却不敢说出的真相:转型的代价由谁承担?发展的成果由谁享有?“这池子水的深浅”,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隐喻,它指向权力与资本之间心领神会的默契,指向普通人在其中挣扎求存的艰难。“没人挑明”四个字,道出了集体性的沉默——这种沉默并非无知,而是明知而不敢言、不愿言、不能言。它是权力威慑下的集体噤声,是恐惧内化后的自我审查。
四、蔓延的晦暗:从厂区到家属院的生存图景
诗歌的第三节将视野从厂区扩展到更广阔的社会空间。“号声裹着焊烟悠悠飘遍/整个厂区的天”,这是声音的蔓延,也是污染的蔓延。焊烟是工业生产的废气,是车间劳动的副产品,它本身就有害,此刻又裹挟着号声——那异化了的、扭曲了的、断断续续的号声——一同飘散。这种飘散不是传播,而是扩散性的污染。那“漏出来的气”钻过铁栅栏,钻进家属院的窗沿,“把半条街的晚霞都熏得晦暗”。
“铁栅栏”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意象。它既是工厂与外界的分界线,也是体制与市场、集体与个体、公共与私人的分界线。号声钻过铁栅栏,意味着工厂内部的压抑与异化已经渗透到工人的生活空间。家属院本是工人休憩的港湾,是私人生活的最后堡垒。但当号声裹着焊烟钻进来,这个堡垒也被攻陷了。晚霞本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是自然给予人类的免费馈赠,如今却被“熏得晦暗”。晦暗,不仅是视觉的昏暗,更是前景的暗淡,是希望的渺茫。“半条街的晚霞都熏得晦暗”——这个意象的宏大与悲凉令人窒息。它不是一个人、一群人的命运,而是半条街、整个社区的命运。当工厂不再是工厂,当工人不再是工人,当号声不再是号声,整个社会空间都沦为了权力与资本运作的牺牲品。那“晦暗”并非一时的阴云,而是结构性的阴霾,它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无法驱散,无处可逃。
诗歌在此处完成了从“厂区”到“家属院”再到“半条街”的空间递进。这一递进暗示着:异化不再局限于工作场所,而是渗透到日常生活;不再局限于生产领域,而是蔓延到消费领域;不再局限于个体,而是席卷整个社区。这种空间上的扩散性,正是异化深度的体现——当压迫从工厂延伸到家庭,从公共空间侵入私人空间,被压迫者便再无逃遁之所。
五、主体的绝境:连屁响都不属于自己的悲哀
诗歌的最后一节将全诗的悲剧性推向高潮。“铜号擦得再亮,也照不清自己/那张老脸”——铜号在这里完成了从工具到镜像的转化。它本是被用来吹奏的乐器,此刻却成了照见自我的镜子。然而,这面镜子是失效的。它“擦得再亮”,能照清“皮鞋缝的泥点”,却照不清“自己那张老脸”。这个悖论意味深长:铜号可以反射外在的细节,却无法映照内在的真实;它可以服务于权力的审视(照清泥点以保持整洁),却无法服务于自我的认知。吹号者对自己的面目是模糊的,因为他早已在长期的服从与压抑中失去了自我的轮廓。
“活了大半辈子,连/半分声响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这是全诗最直接的主题陈述,也是最具毁灭性的控诉。人活大半辈子,却从未拥有过自己的声音。他的每一次发声都是被规定的:号声是老板要求的,屁响是被压抑后的泄露,连呼吸都是与“前面的影子”对齐的。他从未为自己发出过任何声响,从未表达过任何属于自己的意志。他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他的声音从不属于他自己。
“那没憋住的一声/屁响,都得等老板影子落稳了/才敢往人堆里偷偷蹭出半寸远”——这是何等的悲哀!连最本能、最意外、最不受控制的屁响,都要等待权力的许可才能“偷偷蹭出”。老板的“影子”成为最终的决定因素,只有当影子“落稳了”——意味着权力处于稳定状态,不会因意外声响而受到惊扰——屁响才敢“往人堆里偷偷蹭出半寸远”。“蹭出半寸远”这个表述将屁响的空间性延展做了极为精确的描绘。它不是释放,不是喷薄,而是“蹭”——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卑微地移动半寸。这半寸,是吹号者一生中唯一可能属于自己的空间,而这半寸空间还需要以最卑微的方式、在最安全的时刻才能获得。主体性在这里已经缩至最小单位,几乎趋近于零。
“最后一声号音,落在废铁/堆边,和锈迹里的旧机床/撞了个对面”——号音与废铁、旧机床的相遇,是过时之物与过时之物的相互辨认。它们都是旧时代的遗存,都被新时代所抛弃。然而,连这最后的相遇也是悲哀的:“从前/能震落车间顶棚灰/的声响,如今软得不能再软/就像大池子里飘着的泡沫圈”。曾经的号声是何等嘹亮,能“震落车间顶棚灰”——那是一个充满力量与希望的时代,工人的声音具有摧毁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能量。而如今,这声音“软得不能再软”,如同桑拿池里的泡沫圈,轻轻一碰就破,毫无力量,毫无意义。这里存在一个耐人寻味的对比:过去的号声“震落车间顶棚灰”,那是一种向上、向外、具有破坏力和创造力的声音;如今的号声“软得不能再软”,是一种向下、向内、自我消解的声音。从“震落”到“软”,从“顶棚灰”到“泡沫圈”,从坚硬到柔软,从有力到无力,这组对比勾勒出工人阶层从历史主体到市场弃儿的坠落轨迹。
六、物与人的同构:铜锈、老茧与无法辨认的界限
诗歌的收束将人与物的同构关系推向了极致。“他把铜号往墙根上一怼,跟半块/废齿轮挤在同片黑影里,分不清/哪块是铜锈的黄,哪块是/机床上磨了半辈子的老茧”——在这里,铜号、废齿轮、老茧三者已经完全融合,无法分辨。铜锈是铜号被氧化后的产物,是时间的痕迹;废齿轮是被淘汰的工业零件,是进步的弃物;老茧是工人长期劳动在手上留下的角质层,是身体的记忆。三者都是时间与劳动的沉淀,都被新世界所抛弃,都在黑暗中融为一体。“分不清”三个字尤为沉重。它不仅描述视觉上的模糊,更暗示身份上的混淆。当铜号、废齿轮、老茧混为一体,意味着人与物之间的界限已经消失。人不再是万物的尺度,而是与废弃物同质的残余。这是物化的终极形态:不仅人的劳动产品变成了商品,人本身也变成了物,变成了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废铁、废齿轮。
“风一吹,那半溜漏出来的屁响/被桑拿房的白汽闷成了烂泥汤”——这是全诗最后的意象,也是最具毁灭性的。屁响被白汽闷成烂泥汤,意味着最后的、最卑微的、最不受控制的反抗也被彻底消解。桑拿房的白汽象征着新经济的繁华、消费主义的泡沫、资本运作的幻象。它们裹挟一切,消化一切,将一切异质性的存在都化为“烂泥汤”——一种无定形的、无价值的、无法辨认的浑浊液体。这是主体的最终命运:不是被消灭,而是被溶解;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消化。在资本与权力的合谋中,个体的独特性、反抗性、主体性都被彻底消解,化为可以随意处理的“烂泥汤”。没有悲剧性的崇高,没有反抗的壮烈,只有一种缓慢的、日常的、彻底的消逝。
结语:晦暗中的追问
《铜号谣》之所以震撼人心,是因为它捕捉到了一个时代的核心创伤。在九十年代以来的经济转型中,无数像吹号者这样的普通人经历了身份的崩溃、尊严的丧失、声音的异化。他们从“领导阶级”沦为“弱势群体”,从“国家主人”沦为“市场弃儿”。这种转变并非自然的、中性的,而是充满了暴力与强制。诗歌通过“铜号”这一核心意象,将这种暴力呈现为声音的异化、身体的规训、主体的崩塌。
然而,《铜号谣》并非简单的控诉之作。它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没有将吹号者塑造成悲剧英雄,而是呈现了他的复杂性与矛盾性。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共谋者;既是被迫的,也是自愿的。他在老板的影子中寻找安全感,在服从的节奏中获得存在的意义。这种复杂性使得诗歌超越了简单的道德批判,进入了更为深层的人性探讨。
当铜号吹出屁声,我们听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屈辱,更是一个时代的悲哀。当主体性彻底崩塌,人甚至连发声的能力都丧失殆尽——或者说,人发出的所有声音都不再是自己的声音。这种异化的普遍性与深刻性,正是《铜号谣》给予我们的最沉痛的启示。
在当下的语境中,当“转型”的话语依然回荡,当“发展”的号角继续吹响,我们是否应该停下来,听听那些被号声掩盖的屁响?是否应该看看那些被桑拿房白汽遮蔽的烂泥汤?是否应该想一想,在这个看似繁荣的时代里,有多少人依然站在“老板身后三步远的标准线”,连呼吸的拍子都紧跟着“前面的影子对齐晃”?
《铜号谣》的铜号已经擦亮,但它照见的不是希望,而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深的晦暗。这种晦暗,或许正是我们最需要面对的真实。而诗歌末尾“半溜漏出来的屁响”虽然被“闷成了烂泥汤”,但那“半溜”二字仍透露出一丝不甘——它毕竟“漏出来”了,毕竟存在过。这微弱的、几乎被吞噬的“漏”,或许正是主体性在绝境中最后的、近乎徒劳的挣扎。诗歌没有给我们答案,但它给了我们倾听的责任:倾听那些被时代号角淹没的声音,倾听那些被白汽闷住的屁响,倾听那些在标准线内被规训的呼吸。唯有倾听,才能不让它们彻底沦为烂泥汤。
2026年10月5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铜号谣
作者:尹玉峰
他稳稳站在老板身后三步远
的标准线;铜号擦得能照清
皮鞋缝的泥点,顶光
斜劈过肩,半张糙脸
沉在暗影里,连呼吸的拍子
都紧跟着前面的影子对齐晃
老板“转型”的话音刚砸下来
他立马把号嘴死死按在唇边
气还没沉到肺叶,屁声
噗地顺着号管吹响;他
攥号的指节紧张得勒出白印
眼梢往老板的背影扫了三圈
确认那道肩线没动半分半点
断拍的号声,才敢慢慢续全
车间不再是车间,是
冒白汽的桑拿洗浴房
工人不是工人,是按摩女郎
池子里泡着的大款个个喜欢
老车工指尖磨着下岗买断
通知书起毛的纸边;半块
废铁遗留在号边的
台阶前,凉得像句
卡在嗓子眼的疯话,没人挑明
可全厂人都懂这池子水的深浅
号声裹着焊烟悠悠飘遍
整个厂区的天,他那点
漏出来的气顺着风
往厂区外钻;钻过
铁栅栏,钻进家属院的窗沿
把半条街的晚霞都熏得晦暗
铜号擦得再亮,也照不清自己
那张老脸,活了大半辈子,连
半分声响都做不了自己
的主,那没憋住的一声
屁响,都得等老板影子落稳了
才敢往人堆里偷偷蹭出半寸远
最后一声号音,落在废铁
堆边,和锈迹里的旧机床
撞了个对面,从前
能震落车间顶棚灰
的声响,如今软得不能再软
就像大池子里飘着的泡沫圈
他把铜号往墙根上一怼,跟半块
废齿轮挤在同片黑影里,分不清
哪块是铜锈的黄,哪块是
机床上磨了半辈子的老茧
风一吹,那半溜漏出来的屁响
被桑拿房的白汽闷成了烂泥汤

【旎诗的由来】旎诗由尹玉峰《海棠花未眠》夺势定位:“在人类最困惑的时间节点/世界己昏然/海棠花未眠/冉冉升腾的爱意静观人间/几多冷暖?寸心至死如丹/弹拨一曲弦颤千古的绝响/朝露落下若溅玉,眼泪凝了也耀眼/迎向人间千万朵,挂在枝头细裁香/烟烟缕缕,染得一眉清光漫过嚣世/愿景沐阳光,但见蝶舞温婉绕海棠……"
这种具有古典的现代美、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现代旎诗,感叹着诗国黄昏的感叹,旖旎着诗国黎明的旖旎,达到一种闳约深美的艺术境界;运用美丽如闪电、摄魂夺魄的诗境语言营造诗境、意绪、愿景、求索、挣扎,任想象力统治世界,直捣心智。
旎诗英语翻译为:A poem of beauty(一首诗的美),日语翻译为:美しいし詩(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诗)。当汉语旎组词为旖旎时,多了一层清洁干净、纯真雅致、幸福温馨、动人心魄的意思。历代诗词名家都喜欢择用。(唐)李白 《愁阳春赋》荡漾惚恍,何垂杨旖旎之愁人。(清)孙枝蔚《清明日泛舟城北》新烟何旖旎,黄鸟鸣春深。"旎"字从方人从尼。“尼”意为亲和、亲近,转义为缠绕、缠人。“人”和“尼”联合起来表示“旗帜缠人”。

霹雳即指又急又响的雷,是云与地面之间发生的强烈雷电现象。一如人觉醒的内心和思想。英文有个词“lightening”: 觉悟。天地何缘恒定久?损亏过堪补丰足。雷鸣电闪又何故?分化阴阳待雨出。现代霹雳诗由尹玉峰教授《共产党宣言 • 序》诗歌版 : "一个幽灵",全新定位。以激情四射的语言架构,涉足哲学、环境、自然、灵魂、宇宙这些大命题,扫除平庸与琐碎,让诗词的抒情性和叙事性深入人们的心灵旷野,并让人们看到诗歌里面的空灵和宇宙视角。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