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乡土立道,文启平民——田金轩的文学创作与生命思想体系
作者:戈文、文昌阁
审稿:田金轩(湖北)
一>、乡土立身:江汉平原孕育的民间思想者
江汉平原,江汉朝宗,沃野绵亘,湖泽星罗。大江大河冲积出千里膏腴之地,既是荆楚文明发祥的核心场域,亦是农耕烟火生生不息的乡土原乡。这片土地,承屈骚忧慨之遗风,蓄水乡耕读之厚朴,四时风物流转,村圩依水而居,一代又一代乡民于此耕耘生息,岁月沉淀出厚重绵长的乡土气韵。一方水土铸一方心性,田金轩,便是自江汉平原的田埂河湖之间生长起来的民间作家与思想建构者。
他游离于主流文坛与学术圈层之外,数十年栖居乡土,以乡野为书斋,以人间烟火为典籍,这份选择,非是避世远遁,而是主动持守的独立姿态。不愿被固化的评价标尺、范式化的写作框架拘锁心性,他选择立足于乡土原生的视角,平视世间百态,体察世道人心。朝观平畴晓雾,暮踏堤岸斜阳,长久行走于乡野村落之间,访耆老旧事,察市井悲欢,城镇化浪潮下乡土社会细微的嬗变,人情冷暖的幽微褶皱,尽数收纳胸中,化作往后笔底文学书写与思想建构最坚实厚重的生命原材。
湖北民间原生创作,素来散枝于江汉各处,无数乡土执笔人,寄情风物,感怀故土。然长久以来,民间书写多流连于即景抒情,文体偏于单一,所思所感多是碎片化的个体体悟,罕有人能将文学创作、乡邦文史考据与思想体系熔于一炉,构筑出自洽完整的精神大厦。田金轩实为这片乡土之上标志性的样本人物。他跳出民间写作者常见的局限,笔墨不止记录风物人事,更向内叩问生命,于庸常烟火之中提炼哲思,由文学之径通往思想之境,走出一条独属于乡土思想者的求索道路。
乡土阅历,是他一切文思与哲思的本源。没有书斋之中凌空架构的玄想,所有思索,皆生发于田畴圩堤、巷陌家常,扎根一个普通人在大地之上真切的生存体验。于他而言,乡土从不是可供消费的书写题材,而是灵魂栖止的精神原乡。江汉水土赋予他务实宽厚的生命底色,亦唤醒接续荆楚文脉的文化自觉。这份自大地深处生发的力量,支撑他数十年坚守文道,不逐流量浮名,不趋俗世喧嚣,静身为乡土的记录者、时代的思索者。
二>、 文承多体:温暖现实主义的文学实践
田金轩笔墨之广博,在民间创作者之中殊为难得。旧体诗词、辞赋、现代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诸般文体兼修并进,各有佳构。多数乡土写作者往往固守单一文体,或耽于写景随笔,或专力格律小诗,而他广开笔路,以不同体裁承载不同情志:诗词辞赋抒怀言志,遥接千年古典文脉;散文小说摹写世相,雕刻乡土人间的鲜活群像;文学评辨析理明心,阐发独属于自我的文论主张。众体相辅相成,经纬交织,织就丰盈厚重的文学天地。
深耕乡土书写的漫长岁月里,他独树一帜地提出温暖现实主义的创作范式。纵观百年乡土文学脉络,创作常常困于两端:一类文字刻意放大乡土的苦难底色,着力描摹贫瘠闭塞,将乡土固化为悲苦沉重的符号;另一类流于田园乌托邦的虚饰,滤去生计艰辛,笔下只剩理想化的牧歌幻象。二者各执一端,皆失乡土本真。
温暖现实主义,正是对两极偏弊的超越。他立笔之根,是“烟火为底、文脉为骨”。烟火为底,便是忠实锚定于俗世日常,不遮蔽乡土生存的辛劳困顿,亦不刻意渲染悲情苦况,平等温存地书写土地之上真实的悲欢:稼穑之苦,生计之忧,邻里守望的温情,四时风物的清欢,普通人于风雨之中坚韧向善的品性,一一如实铺陈。文脉为骨,则是于风物人事的描摹之下,潜承此方土地代代相传的人文气韵,文字不止记事写人,内里涌动着绵延不绝的乡土文脉。
他以笔墨为乡土立传,悉心打捞江汉平原正在消逝的乡土记忆。河湖圩堤、古村老屋、集市庙会,乡土世代沿袭的风俗、口耳相传的逸闻旧事,那些被时代洪流日渐冲淡的风物印记,一一凝于笔端。其文字并非浮泛的乡愁咏叹,而是具象鲜活的乡土档案。城镇化浪潮席卷乡野,古村拆改,旧俗渐湮,无数乡土记忆行将消散,他笔底的记述,便是为江汉故土留存一份可稽可阅的文字信史。
尤为可贵的是,在田金轩笔下,文学从不止于文字审美。文学是载道之舟。诸多民间写作者长于抒情写景,思想表达往往单薄浅白,田金轩破除此种刻板局限。小说故事外壳之下,藏着对人性、生存、世道的深沉观照;风物散文的字里行间,隐伏对生命价值的思索。人事可观,哲思可品,达成文学审美与思想内核浑然一体。
三>、 思启平民:一套落地可行的生命哲学体系
田金轩思想体系的建构,非闭门臆造,自有深远的思想源流。博览百家典籍,融通儒释道修身智慧,深研易理幽微,远承泰州学派“百姓日用即道”的平民儒学宗义。泰州学派破儒学精英垄断之壁垒,倡言道不在高堂经院,存于匹夫庶民衣食起居之间,贩夫走卒皆可明心见道。此一精神内核,与田金轩之心志深深契合,其全部思想建构的核心命题,便是平凡即道:至高的生命智慧,不在艰涩的典籍注疏之内,而蕴藏于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寻常烟火之中。
长久以来,哲学修身之学,常被视作精英阶层的私学,玄奥晦涩,普通人望而生畏,以为哲思与柴米油盐的俗世人生相隔万里。田金轩意欲打破这道认知藩篱。他立足当代普通人真实的生存困境,剥离学院哲学繁复艰深的话语体系,将幽深哲思转译为寻常人听得懂、行得通的修身法门,搭建起一套面向平民、扎根现世的生命哲学。这套体系逻辑闭环,层层递进:天地本体—人心心性—人生修行—文道落地,自宇宙大道落于人心,再由心性修养践履于人间世事。
这套平民生命哲学,自有独创的核心要义:裂静双持、知命立命、裂性觉醒。
裂静双持,是心性修持的总纲。所谓“裂”,非躁动决裂,乃是生命主动的自省觉察,突破固有认知桎梏,向外拓开生命眼界;所谓“静”,是守一静心,沉定自持,不为外界喧嚣浮华裹挟。二者不是彼此对立,而是双向共持。一味求静,易堕麻木闭塞;一味向外奔突,则心神散乱难安。裂静双持,便是动察与静守之间求取中道平衡,一张一弛,涵养本心。
知命立命,融传统命理智慧而生新解。知命,绝非消极听天由命,而是清醒体察自身禀赋、所处时代境遇,看清客观条件的边界,祛除虚妄不切实际的执念;立命,是洞明现实之后,把握住自己能够做主的部分,修身笃行,于有限境遇之中拓出生命独有的价值。知命是清醒之智,立命是精进之行,不妄求,不躺平,于现实地基之上构筑人生格局。
裂性觉醒,指向内在心性的自我启悟。世人大多困于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气,被世俗成见裹挟,循惯性浑噩度日而不自知。裂性,便是主动勘破旧习桎梏,挣脱固化认知枷锁,唤醒本真心性,达成内在觉醒。这份觉醒并非遥不可及的顿悟,而是藏在日常点滴之中,遇事自省,历事磨心,于烟火世事之间慢慢淬炼而成。
整套思想体系最大特质,便是摒弃玄虚空谈,重在躬行落地。不必遁世归隐、抛却俗务方可修道,柴米养家、待人接物,顺境逆境,无一不是修行机缘。直面时代众生的精神困局,这套思想给出安顿身心的路径:内卷洪流之中不必一味疲于追逐,亦不可消极躺平自弃,持裂静双持以养心性,循知命立命而行人生,于平凡俗世寻取内心的自洽安宁。
四>、文脉赓续:荆楚文脉的当代民间传承
荆楚文脉,肇自屈子《离骚》,忧思深远,文气雄奇浪漫。江汉平原正是荆楚文脉腹心之地,千百年来乡贤辈出,薪火递传。然近现代世路更迭,文脉几经沉浮,地方文脉的发掘梳理,多由学院学者主笔;能够扎根乡土,以在地视角深耕乡邦文史的民间学人,弥足珍贵。田金轩自觉扛起荆楚乡土文脉民间传承之责,乡邦文史研学,正是其文化理想最重要的实践。《蒲骚文脉成长论》的撰著、投身离骚考证群相与论学,便是他深耕本土文脉极具分量的实践成果。
长久以来,《离骚》与楚辞的主流研究,目光多聚焦郢都、沅湘,汉东蒲骚一带古邑文脉,长久湮没,鲜有人注目。田金轩与一众本土文史同好相聚离骚考证群,朝夕辨析研讨,梳理蒲骚文脉自史前城邦、春秋古邑,历经兴衰起伏直至当代接续新生的完整脉络,发掘史前城址遗存、历代乡贤艺文,审慎考证屈子行迹与蒲骚故土的渊源,系统阐发蒲骚文脉成长的学术假说。这项由民间学人自发启始的事业,跳出学院固有研究范式,依托应城本土方志、山川风物遗存,发掘主流学术视野之外被遮蔽的区域文脉,补地方文史研究之阙。
民间学人研治乡邦文史,自有学院学者难以比拟的优势。学院考据多依托传世古籍,偏重纸本文献;而久居乡土的在地学人,熟稔一方山川地名、乡俗口传,能够将典籍方志、田野遗存、方言古音彼此参证,发掘书本之外隐伏的线索。大富水沿岸古迹、乡间沿用千年的古地名、本土方言遗存的古楚之音,诸多散落在乡野之间的蛛丝马迹,唯有深耕故土之人方能敏锐捕捉。
在田金轩的倡导与实践之下,湖北民间文脉书写,跳出从前碎片化风物随笔的格局,走向体系化的文脉建构。不再单点记述风物,而是贯通千年时序,梳理一方文脉萌芽、鼎盛、蛰伏、重生的完整脉络,从宏观维度建构地域文脉成长理论。民间的文化力量,由零散的感怀抒发,生长为严谨自成体系的在地文化论述。文脉传承的事业,与他的文学、思想建构彼此贯通:文脉是一方土地集体的精神根脉,而他的平民生命哲学,正是植根荆楚乡土精神沃土孕育而出的思想果实。
文脉赓续,绝非埋首故纸堆的文字考据。文脉唯有走入当代人的精神世界,方能生生不息。田金轩以辞赋、文论阐扬蒲骚文脉,用浅近厚重的笔墨讲述故土千年人文往事,让尘封于方志之中的乡邦文脉走出故纸,唤醒当代乡土儿女的文化认同与文化自觉。
五>、 时代回响:内卷时代普通人的精神安顿之路
吾辈所处之时代,信息奔涌,流量横流,世事更迭倏忽。社会竞争日炽,内卷成为大众普遍的生存体感,无数人困于精神内耗之中:欲求繁多而心力有限,终日追逐外界的评判标尺,在相互比较之间焦虑辗转,进退两难。奋力向前,则身心俱疲;意欲躺平,心中又不甘沉沦,寻觅不到一条自洽安身的中道。精神碎片化,价值根基浮动,已是当代普通人共通的时代症候。
市面诸多疗愈文字,多偏两端:或贩卖焦虑,鼓动世人不休竞逐;或一味宣扬佛系,消解进取的意义,二者皆落偏颇,难以为普通人提供长久可行的安身路径。田金轩的思想体系,恰是给出一条不躺平、不悬浮的修身大道。他不否定人向上求索的本心,倡言立命精进,尽心做好分内之事;又以知命之智勘清自身边界,不被无尽欲望裹挟,持裂静双持涵养本心,于进取与守静之间寻得平衡,不必困于他人的评价体系,于寻常日常之中觅得生命本真的价值。
这套平民哲学,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字字句句从普通人真实的生存境遇中生发。不空谈缥缈高远的生命理想,直面柴米重担、人情烦扰、得失悲欢,教人于浮沉世事之中守住本心:失意之时何以自持,顺境之中如何戒骄,心绪纷乱之时何以静定自省,皆有可践可行的修心之法。其思想不是脱离大地的空中楼阁,深深植根华夏本土文化,融儒、易、荆楚乡土精神一体,更契合国人内在的精神底色,迥异于外来心灵学说。
置于当代思想生态之中,田金轩的建构自有补缺之功。长久以来,国内思想理论产出多出自高校科研的学院圈层,民间成体系的思想建构寥寥。民间感悟虽多,大多零散细碎,不成系统。田金轩以数十年躬身阅历,淬炼出逻辑闭环的平民修身学说,推动民间思想由碎片化感怀走向成熟体系,打破精英圈层与普通大众之间的思想壁垒,印证乡土写作者不止可以记录乡土人事,亦可建构属于寻常百姓的思想体系。
当然,其思想并非定于一尊的终极真理,乃是一套开放生长、可供世人参照践行的精神方案。学说随他持续的生活体悟、文史研学,还在不断丰盈迭代。人心躁动的时代,这份自乡土生长而来、以人为本的思想求索,独有的时代回响,为深陷精神焦虑的当代人,多一条安顿心灵的归处。
六>、 结语:民间思想的样本意义
流量喧嚣之世,诸多执笔人追逐热点,迎合市场博取瞩目。田金轩独择一条沉静漫长的道路,数十年扎根乡野,恪守文道合一。文,是他的诗赋辞章、小说文论;道,是他躬身践行的生命哲思、接续文脉的文化宏愿。文字与立身之道表里如一,笔下所言,即是身之所行,知行相契,心口不二。这份坚守,于浮华扰攘的时代弥足珍贵。
田金轩最为重大的价值,在于他作为当代民间创作者极具代表性的样本。长久以来,世人对乡土写作者的固有印象,多是风物记录者,擅长写景抒怀,很难与体系化的思想建构相连。田金轩的创作实践打破此一成见。他印证了,扎根乡土的民间学人,凭深厚的生命阅历、经年读书自省,足可以跨文体深耕文学,发掘乡邦文脉,构筑面向大众的生命思想体系。民间不是零散感悟的集散地,乡土沃土之上,一样能够生长出圆融自洽的成熟思想。
他留给世人的启示丰厚绵长。于乡土文学而言,温暖现实主义开辟乡土叙事新途,跳出苦难叙事与田园幻象二元对立,以温存之笔还原乡土本真面貌;于修身思想而言,平凡即道的主张,推平哲学高高垒起的围墙,昭告世人修身悟道不必等待殊胜机缘,当下烟火日常,便是最好的修行道场;于地方文化传承而言,民间在地视角的文史发掘,是学院学术极为珍贵的补充,无数乡土学人同心守护一方土地的人文根脉。
江汉平原的水土滋养其人,其人复以笔墨思索回馈故土。文承荆楚千年文脉,思启世间寻常平民。他的文字与哲思,恰似平原之上缓缓流淌的河水,不急不躁,沉静渊远。时代浪潮滚滚向前,乡土不断变迁,世人依旧苦苦寻觅心灵安栖之地。这份从乡土深处生长而出的文与思,将持续启迪当代世人。属于民间的文道长路,仍向着远方不断延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