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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鸭鸣长荡湖》看农村新气象
鸭鸣长荡湖
(长篇小说)
作者 宋仁年
“勿只死,贩菜籽。”
“想发财,必倒霉。”
——乡俚俗语选
第一章
一九七七年秋天,清河县长荡湖镇小河头大队社员何福高因私下收购加工销售板鸭,被认定存在投机倒把行为,被关进长荡湖镇市场管理所的学习班交代问题,所有货款也被全部没收。
时间拨回一九七七年九月十二日傍晚五点三十分。太阳已经贴到了长荡湖西岸的水面,金色的余晖顺着湖面铺过来,把小镇上的屋脊、树梢和窄窄的街面都染成一层黄里透红的颜色。人们刚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街上的人影渐渐稀了,空气里还浮着湖风带来的水腥气和傍晚的炊烟味。在我们这部故事的发生地——江南省清河县长荡湖镇市管会,那幢简陋白铁皮屋子的山墙上,赫然贴着一张白纸黑字书写的公告。那幢白铁皮屋子低低地伏在路边,铁皮墙面被夕阳照得发亮,几处接缝在风里轻轻翕动;山墙朝西,恰巧迎着最后一道霞光,整面墙都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铜。公告就端端正正贴在那面发亮的山墙上,纸张平整、墨迹淋漓,字迹端正有力,黑得发沉,仿若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用了力气刻上去的。晚风一阵一阵从街口吹来,纸角只微微动一下,随即又服帖下去。它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格外醒目,像一道无声惊雷,骤然劈进小镇宁静的空气里,把人们心头残留的那点倦怠和夜晚将近的安宁,一下撕了道口子。
这张公告很快吸引了近百名好奇的围观者。先是有几个在街边闲走的人不经意间抬头望见,脚下一顿,便朝那铁皮屋走过去;接着,近处的人互相招呼,远处的人也不由加快步子,三三两两朝墙根聚来。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活计,有人边走边回头,像是怕自己看晚了就赶不上似的。众人纷纷睁大眼睛,竭力看清每一个字句,竖起耳朵生怕漏过半分消息,还不住踮起脚尖,想从拥挤的人缝里看清公告全貌。人群层层叠叠、摩肩接踵,从铁皮屋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男女老少挤了满满一片,人人脸上都带着急切的探询之意。
有人伸长脖颈,把下巴扬得高高的;有人侧身探脑,从旁人的肩窝和耳后寻找缝隙;有人干脆拨开前面人的肩膀,硬往里面挤了几步,嘴里还不忘低声说“让一让”。被拨开的人也不十分恼,只回头瞥一眼,身子微微一闪,眼睛依旧粘在公告上头。整个场面喧闹拥挤,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满是按捺不住的躁动,仿佛只消谁再喊一嗓子,整个人群就会翻涌起来。
尽管人人都铆足了劲,踮脚想要看个清楚,可无奈人潮涌动,视线受阻:前排的人挡住了后排的目光,后排的人又推着前排人往前,彼此推搡间七嘴八舌,场面一度混乱不堪。个子矮的只能急得原地跺脚,不住叹气,嘴里低声嘟囔,仿佛怪自己生得不够高;挤到前头仍看不真切的人,不甘心地换着角度左顾右盼,一会儿把脑袋歪向左,一会儿又歪向右,想从缝隙里抓到只言片语,可终究还是徒劳。有人索性弓下腰,想从别人腋下钻过去;有人又退到街边,踮起脚想从远处看个大概,却只看见黑压压一片后脑勺。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半点空隙,前胸贴着后背,肩膀蹭着肩膀,叫嚷声、跺脚声、粗重的喘气声和衣料摩擦声搅成一团,愈发显得闹哄哄的。
站在前排的人彼此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忙着传递自己刚看到的零星信息,想从旁人的话里拼出完整内容。有人说:“这是市场管理所发的通告,怕是又有人犯事了。”他话音刚落,旁边的人便接了过去,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栽了,这下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几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人堆,立刻激起许多回应。有人点点头,有人啧啧两声,还有人赶紧把自己看见的字句说出来,有的说看见了“没收”,有的说看见了“板鸭”,有的只看见落款上的“长荡湖镇”几个字,却都讲得煞有其事,好像自己已经掌握了最要紧的那部分。各类猜测在人群里飞快传开,有的有鼻子有眼,有的不着边际,有的绘声绘色,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站在后排的人受距离和嘈杂声所限,既看不清也听不清,心里满是焦急好奇,不停往前发问:“前面写的是什么?念一念啊!”
“别只顾自己看,说说是什么事啊!”一声声催促此起彼伏,一会儿从东边冒出来,一会儿又打西边响起,让本就嘈杂的现场更显喧闹。
于是有人忍不住大声提议,让站在前排已经看过公告的人,把内容从头到尾念一遍,好让后面的人也都知晓。那人喊得声音很大,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和着急,像要把满场子的嘈杂都压下去。
这一嗓子喊出了多数人的心声,立刻得到不少人附和,大家纷纷催促:“对啊对啊,念一念!”“识字的费费心,让大家伙都听听!”
喊声连成一片,像一阵急雨砸在人群上空,把原先那股浮动不安的情绪又往上抬了一截。前排的人被这么一催反倒不好意思,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有的张了张嘴,又慢慢闭上;有的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像是脚下忽然生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有的偏过脸去,只当那催促与自己不大相干。空气里一时竟生出几分僵硬的安静,只剩后排的人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催。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后面所有人的响应。
不多时,一个戴着老花镜、身材瘦高、略显佝偻的黄和福老先生慢慢挤到前面。人群听见身后有个沙哑而温和的声音低低地说“让一让,让一让”,便不声不响地侧过身子,给他让出一条窄窄的缝。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费力,瘦高的身体在人群里显得单薄而摇晃,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根被光阴压弯了的竹竿。他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凑近山墙上的公告,先是眯起眼定定地望了几秒,又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在心里把那些字一个一个都认过一遍。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道,近旁的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他抬手扶了扶滑下来的老花镜,那副眼镜的腿儿有些松,刚扶上去又缓缓往下溜,他只得用一根指头轻轻顶着镜框,微眯着双眼凑得极近,哪怕有些字辨认起来磕绊,还是尽力一字一句读了出来。声音起初有些飘,像怕读错了,又像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但读着读着,那声音便稳下来,清晰起来,慢慢传遍了整个现场。
围观人群见他开了口,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所有人的耳朵都齐刷刷朝着他的方向。刚才还沸水一般翻腾的人群,此刻竟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面上的几声脚步,谁也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老头儿声音不大,却读得郑重,一字一句念道:
公 告
经详细调查核实,长荡湖镇小河头大队社员何福高,自入秋以来,采取不正当经营手段:以明显低于市场的价格,大量收购鸭类产品,再加工后高价倒卖出售,多次在本镇集市场所进行非法交易。非法出售加工咸鸭、板鸭,共计四千八百只,合计非法牟取暴利九千六百元。
何福高在非法加工销售板鸭过程中,扰乱市场秩序,拒不接受市场管理人员的合法监督管理,还多次对管理人员进行威胁辱骂,态度极为恶劣,严重扰乱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影响恶劣。
根据一九七六年县革命委员会发布的五号文件《关于严厉打击投机倒把、坚决维护市场管理秩序的通告》等相关精神,经本所认真研究慎重决定,对何福高非法牟取的暴利和剩余产品依法予以全部没收。同时,为加强审查教育,决定将何福高送至市场管理所举办的打击投机倒把学习班管教学习,为期十五天。
特此公告。
清河县长荡湖镇市场管理所
一九七七年九月十二日
等瘦高个儿黄老先生带着他特有的严肃认真,一字一顿不急不缓读完公告全文,原本围得水泄不通像铁桶一般的人群,瞬间出现了松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暮色里轻轻打旋,前排的人已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后排的人也不再一味往前挤,原本贴得紧紧的肩头与肩头之间裂开许多细小的缝。读公告的声音刚落,人群里就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表面没掀起巨浪,无形的涟漪却悄悄扩散开来。人们有的面面相觑,目光刚碰在一起,又匆匆移开;有的微微摇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有的低声叹息,那叹息又轻又短,像从嗓子眼里无意中漏出来的一般。众人神态各有不同,却都像被那张公告压住了先前的兴奋,热闹劲儿缓缓沉了下去,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滞重。
觉得此事和自己无关的人,只是轻轻“哦”一声,表示已经知晓,随即转身就走,匆匆忙忙离开现场,半刻也不愿多留。他们脚步很快,低着头,像要赶在什么追上自己之前离开;有的人走出几步还回头望上一眼,终究没有停步,一转弯便不见了踪影。仿佛这件事从头到尾和自己毫无瓜葛,既不感叹也不追问,刚才那场热闹不过是饭后消遣,看过听过也就散了。人群像被晚风掀过的水面,这边散去一拨,那边又流走一拨,原先厚实的人墙渐渐薄了下去,灰扑扑的街面也重新露了出来。
那些原本凑来看热闹的小伙子,刚才还斜倚在车边,屁股没离开飞鸽、凤凰、永久牌自行车的车座,一个个叼着烟卷,胳膊肘搭在车把上,一副悠闲好奇、不嫌事大的看客心态,只当这是平淡生活里难得的调剂,本来还想多瞧几眼。他们有的慢悠悠地吐着烟圈,看那白烟在眼前散开;有的把烟灰轻轻弹在地上,用脚尖碾一碾;有的半眯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似乎等着更热闹的下文。可等老黄头儿读完公告,他们也没了逗留的兴致,只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那哨声短促尖利,像在沉沉暮色里划了一道细口子,跟着脚尖轻轻一踮,腿一甩便跨过车座,熟稔地蹬着自行车各自散去。一辆辆车影接连拐过街角,车辐条在最后一抹余晖里闪了几闪,很快便消失在越聚越浓的人流和暮色里。
只有整日在蔬菜市场奔波劳作的人们,依旧不愿早早离去。天色虽然晚了,市场里白日的喧嚷已渐渐落下,可这些忙了一整天、满身泥土气和汗味的人们,仍旧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站或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一桩接着一桩,像灶膛里的余火,看着不旺,却久久不灭,谁也不肯轻易散开。他们里头有挑着空担的菜农,扁担还斜搁在肩头,空筐随着说话一晃一晃;有蹲在地上抽烟的贩子,烟头明灭之间喷出一口口呛人的白雾;有挎着竹篮赶集买菜的妇人,篮里还装着没卖完或刚买的几样菜蔬,篮子挂在臂弯上忘了放下;还有卖完东西靠在墙根歇脚的老汉,背倚着被太阳晒得发温的土墙,半眯着眼睛,却竖着耳朵听人说话。大家议论的角度各有不同:有人好奇何福高那四千八百多块钱到底是怎么赚的,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有人猜测学习班里头要学些什么,会不会真的能让人开窍;有人感叹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社员,居然敢做这么大胆的投机倒把违法事儿,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言语之间,既有惋惜,也有不解,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那惋惜里头,似乎夹杂着对一个熟识乡邻行差踏错的叹息;那不解里头,又像是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大数目和从未经过的阵仗感到茫然;而更多的,是一种既惊且疑、想议论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复杂心绪,像潮气一样悄悄在人群里弥漫开来。
“唉!真是勿只死,贩菜籽!”
第二章
人们像被一句话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一齐想起了上辈子传下来的那位勿只死,去贩菜籽的老员外。
突然间,那一声勿只死,贩菜籽的老古话,带着深深无奈的叹息不知从哪位乡亲口中传出,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子投进人堆里,把四周低低的议论声一下子压了下去。
那话里满是感慨与自嘲,像道出了说不清的辛酸苦楚,又像把压在众人舌尖上许久的一句老话忽然挑明了。这一声感叹仿佛触动了大家心底隐秘的弦,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片刻,连蹲在地上抽烟的人也忘了弹烟灰,任那截灰白的烟烬软软垂着。
这句话早就刻在了每个长荡湖镇人的心里,是老辈传下来的乡俚俗语,专说那些不听规劝、一意孤行,最后落得一场空的人和事,此刻用在这里,竟有说不出的贴切,仿佛这句话生来就是为了应和眼前这桩事,是专为何福高所准备。
一句话出来,大家立刻心领神会,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想起了这句俗语来自镇上那位老员外的故事。那故事一代传一代,在长荡湖镇几乎无人不晓。几百年来,这句俗语既带着嘲讽,又透着悲悯,像一把磨得发亮的老尺子,总被镇上人拿来量那些不安分的心。它一直鲜活地留在长荡湖镇人的嘴边,不管是田间闲谈,还是灶边絮语,总有人会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说给那些想发财反倒倒霉的人听。说的人往往叹一口气,听的人也跟着点点头,仿佛这句话里既藏着前人吃过的亏,也藏着后世人避不开的教训。
相传在很久以前,清河县长荡湖古镇这片土地上,曾有一位姓何的老员外。何家祖辈积攒下的家业传到他的手上,愈发殷实,真可谓家底丰厚,富甲一方。他名下良田千顷,阡陌纵横,放眼望去,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年年都是好收成;那成片的稻浪在风里起伏,金光粼粼,像铺到天边的绸缎。宅院也是数进数出,前厅后堂,东厢西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重重屋宇连成一片,望过去只觉深阔,处处显着大户人家的体面。家中仆役成群,进进出出,端茶递水、洒扫庭院,各司其职,从早到晚没有一刻闲暇;厨房里炊烟不断,厅堂上应声不绝。
老员外平日里穿的是绫罗绸缎,衣料光鲜柔滑,走起路来袖摆飘飘,衬得人十分体面;出入乘的是高头骡马,那骡马喂得膘肥毛亮,走起来昂首扬蹄,十分威风。他走在大街上,人人见了都要恭敬让路,有认得他的远远便拱一拱手,不认得的见这阵势也忙不迭退到路边。何家真称得上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可命运偏偏和他开了个玩笑。按理说,这样的家世,本该人丁兴旺、儿孙绕膝才是,然而老员外夫妻二人成亲多年,虽说家财万贯,却膝下无子。这成了老员外心头一块搬不开的石头,让他整日愁闷不已,连管家禀报账目时,他也时常听得心不在焉,往往管家说上半天,他才回过神,摆摆手让人下去。偌大的宅院虽说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可少了孩童的笑闹声,总觉得空落落、冷清清,像一口深井,表面富丽,底下却静得发寒。逢年过节,别人家院里热热闹闹,鞭炮声声,孩童追着跑;他这院子里却安安静静,只有仆人们小心翼翼走路的声音,连咳嗽都压得低低的,看得人心里发慌。
他常常独自坐在堂前那把红木太师椅上,一坐就是半晌,身子陷在椅子里,眼神却不知落在何处。连府里下人端来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也不曾留意,更不曾端起来呷上一口。椅子扶手被摩挲得油光发亮,仿佛映照着他日复一日的心事,那木纹里都似乎浸着他一声声无声的叹息。他就这样怔怔地望着院子里,看春来桃花绽满枝头,看夏至浓荫洒满庭院,看秋风卷起一地落叶,看冬雪覆上寂静的屋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春去秋来,光阴便在这无声的轮回里,一天天从眼前流走,像是握不住的水,越是想要攥紧,越是漏得干净。院中那些花木荣枯依旧,只有他心底的愁绪,反倒在这年复一年的等待里越积越沉。
一想到自己百年之后万贯家财竟无人继承,祖宗的基业最终不知要落到谁手里,他就觉得心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怎么也挪不开。那些田产铺面、金银细软,全是祖辈一分一毫积攒起来的家底,难道到头来竟要便宜了不相干的外人?他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忍不住长吁短叹,满胸愁绪,有时半夜醒来,对着帐顶也要发好一阵呆。就连桌上摆着的美味佳肴,往日里最合他口味的菜式,如今到了嘴边也味同嚼蜡,才吃上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偌大的宅院,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可这份刻入骨髓的冷清与愁闷,又岂是山珍海味能填得满的?再多的银钱,也买不来一声儿女绕膝的笑闹。
他本就为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而忧心忡忡,日日夜夜盘算着如何寻一个可靠的继承人,思来想去,总也拿不定主意。恰巧有一天,他听坊间传言,说山东那边民风淳朴,容易抱养到健康伶俐的孩子,心里便仿佛照进了一线光亮,当即生出了主意——不如亲自远赴山东,挑一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带回来细心抚养,待他长大成人,也好将这份家业托付到他手上。一想到此,这个念头便如同春日里疯长的野草一般,在他心里扎了根,再也按捺不住。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可行,心中隐隐觉得这便是解开心头郁结的一把钥匙,急切得恨不能立刻打点行装,明日就动身启程。仿佛山东那边,已经有一个白白胖胖的乖巧孩子正等着他去接;那孩子的笑声,甚至已经在这冷清的宅院里回荡开来,原先空落落的厅堂卧房,似乎都因此多了几分生气。
就在这个时候,镇上有个秀才,与何员外家有着几代的恩怨纠葛,见此机会便心生恶念,想要捉弄这位老员外一番。这秀才平日里虽说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可偏偏心胸狭窄,气量极小,凡事都要争个高下,吃不得半点亏。说起来,两家结怨也非一日了。早些年,为了一桩田产纠纷,何员外曾让秀才家里吃了暗亏,折了不少田地银钱。秀才一直将此事记在心里,越想越觉得面上无光,满心窝火,多年来始终耿耿于怀,只苦于寻不到机会报这一箭之仇。他日日在镇上走动,冷眼瞧着何家的动静,就盼着哪天能抓住一个把柄,也好出一出这口憋了多年的恶气。何家越是风光,他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这一日,他听闻何员外打算去山东抱养孩子,心中不由得一动,暗想机会来了。他知道何员外是靠继承祖上遗产才富甲一方的,自己并无多少经商才华,便整了整衣冠,捋了捋胡须,又对着铜镜端详自己一番,确认自己脸上看不出半分异色,这才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样子,踱着方步登门造访。他走得不疾不徐,远远望见何家大门,嘴角先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旋即又压了下去。进了门,他先是一番嘘寒问暖,问何员外近日身体可好,家中可还顺遂,绕了好大一圈,这才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他故作关切地拱手说道:“员外啊,听说您打算去山东一趟?这山东那边的生意可是红火得很呐!您此去,若是单单抱个孩子回来,一来一回的盘缠可不算小数目,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变卖些家产,置办几船菜籽带过去贩卖。等到菜籽卖完得了利钱,再从山东采购几船当地土特产生姜回来,这边卖掉菜籽,那边采办新货,一来一回,岂不是两头赚大钱?您想想,船去时不空着,船回时也不空着,这一程水路便成了生财的路子。如此一来,既能赚得盆满钵满,赚回路上的所有开销,还能顺顺当当满足您抱养孩子的心愿,真可谓一举三得的大好事啊!”
说到这里,他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嗓音,故意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仿佛这话被旁人听去,就白白便宜了别人,接着说道:“这买卖若不是看在你我乡里乡亲的份上,我还真舍不得把这发财路子告诉旁人!换了别人来问,我半个字都不会吐露。”他说话时眼珠子还朝门口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越发显得这条门路来之不易、机密得紧。
他说这话时,面上堆着一派真诚,言语间恳切有加,仿佛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何员外着想;可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像寒夜里忽闪而过的一缕冷风,稍纵即逝。那笑意只在眼底一闪,随即又淹没在满脸的热络之中。只可惜何员外此时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满脑子都是日后后继有人、家业有望的光景,心中被一团美好的憧憬填得满满当当,哪里还顾得上分辨这秀才话里的真假深浅。
何员外平日里养尊处优、安享清福,家中吃穿用度自有人安排妥当,自己从不曾过问生意往来,对经商营生、行情盈亏一概不知,是个十足的门外汉。可听了秀才这番天花乱坠的说辞,竟不假思索便信以为真。他非但没有半点疑心,反倒满心欢喜,只觉这秀才虽说与自己素有嫌隙,倒也难得发了回善心,竟想出这么一个周全的好主意,既能顺路赚上一笔,又能圆了抱养孩子的心愿,真真是再好不过了。他越听越觉得入耳,只当.是时来运转,早先郁结在心里的那口闷气,也仿佛被这阵风吹散了许多。
于是,他兴冲冲变卖了部分家产,把祖辈积攒下的田亩铺面换成沉甸甸的银两,又马不停蹄购置了三船菜籽,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堆满了船舱。他站在码头边,望着那三艘满载的货船,仿佛望见的不是菜籽,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那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心里愈发觉得这桩买卖做得值当。他满怀憧憬地踏上了前往山东的漫漫商途,船一离岸,他便立在船头,迎着江风,衣袂飘飘,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气派。他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长荡湖镇,看着熟悉的屋舍、石桥在视线中一点点模糊,心里想的并不是此行的凶险与未知,更不曾想过茫茫水路上会有怎样的风浪波折,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即将到手的“儿子”和那笔即将到手的财富。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衣锦还乡、父子团圆的体面光景,又仿佛听见乡亲们啧啧称羡的赞叹声,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只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自己更能运筹帷幄的人了。船下江水滔滔,两岸青山缓缓移动,他却无心赏看,只觉得这一路风都是顺的,水都是平的,连天边那几朵浮云,在他眼里也像是专程来为他送行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船到山东时,已是春夏之交,暖意渐浓,雨一连下了十多天没停,待雨停歇,天气又一日热过一日,太阳也一天比一天毒辣,晴时晒得水面白花花晃眼,雨时又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何员外一行人在路上颠簸数月,历经季节更替,时而遇着绵绵春雨,淋得浑身透湿;时而顶着烈日骄阳,热得汗流浃背,风雨无常,行路颇为艰辛。那三船菜籽自打装船便一袋袋码得严严实实,闷在密不透风的船舱里一日日捂着,偏又赶上这段潮热天气,船舱深处渐渐泛出湿漉漉的水汽,那些菜籽长时间受湿受潮,大都在途中悄悄发了芽,嫩白的芽尖争先恐后破壳而出,一袋袋翻开来看,满眼皆是,原先粒粒饱满的好菜籽,竟成了这般模样,叫人看了心疼。即便有少数侥幸没发芽的菜籽,等抵达山东后,也早已错过了当地的菜籽收卖时节,根本无人问津,怎么也卖不出去。码头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可那些人见了这一袋袋发了芽的菜籽,不是摇头摆手,就是绕路走开,仿佛沾上了什么晦气,连问价的都没有一个。何员外站在码头边,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带来的货这般冷清清地无人理会,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满心的热望登时凉了大半。
何员外起初还抱着侥幸心理,不肯就此认栽,总觉得天无绝人之路,兴许转机就在眼前。他在客栈住了大半个月,日日早早起来,略略梳洗后便匆匆赶到市场打听行情,见着人就凑上前搭话,满脸堆笑,再三赔着小心,好话说了一箩筐,盼着能遇上一个识货的买家,将这批货贱价处理掉,多少回些本钱,不至于赔得血本无归。可日复一日,希望便如晨间的薄雾,一点一点消散破灭。眼看着盘缠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吃饭住店、车马船资,处处都要银子,白天在人前还要强撑着体面,不敢露出半分窘迫,夜里回到房中对着账目算来算去,心中愈发焦灼难安。钱袋一日比一日瘪下去,原先鼓鼓囊囊装着的银两如今已所剩无几,而手中的菜籽却一文不值,白送与人都未必有人肯要。他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灰败,初来时的红润气色早已不见踪影,眉宇间堆满了愁云,连走路都少了先前的底气,脚步沉甸甸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先前那股志得意满的神气,早已消磨得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惶惶然。这惶惶然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白天在市场上被人冷眼看过,夜里回到客栈独对孤灯,便愈发显出几分凄凉来。他独自坐在客栈窗前,半扇木窗被风推得吱呀轻响。他目光穿过窗缝望向外头,街市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叫卖的,各种声响混成一片,处处透着一股热腾腾的活气。可那热闹落在旁人眼里是繁华,落在他眼里却只是一片与自己无关的虚影。他望着客栈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只觉满目皆是陌生与冷清。那一张张擦肩而过的面孔,没有一张与他相干;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巷,也没有一条肯收留他。偌大的山东地面,竟没有一处能容他安身,仿佛天地虽宽,偏偏将他这个人漏了出去。心中那份凄凉与悔恨,如潮水般一阵一阵涌上来,后浪推着前浪,堵在胸口,涨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说不出的难受,也说不出的无望。他坐着坐着,只觉得连眼前的景象都模糊起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何员外如遭晴天霹雳,脚下像是被人抽去了根基,整个人怔在当场,半晌动弹不得。脑子里嗡然作响,像有千百只蜂子在耳边乱撞,又像一记闷雷贴着天灵盖炸开,炸得他神思恍惚,好半晌回不过神。他呆呆望着那一袋袋发了芽的菜籽,那些曾经寄托着他全部指望的东西,眼下却只成了霉烂破败的一堆废物;又望着码头上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众人或扭头,或绕路,或装模作样去忙别的事,谁也不愿与他对上眼。他仿佛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先前盘算的富贵荣华转眼成空,竟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直落得万念俱灰,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自觉无颜面对远在江南的妻子,想起临行前她眼里的担忧与不舍,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又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几次三番想劝,又怕扫了他的兴,只得把满腹心事咽回肚里。如今想来,更觉心如刀绞,悔恨交加,恨不得时光倒流,好教自己把那些话一句句听进心里。他更无脸回到故乡清河镇,镇上那些送他启程时满是艳羡与恭维的面孔,那些“何员外此去必定发财”“日后可别忘了乡里”的奉承话,如今想来都成了扎在心头的尖刺,一根根往心口里扎。他几乎可以想见,自己若是灰头土脸回去,那些闲言碎语会如何将他里里外外剥个精光,昔日的体面与风光,只怕眨眼间便成了全镇人口中的笑谈,连带着祖先的名声都要被人翻出来作践。
他想起当初变卖家产时妻子担忧的眼神,那眼神忧心忡忡,像是对他此举早有不安,只是碍着他的性子,不曾把话说透。又想起镇上人对他此次“发财之行”的种种议论,有人羡慕他敢想敢拼,有人眼红他就要发达,也有人暗暗等着看笑话,只把那些热络话挂在嘴边,心里却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只怪自己被那笔财富迷了心窍,满心满眼只有白花花的银子,一句劝也听不进去,谁的话都当了耳旁风。如今果然落得这般田地,血本无归不说,连回乡的路都似乎断了,就算回去也只能沦为全镇人的笑柄,这叫他如何活得下去?他越想越觉得无路可走,越想越觉得天大地大,竟没有他容身之处,仿佛每一条路都被人堵死,每一扇门都对他关得严严实实。
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风声呜咽,雨丝斜织,河岸上黑沉沉一片,连远处村庄的灯火都看不见。他独自踉跄着来到运河边,脚步虚浮,身影被风雨撕扯得摇摇晃晃。风雨扑打着他单薄的衣衫,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满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咸涩的、冰凉的,都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出是哪一种。他望着眼前滔滔翻滚的河水,那河水黑浪翻涌,像张着大口要把一切都吞没;最后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那里曾经有他的家,有他的体面,也有他回不去的一切。心中蓦地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与决绝,像是终于认了命,又像是再也撑不住了,最终绝望地跳入了波涛汹涌的大运河,结束了自己悲剧的一生。
那夜风雨交加,雨水倾泻如注,河水滔滔,拍打着岸石发出沉闷的轰响。岸边空无一人,既无灯火,也无犬吠,只有风声呜咽,雨势凄迷,仿佛天地间没有一个生灵知晓,这位曾经富甲一方的老员外,就这样无声无息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他生前的富贵、挣扎、悔恨,都被那漫天风雨遮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叹息,在夜风里打了个旋,被浪头一卷,便再也寻不见踪影。
从此以后,清河县长荡湖镇上便流传开了一句家喻户晓的乡俚俗语——“勿只死,贩菜籽。”这句俗语不仅警示后人莫要轻信他人之言,更成了对何员外悲剧命运的深刻写照,像一块刻在乡人嘴上的石碑,代代相传。镇上那些年长一辈,但凡见着家中后生动了发财的念头,或是被旁人的甜言蜜语哄得头脑发热,便总要摇头晃脑搬出这句老话,翻来覆去念叨上几遍,语重心长,生怕年轻人忘了这前车之鉴,又踩着前人的脚印往深坑里跳。
茶余饭后,田间地头,人们说起何员外的旧事,也总忍不住拿这句俗语作结。大家围坐一处,或端着茶碗,或倚着锄头,叹一声,摇一摇头,说好端端一个殷实人家,有房有地,不愁吃穿,只因一时贪念上头,听信了他人的怂恿,把身家性命都投了进去,竟落得个身死他乡、散尽家财的下场,怎不叫人心惊,又怎不叫人替他可惜。
数百年来,长荡湖镇的人们用这句俗语嘲笑着那些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到头来落得一场空的人。但凡谁家有人做事不听劝阻,一脖子倔筋,旁人便要说他怕是要应了那句“勿只死,贩菜籽”了,言语间既有几分揶揄,又带几分警醒,像是拿前人的苦头敲打后人,叫他们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可叹的是,笑话归笑话,这样的人却一代又一代接连出现,仿佛那句俗语只被挂在嘴边,从未真正落到心里。先是有不自量力的,觉得自己比何员外精明百倍,脑瓜灵、门路广,断不会走上他的老路;再是有利令智昏的,明知前面是个坑,也要闭着眼睛往里跳,总觉得天大的富贵就该落到自己头上,别人翻船是别人愚蠢,轮到自己必能化险为夷。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例外,结果个个都成了新的例证。
于是,这句俗语一遍遍地被人提起,那些教训也一次次地被人忘记。前人的血泪不过是后人茶余的一阵唏嘘,唏嘘完了,照旧有人拍着胸脯往火坑里闯,仿佛悲剧的轮回在这片土地上从未真正停止过,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只是换了张面孔,换了桩买卖。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各类稀奇古怪的事情层出不穷,东边才唱罢,西边又登场,让人目不暇接,真个是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着的。人间的悲喜、荒唐、巧合,缠在一起,比那说书人编的故事还离奇几分,叫人听得瞠目,也由不得不信。
这不,长荡湖镇古有何员外贩菜籽倾家荡产,今有何福高卖板鸭被关进市管所,虽然时代不同,事情不一,一个在旧时乡镇,一个在如今市井,遭遇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细细想来,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相似。何员外听信了旁人的怂恿,一心想靠贩那批菜籽发笔横财,把全副身家都押了上去,到头来血本无归,落得个身死他乡的下场;何福高呢,兴冲冲挑着板鸭上市,指望着赚几个辛苦钱,谁知竟撞上了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变故,被关进了长荡湖镇市场管理所里,成了投机倒把分子,一担板鸭没卖出去,人反倒先进了班房。这真是祸从天降,叫人啼笑皆非,也由不得不把那句老话又翻出来咂摸咂摸。
他念叨的时候,两条眉毛拧成一团,眉心里像打了个死结,那语气低低地、狠狠地,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一字一字地刻进脑子里,又像用指甲在心头划了三道印子,生怕自己回头就忘了似的。说完,他撇下还在围观的人群,转身气咻咻地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又急又重,脚后跟像要把地面踩出坑来,浑似把一肚子的火气全撒在了脚下的地面上,那背影一颠一颠的,透着一股子不甘和怨气,渐渐淹没在市场的嘈杂里。
熊小二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回头朝那远去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愤愤不平,眼珠子都瞪得有些发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冷哼,像含着一口吐不出的浊气。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咸苦辣一起翻上来,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他边走边在心里暗忖:这事绝不能就这么轻易了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小年轻指着鼻子叫骂,这口怨气要是硬生生咽下去了,往后他在这市场上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可他到底还算有几分理智,知道眼下若当场发作,未必占得到上风,反而更下不来台,于是只好暂且忍下这口气,把牙根咬得格外紧,只等来日再找机会,好好算这笔账。
可围观的众人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愈发紧张了起来。刚刚瞧着田埂豆扬长而去,还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心里那根弦刚松了半寸;没想到管理员临走时阴沉沉的脸色,又把大家的心重新悬了起来,悬得比先前还高。刚刚稍稍松懈下来的气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攥紧,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火星子,稍稍刮过一点风,就能再燎成一片。人们纷纷猜测市场管理所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会给田埂豆吃什么样的“好果子”!有人往好里猜,有人往坏里猜,越猜心里越没底。
有人说,怕不是要派人去他家里找他麻烦;也有人说,兴许过两日风声过去了,也就没事了;还有人压着嗓子嘀咕,这管理员熊小二可是严所长的亲信,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谁也说不出个准话,可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担忧。那气氛仿佛一个刚刚散架的木桶又要重新被箍起来,桶板一块块合拢,箍也一圈圈勒紧,让人感到压抑不安,那股无形的劲儿勒得人心里发闷。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传递着各自的心事,却没人再轻易开口说话,嘴巴闭得紧紧的,像是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又惹出什么祸端来。有人摇着头,有人叹着气,也有人意味深长地望着田埂豆消失的方向,目光久久不肯收回来,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事接下来会如何收场,越想越觉得这市场里的天,怕是要阴上一阵子了。
太阳依旧高高挂着,白亮亮的光照得人眯起眼睛。长荡湖市场里的喧闹也渐渐恢复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又一波一波地涌了起来。可那一团疑云,却悄悄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像贴着房檐的阴气,怎么也散不开。大家嘴上照常说笑,买卖照常做,可眼角眉梢里,总像多了点什么,又像少了点什么。
在这个宁静而略显闭塞的长荡湖古镇上,居民们养成了一种颇为奇特、也不算太好的习惯:每当看见有人群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或是热烈讨论着什么,不管是大事小情,都会不由自主被勾起强烈的好奇心。那份好奇心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由不得人做主,脚底下便先有了动静。他们会不约而同地走上前去,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凑近围成的圈子,试图探听其中的奥秘,一双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恨不得从人缝里直接钻到最里头去。仿佛被围观的中心藏着什么不得了的惊天秘密或是令人瞩目的新鲜事,就像天天会有粉碎“四人帮”的惊人消息似的,少看一眼便像吃了天大的亏。哪怕有时候人群中心不过是两家人为一只走失的母鸡起争执,或是一个外乡人站在街头卖药,他们也依然乐此不疲地围拢过去,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前胸贴后背,脚尖踮着,肩膀挨着,直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得一清二楚才肯罢休。那份劲头,比赶集还足,比看戏还急,仿佛一桩小事里也藏着说不尽的门道。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好奇心,大抵也是水乡古镇居民打发漫长时日的一种本能吧。日子过得慢,生活又单调,河水一天天不紧不慢地流,街巷一天天不声不响地铺着,若不寻些热闹来瞧瞧,那太阳落山前的时光便格外难熬。一旦有了些许动静,就等于在寡淡的日头里撒了一把盐,七分咸,三分鲜,总归比白水似的时光更有滋味。
随着时间推移,围观人群会如同滚雪球般越聚越大,原本只是生活中一闪而过、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竟会出人意料地变得比当年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震撼升空的盛况还要引人入胜。航天飞机升空那样惊天动地的事,好歹还有电视转播和记者解说,荧幕上画面清晰、声音响亮,专家学者还能头头是道地分析一番,世人隔着屏幕也能看个明白;可眼前这街头巷尾的寻常小事,却能让全镇男女老少都牵肠挂肚,茶也不想喝了,活也不想干了,非得凑到跟前听个究竟,仿佛其中藏着关乎社稷安危的重大玄机。说来也怪,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小事,越能在人们嘴里滚出更多的花样。
没有人发号施令,也没有人登高一呼,可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便传遍了长荡湖古镇的大街小巷,连河埠头洗衣服的妇人、田埂上歇脚的庄稼汉,都会听得津津有味,手里的棒槌忘了落下,地头的旱烟也忘了再吸一口。每一次突发事件,都会成为小镇居民津津乐道的核心谈资。茶余饭后、田埂地头、桥堍石阶上,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绘声绘色描述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从当事人的一个眼神,到围观者的一声叹息,都能被反复咀嚼、添油加醋传上好几遍,仿佛不把这件事嚼透聊烂,就对不起这漫长的午后时光。你说一遍,我添一句,他再改个花样,一桩小事竟被讲得像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讲到兴起处,连说的人带听的人都忘了时辰。
在这个古镇上,还流传着这样一则颇具讽刺意味的笑话,生动诠释了居民们爱凑热闹的习性:某一天,田埂豆正悠然自得漫步在小镇大街上,心里盘算着晚饭该吃什么,或是田里的庄稼又长高了几寸,整个人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他背着手,踱着步,双脚沿街慢慢走着,嘴里还哼着小调,脚步不急不慢,似乎日子正顺着心思往前淌。突然间,他掏鼻子掏伤了鼻内软组织,只觉鼻子里一阵热流涌出,鼻血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沟往下淌,就像一条细细的红蚯蚓,吓得他一个激灵,本能地停下脚步急忙仰起头,想靠这个姿势减缓流血。他不敢低头,一低头血就会顺着嘴唇滴到衣襟上,太不雅观;又没有棉花球可塞住鼻孔,于是只能仰着脖子皱紧眉头,目光也不由自主投向天空,倒像是天上真有神仙在施展止血妙法似的。他心里又急又窘,偏偏又动弹不得,只好眼巴巴盼着这鼻血快些止住,好让他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收拾收拾,免得叫熟人撞见这副狼狈相。
恰好路过的其他居民目睹了这一幕,误以为他在仰望天空中出现了什么异常奇特的景象——比如飞碟降临、祥云翻滚、老鹰抓小鸡之类的新鲜事,于是一个接一个停下脚步,纷纷效仿他的动作,仰面朝天瞪大眼睛,四处搜寻天际可能存在的神秘物体。那情形就像有人在街中央竖了根看不见的旗杆,大家都不约而同顺着杆子往上瞧,谁也没想着先问一句“到底在看什么”。
有人还特意用手搭起凉棚,眯缝着眼睛看得格外认真,仿佛怕错过什么千载难逢的细节;有人甚至张开嘴巴,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观。那张大的嘴半天合不拢,下巴像脱了臼似的,眼睛里却空茫茫一片,除了天,还是天。
原本安安静静的大街,转眼间便热闹起来,脚步声、询问声、啧啧称奇声响成一片,像有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顿时炸开了。人们你挤我,我挨你,互相打听“在哪呢?在哪呢?”一时间,竟比那逢年过节的集市还要喧腾几分。
这种从众心理如同病毒般迅速传播开来,不一会儿,整条大街的行人几乎都加入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观天盛宴”,个个神情严肃,专注地凝视着蔚蓝的天空,仿佛天上随时会掉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抱孩子的妇人,任由孩子哭闹着要往前挤,自己只顾仰头张望;挑担子的货郎,索性把担子往路边一搁,也仰起脖子凑起了热闹;骑自行车路过的青年,脚一点地单脚撑着就抬头望天,差点连人带车摔倒在地,车把晃了几晃才勉强稳住,可脖子仍旧不肯低下来。
还有人从临街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手扶着窗框,脖子伸得老长,连后脑勺的头发都蹭到了窗棂上,也顾不得那窗棂上的灰沾了一头。整个场面颇有几分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滑稽可笑,仿佛天上正上演着一出众人期盼已久的牛郎织女的大戏,谁若错过了,便枉为这镇上的居民。其实天上不过几片薄云悠悠地飘着,连只麻雀都没飞过。
终于,那位最初因流鼻血仰头的田埂豆止住了血,缓缓低下头来,却惊讶地发现周围的人竟然都仰着脸,目光迷离地望着天空。他不禁满心困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想:这又是闹的哪一出?莫不是天上真出了什么稀罕事,把他这位土生土长的本镇人给蒙在了鼓里?他先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两下,再睁眼一看,满街的人仍旧齐刷刷仰着头,那场面简直像所有人都中了什么邪。
于是开口问道:“你们都在看什么?天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他这一问,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忽然有了动静,人们面面相觑愣了片刻,有人尴尬地笑了笑,挠着后脑勺回答道:“嗨,我们见你一直仰头望着天,还以为天上有什么稀奇东西,所以就跟着你一起看了。”那人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眼神躲躲闪闪,像是生怕被人看出自己也觉得这行为荒唐。
旁边的人听了,也纷纷放下脖子,揉着发酸的颈子,发出一片低低的笑声。
田埂豆闻言哭笑不得,解释道:“哎呀,我哪里是在看什么东西啊,我是突然流了鼻血,才不得不仰起头来的!”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好笑,自己也想不到一个止鼻血的动作,竟能引来满街人驻足围观。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孔,又指了指衣襟上隐约的血迹,像是在为自己作证,又像是在替满街的人感到不值。
那几点血迹并不显眼,只是两三个暗红色的印子,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记号。
起初,人们还站在原地,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盼着天上突然现出什么奇景来为自己正名;脖子仰得发酸,眼睛也望得发直,可等了半晌,天上除了几朵懒洋洋的白云,什么也没有。连那白云都像是瞧穿了这场闹剧,慢吞吞地飘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既不散去,也不变个花样,像是故意耗着底下的人。于是,围拢的人圈便像退潮一般,一层一层散开了,起初是外圈的人先松动,接着中间的人也跟着转过身,最后连里头那几个最不肯走的也慢慢挪了步子。在弥漫着失望与无奈的氛围里,大家终究带着满心遗憾和难以言喻的不满,悻悻然又依依不舍地慢慢离开了这个曾经寄托了无数期望的地方。有人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张望一眼,见天上依旧空荡荡的,这才彻底死了心,脖子像断了似的耷拉下来;也有人一边走一边叹气,嘴上念叨着“白等了这半天”,可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仿佛还在盼着什么奇迹似的,一步一停,一步一顿。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深深的失落,那失落像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在眉宇间,怎么也拂不去,连带着眼角和嘴角都往下坠了坠;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惋惜,目光仿佛被什么抽去了神采,连眨动都显得迟缓而沉重,眼皮像挂了二两铅,抬起来都费劲;脚步也格外沉重,仿佛每迈出一步,都承载着沉甸甸的不甘,像是脚底沾了厚厚的泥,抬起来要费好大的力气,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拖拖拉拉的声响。
有人还是一步三回头,脖子拧得像根麻花,眼睛还恋恋不舍地往天上瞟,似乎盼着那空荡荡的天际突然又冒出什么奇迹来,哪怕只是一只鸟,一片云,都能让心里好受些;有人嘴里嘟囔着,声音低低的、含含混混的,抱怨这场闹剧收场得太没意思,白白耗费了这么多工夫,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有,话说得断断续续,像含着一口热豆腐;还有人默默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街坊邻居,该如何绘声绘色地讲这档子糗事,该先叹一口气再摇头,还是先拍一下大腿再苦笑,才能把心里的憋屈和荒唐说得活灵活现,让人听了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怜。
人们心中原本炽热的期待和美好的希望,曾像炉膛里的火苗一样烧得旺旺的,照亮了每一个等待的瞬间,连那些仰望天空的脸都被映得红扑扑的;可在这一刻,那些火苗却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无情浇灭,嗤的一声冒起几缕白烟,化作片片飘零的碎片,随风逝去。那些碎片有的打着旋儿,有的直直坠落,像秋天的枯叶一样找不到归处。那碎片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落在屋檐下的水洼中,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慢慢又归于平静;也落在人们微微发酸的后颈上,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提醒着他们方才那一场集体的痴迷——那种仰着脖子、屏着呼吸、把全部心神都交给天空的痴迷,此刻想来,倒像一场梦醒之后残留的恍惚,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最终,大家只能无奈接受这个现实,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念头也被一点点摁了下去。尽管心里还存着百般不甘、千般委屈,可天上的云还是那几朵云,风还是那阵风,再等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说不定还要被熟人笑掉大牙。于是,人们一步三回头,带着满腔遗憾和未了的情愫,缓缓离开了那万众瞩目的观天现场。每一步都像踩着叹息,每回一次头都像在跟什么重要的东西告别,似乎那空无一物的天上,反倒成了他们舍不得放下的念想。街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留下几串被踩得歪歪斜斜的脚印,深深浅浅印在尘土里,像是某种无声的记载;还有鸟儿偶尔掠过天际时发出的几声清啼,那声音清脆又短促,仿佛在笑人类的痴心,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随便叫了两声。
听到这个解释,围观的人们才如梦初醒,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同时也有些难为情。他们互相看了看,忍不住笑出声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的举动竟是如此荒谬可笑。那笑声起初还低低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后来一阵接一阵,止也止不住,整条街都跟着快活地抖动起来。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弯了腰,连那还从窗户里探着身子的人,也笑得缩了回去。大家笑过之后,又都摇头叹几声,仿佛在笑自己,又像在笑这满镇子人共有的那点愚气。有人羞得涨红了脸,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爬到耳后,像是被人当众戳穿了什么心事;有人低着头直搓衣角,指头把衣角揉来揉去,几乎要搓出个洞来;还有人哈哈大笑着拍打身旁同伴的肩膀,那笑声又脆又响,嘴里连声说着:“哎哟,这可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笑声在街上荡开,起初还高高低低地交错着,后来便连成一片,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好像方才那场集体发呆的傻气,都被这一阵笑冲淡了几分,连空气都显得轻快了些。有人摇着头叹气,那气叹得又长又慢;有人还在笑,笑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忍不住笑;也有人嘴上说着“走了走了”,脚下却又磨蹭了好一阵,鞋底像被地面粘住了似的,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热闹里回过神来。
至此,这场由鼻血引发的小镇“观天奇观”终于落下帷幕,围观的人渐渐四散,街道又恢复了些许平常模样,人们也体会到了盲目从众的荒诞,心里明白那不过是大家一起犯了一回傻。可体会归体会,下次再看见有人仰头望天,恐怕他们还是忍不住要停下脚步,也跟着仰头看上几眼,仿佛那点好奇和从众的劲头早已长在了骨子里,单凭一次教训怎么也拔不干净。
毕竟,这小镇的日子实在太长,像一条慢慢悠悠的老河,一天天流得不紧不慢;能解闷的热闹又实在太少,少得让人心里时常空落落的。即便明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那颗悬着的心也总要亲眼瞧个明白才肯安放下来,仿佛不亲自看上几眼,就会错过什么天大的便宜似的。
看天。看似一种从众现象,却也含着一种好奇心,一种渴望了解真相的心情,今天,人们似乎又要重复这个笑话了,而且这一次,热闹的劲头好像比上回更足。
镇子上的空气仿佛又变得躁动起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搅动,街角巷尾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人人脸上都挂着那副熟悉的、既好奇又兴奋的神情,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仿佛那场“观天盛宴”刚刚又重演了一回。然而,要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实际情况并非完全如此。这毕竟是真实发生在生活中的事件,不是简单的笑谈,不是茶余饭后哈哈一笑就能翻篇的段子。笑话里的荒谬滑稽只是表层,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真实事件的内里,却裹挟着人们实实在在的忧虑、焦虑与期盼,那些情绪沉在水下,暗流涌动,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稍不留神就会把人卷进去。
正是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在长荡湖镇菜市场这群普通人的内心深处,掀起了阵阵难以平息的波澜。那波澜如同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触碰到每个人心中最柔软、最敏感的角落,让人不禁要停下来想一想,这日子往后到底会怎么过;想来想去,却又像雾里看花,怎么也看不真切。
有的人因此深深担忧,他们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心中满是对未来的不安;站在菜摊前,手里攥着秤砣,眼睛却望着远处,半天也没称出一斤菜来,任凭顾客喊了好几遍,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他们担心这件事会打破眼下的安稳日子,带来什么不可预料的变故,原本平平常常的生活节奏,只怕要因这一场风波乱了套。于是口中反复念叨着:“这可怎么办才好?”那声音里透着丝丝寒意,仿佛严冬提前降临,冻得人心里发慌,连嘴唇都跟着抖了抖。他们越想越没有头绪,越想越觉得前路茫茫,连平日里最拿手的吆喝买卖都提不起劲头,叫卖声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的人则陷在焦虑里,他们来回踱步,藏不住内心的焦灼;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仿佛凳子上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都不安稳,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总想往门外迈。手里的旱烟袋抽了又抽,烟灰弹了一地,烟雾缭绕间,那张脸忽明忽暗,心事也跟着忽上忽下,像风里的灯影。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人坐立不安,连平日里最亲热的老邻居打招呼,都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连句完整的话都懒得回。他们急着想弄明白事情到底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可又没有门路,不知道该找谁打听,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只能干着急,那副模样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转不出个名堂来,转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先迈哪只脚。
当然,也有些人暗自窃喜,他们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这场风波里看到了某种机遇;表面上不露声色,见了人依旧客客气气,可眼角眉梢藏不住那一丝得意,像是指缝里漏出来的光,怎么也遮不严实。也许是想趁乱捞些好处,也许是给平日积压的怨气找到了一丝出口,总之他们心里打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个不停,嘴上却说着“无关紧要”之类的客气话,仿佛自己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他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旁人的脸色,暗暗揣度着局势的走向,心里盘算着哪一步对自己最有利,像下棋的人早早看好了后着,只等着别人先落子。
更有甚者,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他们冷眼旁观,仿佛他人的不幸成了自己茶余饭后的谈资,越嚼越有滋味。他们聚在角落里,压低嗓门,兴致勃勃议论着谁家可能要倒霉,谁家这回怕是要栽跟头,言语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仿佛别人受难反倒成了他们生活的调味品,让平淡的日子一下子有了滋味。他们说的时候眉飞色舞,说到要紧处还相互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反倒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意。这些人平日里不见得有什么正经事可做,一遇上旁人家的祸事,倒比自家得了喜事还要来劲,一个个脸上放着光,嘴角噙着笑,像是平白捡了个大便宜。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仿佛那尚未坐实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巴望着明日就能看见谁灰头土脸地栽下来,好叫他们再添一段嚼舌头的材料。
所有这些人,无论心态如何,此刻都无一例外睁大了眼睛,目光炯炯紧盯着事态的每一处细微变化,密切关注着形势的每一步发展。他们生怕一眨眼就漏掉什么关键信息,又怕自己在人群里显得不够机敏,跟不上旁人的话题,于是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事发地周围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细节。有人侧耳倾听,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试图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事情的真相,都等着看这件公布上墙的投机倒把事件最终会怎么处理!他们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人人都不肯落于人后,都想在这桩轰动小镇的事件里做那个最先看明白的聪明人。谁要是能多打听到一星半点的内情,立时便成了人群里的中心,连说话的声音都比旁人高上三分,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气。
整个菜市场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氛围,连叫卖声都变得稀稀落落,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在他们看来,这件事仿佛和自己的命运紧密相连,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关乎他们的安危祸福,重要性不言而喻。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刻都像被一只手悄悄按了下去,只剩下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虫子在暗处爬动。摊贩们守在自家菜摊后面,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秤杆和菜叶,眼神却不时往人群最密的地方瞟去;买菜的妇人手里攥着菜篮子,脚步也不由自主慢下来,仿佛被那根看不见的弦牵住了腿脚,迈不开步子。
哪怕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在他们眼里,却比连阴雨后的晴天还要要紧,比过年的团圆饭还要牵动人心。于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好奇劲儿,那份与生俱来的从众习性,便又一次在这座小镇上顺理成章蔓延开来,像野草一样疯长,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这种好奇和从众,是小镇人骨血里带来的东西,平日里它或许藏在柴米油盐的日脚下面,不显山不露水,可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它便立刻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四处蔓延,谁也拦不住,谁也按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