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党
李新民《杂碎》作品文集节选
李新民
大刘村有个八十多岁的退役军人,人称“老党”。老党并不姓党,因在村子里入党最早,所以人称“老党”。久而久之,连老党的真实姓名也无人知道了。
老党的先父先祖无从考察,光知道老党小时候是个孤儿,长大后是个光棍。他的光棍,不同于一般光棍,他是光光的一根棍儿。他不只没有妻室,而且是瓮无逗鸡之米,囤无鼠耗之粮,房无一片破瓦,地无半垄薄田。
再小就不清楚了,老党十来岁便给人扛活糊口,东家待他一直不薄。后来,东家因与邻村一人发生口角,当天夜里被人拉出村外活埋了。
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此时老党已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受东家女人唆使,老党也有图报之心,便在一个漆黑之夜,窜到邻村,越墙入舍,又将那人杀死。东家的死其实是个猜测,谁也没有亲眼看见。
反正从那天晚上起,村人就再没见过老党。
老党上太白山当了土匪,这是千真万确,不是猜测。
老党光杆一条,无牵无挂,又绝了后路(权且这样认为),所以上山之后,劫富打舍,勇猛异常,很快便在窝子里升为副官。匪首年长,深居简出。老党经常带人下山,活动在佛平、周至、户县一带。说是杀富济贫,难免伤害无辜,骚扰得当地民不聊生、夜难安寝。沿山一带,当时属马鸿奎管辖。一则民心沸沸,二则担心后患,马部组织力量,围剿太白,歼灭土匪。
部队深夜出发,先遣匍匐进山,已经接近山寨,东方也露出鱼肚白色了,仍不见土匪动静。
及至抓获匪首,群匪缴械投降,才知是一群刀棒之徒,不堪一击。
本是乌合,打家糊口,哪儿吃粮,也是一样。不经说服,便全部收编。
老党在马部喂了几年军马,于一次交战中,又被八路军俘虏。集中受训几日后,八路军让俘虏自择前程。愿走的,发给一块大洋。愿留的,编制到连队。别说是凭一块大洋老党回不到家里,回到家里又能咋的?老党觉悟不高,哪有什么理想信念,他只考虑现实,当然选择留下,好歹先有饭吃。
老党被编制在八路军某部三连二排一班。班长是个山东大汉,心直性硬,脾气古怪。他总认为老党土匪出身,两俘两从,至今连枪也不会打,纯粹就是个吃粮混饭的,所以总看不起。打杂搬运苦力活儿常派老党,训练老不让他参加。即便打仗,也只发给三五颗子弹,作为护身。老党也不在乎,只要能和大家吃一样的饭就行。
一次,部队在晋北与日军交锋,八路军占据山地优势,日军凭着兵多势众,相持数日后,八路军决定撤离。撤退时,老党见地上还有两箱手榴弹,便悄悄塞入草丛。平时只给几颗子弹,还老舍不得打,手榴弹连动也没动过。正好过过瘾,便偷偷留下没撤。没吃过猪肉,也见过唠唠跑。他不慌不忙,将弹箱全打开,又将手榴弹后盖全部揭起,静等日军上来。
不多时,日军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围上山来,老党没扔过手榴弹,只怕扔不太远,直等离日军只有二三十米远的当儿,才居高临下,一出手就是一大把,连看目标都不看,一把又一把,直到把两箱手榴弹胡乱抛完,这才悄悄往下看,只见日军仓皇撤退。原来日军认为中了埋伏,急忙鸣号收军。
两箱手榴弹,弹无虚发,炸死炸伤日军不下百人,尤其是对整个狙击战役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老党无意间立了大功,部队让他到各连队讲说战斗经验,老党不会编造,实话实说,说他就凭胆大哩!他越谦虚,人越佩服。随之,入党、授功、提拔,接踵而来。
后来,老党参加了平津战役。
打北平时,老党已经是副排长了。老党的部队守驻待命,一枪还未打,北平就和平解放了。
进城后,首长发愁老党没法安排。让管点事儿吧,他一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继续为伍或去做工,他年龄大了,五十好几啦。平时又自由散漫,不好管理。谁知老党那些日子闲得无聊,竟在青楼放了几“枪”,被纠察队给逮住了。按说是要接受军法处置的,首长念其有功,网开一面,没做处理。还悄悄给了老党二十块大洋,并将退役坐骑赠与老党,让秘书开了张介绍信,命令老党速速离开北平,今生今世休再见他。
老党也不觉得冤枉,只是还没好好逛逛北平。离开部队后,便寄宿小栈,大街小巷,挨个儿转悠。
一日,在街上碰见“受害人”香秀,双方诉说由来。香秀说,青楼已被政府强行停业,人员集训几天后,限日从良。届时未落实下去处,还得集中受训。听老党说是因为嫖娼被逐,香秀非常同情,当下表态,愿随老党同行,从此耕织谋生。
老党喜出望外,告诉香秀所居客栈,让做准备,他在静候。
第二天一早,香秀便挟裹细软,来到客栈。同时还带来一个姐妹,名曰“香茹”,愿意同行,相依为伴。
老党领着二人在街头吃了些早点,便动身启程。途中一马双鞍,驮着两个美人,凡遇者,无不啧啧歆羡。只是苦了老党,两朵莲花,并蒂相伴,色香逼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直憋得老牛郎浑身邪力,牵马坠镫,千辛不苦,脚板起泡,也不喊痛。如此昼行夜宿,跨省过县,月余光景,行程两千余里,人马相安,顺利抵“家”。
老党在大刘村,房无一间,瓦无一片,虽然到家,何以安身?介入乡界,他便打听些许,村里情况略知一二。所以直接找见农会主席、远本家侄儿刘正道。正道非常热情,又见堂叔带回两个年轻艳丽的“婶子”,更是喜不自禁。本来还有一个小院子闲着,却非要让老党住在家里。盛情难却,老党就由着正道安排。
正道二十几岁,长得高大粗壮,识得几个字儿。原本是一个老实汉子,这些年当了干部,脸上也有了些灵气。正道娶妻生子,和父母另立门户。所住院子挺大,空余房间不少,老党一行三人,一人一间也不难摆布。
当晚人困马乏,吃完夜饭,洗漱之后,三个房间灯全熄了。
正道独个儿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媳妇喊他回房,说黑灯瞎火的,却在院子转悠啥哩?
正道小声告诉媳妇,说堂叔过去有人命案,他怕发生意外事儿。
媳妇说,怕有意外,咱迟些合眼,躺在炕上,干些正经事儿,操着点心不就得啦,老在院子里看护,也不是个法儿。
正道媳妇长得粗笨肥实,生娃不到半载,稍显白嫩,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说完吹灭油灯,催正道快些解衣。正是当年,日常之事,自然履行。只是正道有些异常,不知从何而来劲头,“扫穴梨庭,直捣黄龙”,把个媳妇折腾得大呼小叫,不顾一切。窗上糊着麻纸,根本就不隔音,其他房间的人,如没沉睡,准能听见。
完毕,正道扭头要睡,媳妇不让,说,你不是说堂叔有人命案吗,光顾高兴,就把你叔忘了,再迟睡会儿,操着点心。
正道嘴上应承,一会儿鼾声却起。媳妇硬是将其摇醒,翻来覆去,仍旧那句话:“迟些睡,操着点心。”
正道知道媳妇想咋,只装糊涂。她若不吭声,糊里糊涂,正道或者还有兴致,一想到身边躺着的是自家女人,刚才的快感也变了味儿。
正道说媳妇:“村里好多家都揭不开锅盖了,咱囤里也没多少粮啦,我成天熬煎的,你还有心情热闹,真是憨娃不知大人难,憨吃憨喝愣喋饭。”
媳妇说:“我憨吃憨喝,上嘴也罢,下嘴也罢,总是全吃到自己肚子里啦,哪似你,明知道粮不多啦,还给咱领来一个吃粮的,两个吃肉的!时间长了,连粮带人,怕是全让别人吃了哩!”
第二天吃完早饭,老党对正道说:“听你媳妇说,你还有个小院子闲着。我给你多少出上些租赁费,让我们住过去,在一块儿都不方便。”
正道说:“你别听她胡说八道,那院子好多年不住人了,椽孽厦漏,四面透风,院墙豁牙裂口的,养个猪,她也怕狼叼走了,哪能住人么!再者,你刚回村,啥也没有,冰锅冷灶的,咋个吃喝。”
老党说:“总不能老住在你家啊!宁叫一家吃不好,别让两家都受屈。要不,我有队伍上的介绍信,你们干部研究一下,是不是应该给我分座院子。地么,眼下还不急,房子逼手些。”
正道说:“自个儿家里,着急啥哩么,先住下,先住下。其他,缓后再说,缓后再说。”
随后,乡邻们听说老党回来了,都来看望。正道媳妇对来人有些冷淡,老党越发感到不方便。又听村人不明显说出,说正道多得的那个小院子,就是以老党名义占的。正道没在老党面前明说,老党也装作不知,晚上又向正道提出找房子的事,正道还是“缓后再说”。
晚饭后,又有人来看望老党,正道媳妇却早早关门熄灯了,让老党十分尴尬,和人说话,只是答对。好不容易打发走最后一拨人,老党也有些困了,主要是心情不好,便早早睡了。
香茹和香秀见房东的灯熄了,老党也睡了,瞌睡不瞌睡也把灯吹了。
老党躺在床上,并没入睡,思前想后,心事重重,尤其对正道生气。新社会的干部,刚刚斗完地主,自己竟然也巧借名堂,多吃多占,长此以往……
正在忧心忡忡,恍惚听见轻轻叩门声,侧耳细听,确实是。他知道是谁,便光着身子下床开门,人进来后,老党不说话,先关门,然后将香秀抱进了被窝。
香秀刚才敲门时,已惊动了正道夫妇,媳妇蒙头盖脑装睡,正道蹑手蹑脚下炕。正道出门时,正好扫见老党开门、香秀进入。正道蹲在自个儿门口,静静呆了一会。见老党房间灯未点着,估摸有“戏”。通常“老戏”虽不激昂,“演”开了却是没完没了,此时估计正在“道白”,文唱武打,怕还早哩!正道于是放心大胆,悄悄遛到香茹门口,轻轻叩击,每次两下,间隔一会儿再两下。内无回音,外不吭声,如此敲了十多遍,才见房间灯亮。
香茹是个灵性人,听见敲门,也不大惊小怪,佯装沉睡,量其三叩不开即去也。谁知外面多遍仍敲,只怕惊动他人,惹出是非,不如将门轻启,好言相劝。
香茹着衣点灯,轻轻将门开启,只伸出半个头来,对外慢声细语:“哦,是大哥啊,你敲错门了,你叔住在那边。大嫂,这么晚了,你也没睡啊!”
香茹有意提醒正道身后有人,正道还以为香茹诈他,不吭声只管往里钻,却被背后一只手,狠狠地拽了出来。
此时香秀正好从老党房间出来,唱了一出无台词的四人“三对面”。
昨晚的西洋景儿,老党没见上,却听到了。香茹不提,香秀是要说的。一早起来,老党便怒气冲冲,把正道骂了个狗血淋头,亏了正道只是好言解释,若敢顶撞半句,老党都能动手。老党一气之下,将正道以他名义多占院子的事儿也和盘托出。正道一直回避,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老党既然愿意住过去,他就马上找人修缮一下。
虽说修修补补,却也盘锅垒灶,已是秋分寒露时节,晾干也得好些日子。
正道负责修缮,老党只是抽空看看。这些天,隔三差五,老党和香秀总要悄悄履行警幻仙子所训之事,免不了有些声响。香茹就住在隔壁,孤孤单单,万一听见,太伤脸面!老党甚感不安,逢人便打听茬口,想尽快给香茹也找个归宿。
远本家兄弟刘可林,也五十岁的人了,一直未婚,别人推荐,老党不说原委,只说不行。有人将话传到可林耳朵,说老党可能嫌他吝啬,和他品味儿哩!
可林的吝啬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他把麻钱看得比车轮子还大。有年春节,可林让人给写副对联,有几个肚里有水儿的给拟了一副,上联:挣一块钱得几天,下联:花一分洋想数遍,横批:光进不出。可林不识字,让人念给他听。还怕可林反感,谁知可林听了,却直夸好。所以这事儿都劝可林提上东西,亲自给老党说去。可林听了,马上跑到镇上买了两包点心,着意打扮了一下,就到正道家里寻找老党,当面求婚。
不管可林说啥,老党只说不行。香茹在场,见可林排排场场,人也看着忠厚,便当着可林的面儿,对老党说:“我看人还可以,您就允了吧。”
前几天,可林也来看望过老党,却没见着香茹,光听人说长得很好看,没想到竟是如此艳丽、温柔可爱。
可林刚一见到香茹,心里就先凉了半截,想这哪是咱受用的物儿,人家根本不会看上他的。抱着侥幸心理,既然来了,就试说说,不给粮食,还不给口袋啊!听香茹当面说她愿意,高兴得简直疯了,“嗵”地一下,跪在了老党面前:“好哥哩,你不看我可怜啊!你就成全了兄弟吧!”
香茹赶紧去扶可林,连说:“大哥莫急,大哥莫急。”
耳边莺燕细语,一双玉手呈现眼前,可林如同身临仙境,飘飘悠悠,身心失去平衡,一时瘫在地上,当下昏了过去,死活提拖不起。
好不容易才将可林挪到炕上。头刚着枕,可林就睁开眼了,接着哭了起来。老党无奈,直摇头儿,挥手让两个女人先出去。
香秀和香茹刚离开,正道夫妇听说可林昏倒,也风风火火跑来了,老党也让出去,说他想单独和可林说个事儿。
房间就他俩时,老党拍了拍可林肩膀,才摇着头说了实情。说这种女人一般不会生育了,你家辈辈单传,香火奄奄,娶了香茹,岂不断子绝孙了。就是你愿意,我也不干这让人唾骂的缺德事儿。老党说,我是当兵的,生死不顾,还管身后。我因旧情难断,你却何苦?并再三叮咛可林,此事千万千万不敢再给人说。
说到这儿,可林有点回心转意,却仍然不舍得丢手。老党又再三劝说,可林口上应了,但仍求老党先别将香茹许配他人,让他到家想想再说。
可林父母双亡,眼下光杆一条。回到家后,茶饭不思,神志恍惚,魂不守舍,醒着如睡着,睡着还醒着。眼前老飘浮着香茹的影儿,那悦耳动听的京腔婉语一直在耳边萦绕。五十开外的人了,晚上还“走神”。光出不进,十余天工夫,便把可林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可林想,娶香茹无非是断子绝孙,不娶香茹,怕连他也要毁了哩!
两害权衡,取其轻者。思前想后,可林下了决心。
当他打水洗脸时,水缸里映出了他的影子,一看吓了一跳,咋成这模样了,就凭这副模样,去了也是白搭!于是,他想到了远房侄儿刘正道。老党能住在正道家里,说明关系不会一般,说话肯定抵事。正道又是干部,没有僧面,还有佛面,或许能成。可林托巷里小孩把正道叫到家里,正道一见可林这副眉眼,也非常吃惊。可林便将原委说了,并托正道说情,让正道给老党说说,就是妓女他也愿意。正道惊讶之后,稍做沉思,答应尽力帮忙。
正道至家,向老党转说了可林的话儿,老党一听可林给正道说了实情,心里叫苦不迭,此事传说出去,他丢人是小事,谁还再要香茹!当初劝挡,完全是为了可林,既然可林铁了心,只好允从罢了。虽然知道纸里包不住火了,老党还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正道千万千万别再给外人说了,包括他的媳妇。老党让正道告诉可林,把家里的房子好歹整修一下,香茹背井离乡,嫁过去也体体面面。待房子收拾好了,他和可林一块儿请客办事。
老党自住小院后,再没和正道来往。
第二年,农村开始土改。土改中,那座小院便名正言顺地划在了老党名下。土改快结束时,老党根据群众反映,到区里谈了正道的一些问题,区里很快就罢免了正道的农会主席。
从此,正道见了老党,连话也不说了,媳妇见了老党,还朝地上吐口唾沫。老党杀人、为匪、被俘、嫖娼、开销、带回两个妓女的事儿,被正道媳妇传播得活灵活现、远近皆知,老党对侄媳的确无可奈何。
正道一般不敢传说,只是一次在集上,邻村人问起了,才说了一句那土匪是因嫖娼被开销的。恰巧就被老党听见了,老党顺手从西瓜摊上操起一把切瓜刀来,照着正道脖子就砍。正道紧躲慢闪,头皮还被削下老大一块。正道抱着头就跑,血洒得一路都是。老党提着刀,在后面猛追,吓得街上的人也不敢拦挡。最后还是可林和二狗爸德才,两个人才把老党死死抱住,拉挡时把德才的手也削破了,老党方才罢休。
集上人多,很快就传开了,说老党行伍出身,杀人和切西瓜一样,真下得了手!从此,人们见了老党都有点怯火,一般都不招惹老党。老党还放出话来,说他迟早非把正道杀了不可!正道和媳妇吓得托人给老党回话赔罪,说他们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扫盲活动中,老党学了一点文化,也帮区委在村子里发展了几个党员,建立了村党支部。老党虽然啥也不担任,却实际上是大刘村的太上皇。
老党有钱,又沾点二杆子劲,在大刘村里以绅士自居,很有威信,咳嗽一下也掷地有声。虽说是走得端,立得正,敢说敢为,却也有些倚老卖老、横行无忌。
老党骂人入骨三分,毫不留情,亦不避人。老党骂村里干部:“这伙贼熊,吃人饭不干人事。”哪家媳妇骂了老人,老党敢指着她当面斥责:“再敢骂人,把你舌头割了!”有人偷了集体庄稼,老党说:“爱偷还是挨的打少,逮住给我往死里打!再偷,把手给我剁了!”抓住调情鬼混的,老党出口就是:“拉出去一起活埋了!”一个时期,村里小孩哭闹,大人就说:“不敢哭!你听,老党来了!”
整党反右时,有人反映了老党一些牢骚话和风凉话,老党被打成了右派。要不是老党被打成了右派,正道恐怕连党都入不了,“文革”中也混不到支书的位子上。
正道是在大炼钢铁中入的党。正道身强力壮,搬运石头时,给正道这个组全分的是妇女。这伙女人也知道正道的毛病,皆耍弄正道,光卖上嘴不舍下身,哄得正道累死累活,小组任务还老完成不了。正道使得实在是受不了啦,趁一伙女人相随着去远处解手,搬起一块石头,在自己腿上轻轻砸了一下。他本想砸些破伤,就可以此为由,歇工休息,谁知手臂乏困,掌握不好,石头下来没个轻重,一下就把小腿砸断了。等到那伙女人嘻嘻哈哈返回时,正道正痛得龇牙咧嘴,哭天喊地。女人们赶紧找来几个男人,用独轮车,把正道送到了县医院。
正道当然不会说他是有意砸的。这伙女人念及正道出了那么多的力,也图她们能少干一会儿活,便集体到工地指挥部反映,说正道一个人顶几个人干,冒死抢险,因公受伤,要给记功入党。不答应,女人们就不走。正道就是这样在火线上入了党。
“文革”中,正道当了支部书记,毛病还不改,像公鸡一样总想占有更多的母鸡,尽管经常和妇女“谈话”,却还多次缠过香茹,总想尝尝青楼滋味。心想香茹也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了,还会那么认真啊,没料香茹就是不给面子。正道恼羞成怒,便想着法儿整治可林一家,恰巧可林的儿子骡驹太不争气,便成了他摆布的对象。
那时老党戴着右派帽子,帮不上忙,正道不敢惹老党,老党也惹不上正道。二狗当时是小队的民兵排长,因与骡驹有多层关系,又怜骡驹年少,可是没少呵护。
这多层关系,除了本家、邻居外,还有一层是因老党关联上的。
老党不知在部队立了多大的功劳,反正供给制时,老党领的小米,可以养活十几口人。变成薪水后,老党每月领的钱,比当时的县长还多。
老党吃喝不愁,就愁没个孩子。这情况,本在预料之中。眼见香茹到可林家后,不几年就生了个小子,老党也抱着一丝希望。两口子熬药滋补,一个壮阳,一个滋阴。折腾了好几年,钱没少花,力没少出,终无结果。
眼看快六十岁的人了,传嗣之举亦是吃力,更难碰巧中怀。老党于是打消念头,便想抱养一子。打算养上一个十来岁的男娃,赶老正好接茬得力。
远本家兄弟刘德才,生有二子一女,个个聪明伶俐、惹人喜爱,尤其是老二福厚,乳名二狗,老党非常爱见,年岁也正合心意。
德才本来多病,大炼钢铁时又腰部致残,常年卧床不起,光景过得不成样儿,老党经常接济。当面提说,老党怕落挟恩逼报之嫌,让人没法婉转。托人探听口气,传话的人却不会说话,和盘托出。说德才愿意,二狗妈坚决不允,嫌香秀出身青楼,名声不好。
树怕伤根,人怕伤心。只碰了一次钉子,就碰到老党的心口上了,从此再不提说螟蛉之事。
老党不事农桑,清闲没事,不是大队谝谝,就是学校坐坐。每到学校,总要等到下课时间,见见二狗,塞些零食,给些零钱。二狗不知内情,先是推托,后见世伯生气,便都收下。零食免不了分给同学,零钱如数交给了父母。父亲只说以后不要接你伯给的钱啦,母亲却怒气冲冲,说他以后再要给你,当面就给他扔了,就说我妈嫌脏。二狗并没如此绝情失礼,老党再给时,实在推托不过,仍然收下,零钱偷偷藏着,积少成多后,便交与父亲。
没几年时间,德才病故了。那时候办个丧事花费百十元足行,老党就送来五十元,二狗妈让人退还给老党,还说是隔河作揖,承情不过!
老党也没见怪,仍然憨爱二狗。十多年以后,二狗结婚,连彩礼带请客,花费也就三四百元,老党背着刘母,硬往二狗口袋里塞了二百元。
二狗长大后,知道了其中原委,背着母亲,常帮老党干些活儿,见了香秀、香茹,也全称姨。两个姨姨对二狗温柔亲昵,喜爱非常。逮着机会,便偷偷给二狗洗头洗脚、洗衣服,却不敢添置一件,只怕二狗妈知道。在老党家里,二狗从头到脚浑身都觉得温暖舒畅。尤其是香秀和香茹,言语动听,让人倍感亲切。和骡驹家虽是近邻,他也很少去过,倒是常在老党家里碰见骡驹。骡驹小他好几岁,自小就奸滑,他总让着。二狗十几岁时已暗中许下心愿,将来老党两口子百年之后,他要披麻行孝,顶盆送葬。
二狗和骡驹的矛盾,源于二狗越来越看不惯骡驹。不是骡驹和他过不去,是他和骡驹过不去。他不喜欢骡驹的做派,骡驹却欣赏他的为人,几次想和他合伙干点事情,全被他很不客气地拒绝了。
老党老婆去世时,骡驹已经很富有了。而那时的老党,虽不能说是贫穷潦倒,也只能算是勉强度日。在职人员工资越长越高,老党的薪水也在增长,只是增长的幅度很小。退役之后,老党啥事不干,连自留地也不要,就凭他的抚恤金,也不免坐吃山空。这几年老党年事已高,也怕挪动了,到民政局领钱多是二狗代去。现在拿的钱别说和县长比,都不抵一个局长工资的一半了。基本生活用品的价位并没增长多少,只是人情花费越涨越高。老党是花落枝不败,驴倒架子在。从不说他手头吃紧,出口还要占据上风,不论谁家有事,仍然出手很大方。原本积蓄就不多,老伴又病了好几年,花费也不少。这次办丧事,都估计骡驹能帮助些,谁知骡驹却一分钱也没出。
香茹曾乞求骡驹:“驹儿,你看你姨父这两年手头紧张,念及从小惯你,对咱家资助也不少,你就帮上点。”
骡驹说:“你还嫌我丢人丢得不够是咋的!把关系挑得那么明,张扬出去,有啥好处。”
香茹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丢人是我丢你人了,要丢已经丢啦,你姨父却丢你啥人了?听妈话,多少给拿上点吧。”
骡驹说:“你说该给多少?你说!万儿八千,手里拿不出;千儿八百,又拿不出手。你别说啦!为这事,我都熬煎成啥啦!你看我爸就能体谅人,拿得少了让人笑话,还不如干脆不拿哩!少数服从多数,就按我爸的意见办。你不是老骂我羞先人哩么,我羞先人却不亏先人,我总要给后人攒上些吧。”
香茹再次劝说骡驹时,骡驹说:“在你劝我之前,我先劝你一句:你别劝我了。”
噎得香茹再没话了。
一些年轻人说骡驹:“舍不得出大数儿,你总得行个情礼吧。”
骡驹说:“自家人随啥情,你妈结婚你还行礼啊?”
大家都爱耍逗骡驹,这个在头上摸一下,那个在裤裆掏一把。逗急了,骡驹骂道:“谁再逗我,我操他妈!”
有一个身强力壮的后生听了此话,上去拧住骡驹的耳朵:“贼熊!一毛不拔还骂人!我就逗逗你,看你敢再骂!”
骡驹见惹不起:“噫!你老兄胆子够大,真是大义灭亲啊!敬佩!敬佩!”
二狗并不在乎骡驹出钱不出钱,他给主事的人说,花多花少全向他要,有他撑底,他生气的是骡驹在事中竟然嬉笑耍闹。
老党没有一个亲戚,本家子皆出了“五服”,帮忙可以,守灵不行。二狗想让媳妇淑贤和孩子们来给充个孝子,母亲坚决不同意。母亲管不住他,却能管住淑贤,淑贤吓得也没让孩子们去。二狗想和骡驹一块儿守灵,好歹灵前有个替换的,骡驹不但不干,而且话说得很难听。
太阳老高了,骡驹才打着哈欠来到事里,二狗嫌骡驹太不当事了,骡驹死皮赖脸地笑着说:“早起的鸡儿有虫吃。兄弟我是懒虫,起得早了,还怕被鸡叼走了。”
气得二狗说骡驹:“你嘻嘻哈哈,像啥么!你说的那些话像话么!”
骡驹满不在乎:“像啥?像我么!要像画(话)儿早贴在墙上了!”
二狗心里窝着火,强忍着没有发作。
骡驹下回来,没穿孝衣不说,倒戴了副墨镜。站在灵棚前双手叉腰,一条腿像老驴弹蹄似的抖动着,时不时地还和人放声开着玩笑。
二狗一见就大火,二话不说,上去一拳便将骡驹的墨镜打落在地。骡驹避了一下,脸没伤着,镜架却把二狗的手扎破了。
骡驹也没和二狗推搡生扯,还掏出卫生纸来,让二狗先把手上的血擦擦:“先把血擦擦,白白个衣服,别沾上血了……去!去!去!都围过来看啥?有啥好看的!打牌输钱啦,谁不躁……孝子咋不能打牌,守灵打牌,后辈发财……唉唉唉,好哥哩,别打,别打,我不是说你,我说别人哩,没想骑驴压你脊梁骨了,唉唉……”见二狗巴掌又抡过来,骡驹干脆跑了。二狗气得脸色发青,围观的人也不知道因为啥,还说二狗忙忙的,实在不该打牌。
和骡驹打官司,是因为房子的事。
二狗盖房子时,骡驹出面阻挡,不让盖得太高,说是两家最好相随。
二狗不想与这赖皮争高竞低,答应可以降些,但要求骡驹请个中间人来说话。
二狗估计骡驹找不下给他说话的人。
他低估骡驹了,骡驹不但找下两个人,而且一个是“太上皇”老党,一个是下台不几年的支书刘正道。
二狗一言九鼎,出口难收,房子就按骡驹说的降了一米多。
第二年,骡驹听正道的主意,也动工盖房了。
骡驹自小不成器,坑蒙拐骗偷,样样占全了不说,还十分的无赖。凭着手段,借着年代,手里弄下不少钱。正道曾在骡驹手下干过,同流合污,朋比为奸,帮狗吃屎,为虎作伥,从中也捞了一些。
骡驹妈在正道家里住过一段,所以村人怀疑,正道这瞎熊还能没沾过边?老百姓懂得,驴和马轮换与马交配,称作“驴搭马盖”,才能生出骡子。之所以取名骡驹,可能是两个人的共同结果。还有人说刘正道是吕不韦,辅佐儿子干事哩!
风言风语,说骡驹要盖二层楼房,二狗却不相信。有老党和正道当中间人,还能离了谱儿?量他骡驹连想都不敢想。即便盖二层也是平板房,高不过咱就行,管人家是几层。
一层楼板都上去了,二狗也没过去看看,他怕人说他小肚鸡肠,人家盖房子,你窥探啥哩!至于给骡驹帮忙,一是他不会去,二是也不用他去,人家是大包,连工带匠全是外地人。骡驹只聘用已经六十多岁的刘正道监工,中间说话人在拿作,还怕出差错?
说是放心,总不放心,身在家里,心老想着隔壁,让人浑身不自在。也巧,老人有些不爽,要去看病,他便相跟着到县上。因随老人,就在大哥家里住了两天。
千金承诺可以毁于晨夕之间。
赶二狗从县上回来,见隔壁山墙砌得比他的房脊高出好几米,站在院子里,马上就觉得十分压抑。抬头瞅着大梁、檩条都已就位,正在挨个儿钉椽。
二狗让淑贤赶紧到隔壁把正道叫来。问正道情况,正道装聋作哑,说原来如何,后来如何,结果如何,没想现在如何如何。话说得含糊不清,转来转去。反过来还问二狗,说这情况你不知道?是不是骡驹征求过老党的意见?说他还以为你们早商量好了呢。
二狗跑着到村西头找见老党,老党一听大火,马上就要去见正道。老党已是八十四岁的人了,虽说身板儿还硬朗,走路却离不了拐杖。
老党紧随二狗,来到村东头的骡驹家里,进门后气喘吁吁,半天先说不出话来,只用拐杖乱戳乱指。骡驹见老党和二狗来了,赶紧跑到跟前:“快、快给我姨父和二狗哥搬凳子,烟、烟、那是谁,看壶开了吗?把茶给我沏上。哎!啥事把你逼的,走这么急干啥,年纪大啦,要知道自爱哩么。姨父,等咱厦盖好了,你也搬过来一块住,一个人孤单的……”
打铁的一来,卖豆腐的就心虚了。老党用拐杖掴开骡驹递过来的烟,拐杖就没落地,又指着已经溜到大门口的刘正道:“把——把那贼熊给——给我叫过来!——正道!你——你先别走!”然后用拐杖在骡驹屁股上狠狠抡了一下:“滚!张狂得不知姓啥叫啥了,什么东西!”
刘正道很不乐意地转过身子,爱理不理地走到老党跟前:“啥事?”
老党瞪着正道:“啥事?你还不知道啥事?我问你这房子,你说!咋回事?!”
正道头扬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骡驹盖房子,你是他姨父哩,问我咋回事?我知道是咋回事?!”
老党:“当初你我是不是中间说话人?”
正道:“是!”
老党:“那三对六面是咋说的?”
正道:“你就知道,还让我说啥?”
老党:“我想让你当众重复一遍!”
正道:“我刘正道也六十多岁的人啦,不是小学生了,给你去背书?没那么下作!”
老党:“哦——我都忘了,你已经不是吃屎的娃娃了,对啦,你还当过书记,那么我问书记大人,骡驹盖房子,你是不是在监工?!”
正道:“是又咋样,不是又咋样?你任命我了?吃黄河水了,管这么宽!”
老党:“我任命你?狗才任命你哩!路不平有人填,事不平有人管!你是中间说话人,又是总监工的,我不找你找谁?你能干下这事情?狗都干不出这事!你缺德么!”
正道:“我说你把嘴放干净些,说谁缺德哩?有道理就说道理,没道理你听道理!你、你骂人干啥?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盖房子,谁爱咋盖谁咋盖。当初他盖房子,人家挡他是实,但他同意了啊!他要是不同意,骡驹有啥法子?现在人家盖房子,他也没挡……就算现在挡也不迟,但人家不同意啊!他又有啥法子?这叫合理不合情。就算不合情,也是骡驹的事,你是他姨父哩,你们三家的关系谁不清楚,你问我干啥?我不能伙夫行军,老背这黑锅……别提原先咋说,老蒋的法币票子还能用吗?宪法都能改,盖屁个房子还受人绊跶!”
老党:“唉——刘正道!你嘴是风匣(箱)口啊,可以来回放屁!受谁绊跶?受良心绊跶!受公理绊跶!这伙贼驴日,把世事搅成啥啦!”
正道扭头欲走:“我再重复一遍,老老的啦,自重一些!尊你,你是长辈;不尊你,你是槌子!爱咋咋去,碍我屁事,我还有事,没时间和你嗑牙!”
老党忽地站直了身子,用拐杖指着正道:“刘正道!你是人吗?你说的是人话么?啥东西!像你这号流氓畜牲,放在土改那阵儿,非用乱棍打死你不可!倒退二十年,老子不活埋了你,我都不姓刘!”
老党的拐杖已经碰了一下正道的额头,毕竟当过几年支书,正道哪能容忍,狠狠将拐杖掴到一边,也指着老党大骂:“老党!你别倚老卖老、装腔作势!别他妈装得像童子鸡一样纯洁!你没看看你是啥东西!不锄不铲,和猪一样!枉吃皇粮,不干人事,你还有脸说人!横行霸道了一辈子,快死的东西了,还想骑在人头上屙屎屙尿!你,你不得好死!你活该断子绝孙!我是啥东西?!我杀人越货,我是土匪!我羞先人哩,我是俘虏!我流氓成性,我是嫖客!我……”
几个人硬将正道往外拖,正道被拖到门口后,还扭头骂了一句:“老党!唉——你不得好死!”
只见老党浑身哆嗦,嘴唇也气青了。两个中间人吵架,起初二狗没法插话,否则的话,他真能一下掐死刘正道,见老党已经气得不成样子,他也不敢再加气了,便和言劝慰老党:“算了,不说啦,爱咋盖咋盖,不就有几个臭钱么,看他能张狂几天。伯,我都不生气,你也别生气,和这种人生气不值,咱们走吧。”
骡驹这时也过来,说:“二狗哥,你不敢说钱臭,是我人臭么。我是张狂不了几天,但你也别盼望那三十年河西了。我听国际专家说,黄河不倒岸了。水太弱太弱,倒不过去了,谁得了便宜,就便宜谁了。除非伊拉克攻占了美国,萨达姆把布什逮捕了。姨父,你也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公家的抚恤金谁领呀!你和老书记他能一般见识啊!世上啥都能卖,连尻子都能卖么不能卖老啊?我姨父还不如尻子啊?真是的!往后,你缺个啥,只管吭气,别学现在有些领导的毛病,不好,想吃猪肉,还嫌腥口,乱发淫威,让人揣摸。骡马架子大了值钱,人架子大了不好!咱们好歹还是皇亲国戚哩么,可是外人啊!老书记也是的,说啥就说啥,揭人老底干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谁说断子绝孙了?我是谁?我就是姨父的儿子么,我将来有儿子,儿子将来有孙子,祖祖辈辈挖下去……唉,胡说,胡说。姨父是啥人?姨父是光荣的土匪俘虏!姨父是伟大的中国人民起义军……”
二狗一直照护着老党,老党这半天眼睛一直闭着,靠在二狗身上,但就是不走。老党稍微缓过气来,照着骡驹屁股就是一拐杖:“滚!孽种!可林上辈子亏了人啦!”
骡驹边走边贫:“滚就滚,党让你滚,你不滚,还想反党?我爸没亏人,亏人还能有后人啊!”
在房上干活的,有几个是骡驹在社会上的狐朋狗友,在上边乱骂:“让那老流氓滚蛋!把那老土匪撵出去!啥年月了,你们村还有这陈年老货,不死还等啥哩!”
二狗正要发作,却见骡驹朝房顶上的人大喊:“唉!唉!唉!还嫌屎不臭,再拿棍儿搅搅?这是谁的裤裆破了,钻出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狗卵子充人头,不知自己是个啥东西!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拉屎挣得屌动弹?管你们屁事啊!住嘴!都给我住嘴!纯属人民内部矛盾,你们不准掺和!打上灯笼拾粪,寻屎(死)哩!骂人干啥!老汉老了么,年轻时候,放个屁,地上也能砸个窟窿!杀人都不眨眼!还收拾不了你们几个英雄好汉?现在是狗落平川被虎欺么……”
二狗实在忍不住啦,不顾老党挣扎,抱起老汉就走,旁边有几个年轻人也帮手,硬把老党抬到了二狗家里。
歇了一会儿,二狗让淑贤和几个年轻人,把老党送回家去。
淑贤说:“我看伯脸上气色还不好,先在咱家躺会儿。”
二狗火了:“让你送,你就送,哪来这么多的废话!”
二狗心平气和地送走老党,返身进门,腰里别了一把木匠斧子,手里提了一把小镢,朝着骡驹家快步走去。
骡驹家的旧门已从里边关上了,二狗一脚上去,连门带框一齐倒下。
见二狗来势汹汹,锐不可当,那帮光头长发一个个吓得如同呆鸡,只有可林老汉敢上来劝挡,也被二狗一把推坐在泥堆上了。不见还想不起,一见老汉,二狗怒火冲天,这半天正道和你儿子欺侮老党,你躲在哪里?
二狗过去学过木匠,也爱玩拳弄术,沿墙走檩,脚下稳定,人在气中,更是胆大。
上得房顶,二狗一镢一根椽。一会儿就将半天才钉好的椽,一根一根砸劈抛下。
开始还有两个长头发在房上咋唬着喊二狗住手,二狗连理都不理。其中一个回避不及,掉了下去。听见有人哭喊,房下有点乱哄,二狗连看也不看一眼。
砸完椽,然后起檩,镢撬斧头砸,十几根檩条,不经多时,便全部撬起,滚落地面。
二狗撬了几下大梁,撬不动,顺墙跳到自家房顶上,使尽平生气力,晃动山墙。山墙推倒了,大部分倒在骡驹家里,少部分却倒在了自己的厦上,房顶上的瓦片砸破了许多,厦被砸了一个窟窿,他头上也砸了个窟窿。血流满面,二狗连擦都不擦,又返回骡驹那边墙上,顺着脚手架跳到院子里。下面站着许多人,哗地让开一条道,二狗迈着大步走出了骡驹家门。
二狗从上去到下来,少说也有一个多钟头,这边吓坏了骡驹爸和骡驹妈,那边急坏了二狗妈和淑贤。房下聚集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少说也有百十人,个个袖手旁观,连骡驹也在看热闹。
当天晚上,二狗头上缠着绷带,还过去看望了老党。老党气已消了,还叮咛他把头上的伤当回事儿,过两天叫人把房上的窟窿补上,别让他妈老嘟囔。二狗见老党气消了,便放心地走了。
第二天中午,二狗正在收拾院子里落下的砖头瓦片,有人急急忙忙跑来告诉他,说老党殁了。
二狗放下手中活儿,扭头就往西头跑。
一进大门,见院子里已立站下许多人,其中有村干部和保健站的医生。二狗顾不上打招呼,径直向房间跑去,见老党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寿衣已经穿好,脸上盖着一块白纸。二狗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失声大哭,哭得十分感人。
众人好生相劝,才将二狗从地上拖起。
二狗细问情况,邻居们说,早上看见老汉出来倒夜壶,走着走着,左腿一打弯,跌倒在地,然后就不省人事了,口里还涌出许多沫来,怕是啥急症。
保健站的人说,估计是脑溢血。
二狗马上要去县法院告正道和骡驹,说老党是被气死的。村里几个干部都来劝说,说气死也罢,不是气死也罢,人已离开现场,而且隔天过夜了,告不下个啥名堂。人常说,哄死人不偿命,骂死人不犯法,双方都破口了,你能把正道和骡驹咋了?还说老汉八十四岁的人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孔子活了七十三,孟子活了八十四,老党寿齐圣人,也是鸿福。又说二狗,老党真要病上几年,沿床卧枕,是你伺候么还是淑贤伺候?你妈能允许吗?这样走了,比啥都好,是老党和你积下阴德了。再者,天气不容人,这么热的天儿,你去告状,又不是去请假,说完转脸就走。起诉呀,取证呀,开庭呀,合议呀,折腾上好些天,让老党落上个五黄六月被蛆拱,你于心何忍。众口纷说,七七八八,翻来覆去,才把二狗劝说住了。
埋葬老党的仪式很隆重。由村党支部和村委会牵头,组成了治丧委员会,讣告都贴到了乡政府所在地的集镇上。县民政局和乡党委也派人来参加葬礼。
老党的灵棚上贴着一副挽联:
上联:积德行善弱者幼者纪念
下联:施威主公恶人小人胆寒
横批:普通党员
追悼会由乡党委副书记主持,村党支部书记致悼词。悼词中对老党的功绩作了夸张的评价,说到老党无亲无故、扶弱济贫时,心软的人都落了泪。
花圈不少,送葬的人也很多,孝子只有一个。二狗独个儿披麻戴孝,顶盆扶柩。
老党入土为安,二狗也了了一桩心愿,却没想到还有官司在等着他。
二狗没告骡驹,骡驹却把二狗告下了。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李新民,1952年出生,高级政工师,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1996年荣获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文集《拾见集》《杂碎》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