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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横的冬天
初识六横,始于十余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日淫雨霏霏,渡轮缓缓驶离郭巨码头,海面上雾气氤氲,远处的岛影若隐若现。我站在甲板上,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衣襟很快被细浪打湿。船行约四十分钟,六横的轮廓渐渐清晰——低缓的山丘、错落的屋舍、远处隐约可见的龙门吊剪影,就这样闯入了我的视野。彼时我尚不知道,这块四面环海的陆地,将成为我此后十余年安身立命之所。
六横,舟山群岛新区第三大岛,踞于舟山本岛西南侧,与宁波市北仑区隔海相望。从地图上看,它形似一只展翅的蝴蝶,两翼舒展,中间以狭长的陆域相连。岛上居民往来大陆,至今仍需乘船摆渡。这层海水,既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也成了一种心理上的过渡——每一次登岛或离岛,都像是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
十余年间,我从过客变成了归人。六横的四季,我都一一看过。春天的岛,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夏天的岛,海风裹着暑气,蝉鸣从早到晚不肯停歇;秋天的岛,天高云淡,台门渔港里归帆点点。但若要我说,六横最动人的季节,当属冬天。
六横的冬天,是从一场北风开始的。
通常在大雪节气前后,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一路南下,翻过长江三角洲的平原,抵达东海之滨时已温柔了许多。它们掠过海面,裹着水汽登上六横的土地,于是岛上便有了风。但这风不同于北方的凛冽——没有"卷地白草折"的霸道,倒像是被海水过滤过一般,多了几分湿润与柔和。走在街上,风拂过面颊,不刺骨,只让人清醒。
真正入了冬,六横的气温极少跌破零度。这里的冬天,平均气温在五六度上下,偶尔寒潮来袭,也不过降至两三度。岛上人家大多不装暖气,一件羊毛衫加一件厚外套,便足以过冬。老辈人常说,六横的冬天是"冷在风里,暖在太阳里"。这话不假。海岛的冬天,晴天格外多。当北方的大地被雾霾和阴云笼罩时,六横的天空却常常蓝得透彻,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海岛晒得暖烘烘的。
周末的清晨,倘若天气晴好,阳光会准时穿过玻璃窗,在床头铺开一片金黄。我常常在这样的早晨醒来,不急着起身,先看一会儿光斑在墙上慢慢移动。然后烧一壶水,泡一杯茶,端一把椅子静坐在窗前。茶是舟山本地的普陀佛茶,叶片细长,汤色清亮,入口微苦而后甘。手捧茶杯,热气氤氲,隔着窗玻璃望出去,楼下的香樟树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偶有鸟雀从枝头掠过,留下一串细碎的鸣叫。这样的时刻,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六横冬天的树木,自有它们的脾性。岛上最多的树种是香樟和冬青,都是常绿乔木。到了冬天,它们不像北方的杨树、柳树那样落尽叶子、赤条条地在寒风中颤抖,而是依然枝繁叶茂,只是颜色比春夏时深了一些,从翠绿转为墨绿,像是一幅油画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调。
岛上的河沟纵横交错,大多与海相通。冬天水退得低,河床裸露出来,露出黑色的淤泥和零星的贝壳。但涨潮时分,海水涌入,河沟又恢复了丰盈的模样。水面平静时,整条河像一面狭长的镜子,把天空的蓝、岸边的树、远处的楼影一一收拢其中。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尖点起一圈圈涟漪,把倒影揉碎了又拼回去。河沟两岸,一栋栋小楼依水而建,白墙黛瓦,大多三四层高,外墙贴着浅色的瓷砖。从高处俯瞰,这些小楼散落在岛的各处,像是一把珍珠撒在了绿色的绒布上。
六横的冬天,最宜登高。
岛上的贺家山不算高,海拔不过百余米,却是俯瞰全岛的好去处。沿着蜿蜒的村道上山,两边是茶园和橘林。冬天的茶园,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行行排列在坡地上,像大地上绿色的等高线。橘林里,晚熟的品种还挂着零星的果实,橙黄色的小灯笼似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登临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六横的全貌尽收眼底——向两侧望去,海岛的两条海岸线蜿蜒伸展,一条朝向东海,一条向着灰鳖洋。近处,是一个接一个的养殖塘,方方正正,大小不一,塘水因深浅和藻类不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浅绿、深蓝、琥珀色……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宛如大地之上散落的宝石。远处,船厂的龙门吊一字排开,红色的塔架高耸入云,是岛上最醒目的地标。吊臂起起落落,将巨大的钢结构分段从车间运往船台。阳光下,"COSCO SHIPPING"的字样在龙门吊的横梁上熠熠生辉。那不只是几个字母,更是一个个故事的开端。
六横是一座因船而兴的岛。
岛上个家大型船厂,吸纳了数万名外来务工人员。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口音各异,却在这座岛上说着同一种语言:图纸上的线条、焊花中的弧光、油漆下的涂层。船厂里的冬天,与岛上的冬天是两个季节。露天船台上,寒风从海面直灌进来,比岛上的风要硬得多。焊工们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戴着防护面罩,手中的焊枪喷出刺眼的蓝光,焊花四溅,落在脚边的铁板上,冷却成黑色的铁屑。油漆工戴着防毒面具,手持喷枪,在船体分段上均匀地喷涂底漆、中间漆、面漆,一层又一层,像是在给钢铁穿上铠甲。
我曾在一个冬日的傍晚走进船厂。那时太阳已经西斜,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船台上,一艘数万吨级的巨轮已初具雏形,船体横截面上的焊缝密密麻麻,像是大地上的一道道掌纹。几个工人正站在脚手架上做最后的焊接,焊花在暮色中格外明亮,一明一灭,仿佛是这钢铁巨兽的呼吸。远处传来龙门吊运转时的轰鸣声,低沉而有节奏,和着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构成了岛上独有的冬日交响。
这些船人,大多正值壮年。他们中有的人,一年回不了一次家。春节时,船厂照常运转,总得有人留守。留守的人,在除夕夜聚在宿舍里吃一顿简单的年夜饭,窗外是海岛的冬夜,海风呼啸,远处船厂的灯火通明。他们端起酒杯,说起家乡的父母妻儿,说起今年又造了几条船,说起明年想带家人来岛上看看。酒过三巡,有人哼起家乡的小调,声音不大,却在这冬夜里传得很远。
六横是一座年轻的岛,也是一座包容的岛。岛上常住人口中,外来人口占了很大比例。他们和本地人一起,构成了六横的肌理。菜市场里,卖菜的阿婆操着舟山方言和山东口音的顾客讨价还价;学校门口,四川来的妈妈牵着孩子的手,叮嘱他天冷加衣;夜市摊前,东北的师傅和本地小伙一起撸串,几瓶啤酒下肚,天南海北地聊。方言与方言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但在这座岛上,它们奇妙地交融在一起,像海水与河水相遇入海口,不分不清彼此。
冬天的六横,夜来得早。下午五点不到,天色便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洇开。海风渐起,带着几分凉意。街上的行人裹紧了外套,步履匆匆。小吃店里,蒸笼冒着白气,海鲜面的香味飘出老远。一碗热汤下肚,身子便暖了。
我常常在这样的夜晚,沿着河沟边的步道慢慢走。海风从身后吹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船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大海之上永不熄灭的星。脚下是六横的土地,脚下是无数船人用青春和汗水浇筑的土地。这座岛,因为有了他们,冬天也不觉得冷了。
十余年过去了。那个在雨中初登六横的年轻人,如今已在这座岛上扎下了根。我看过它的夏天,看过它的秋天,看过它的春天,但最爱的,还是它的冬天。六横的冬天,不似北国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它有自己的温度——是清晨窗台上的那缕阳光,是河沟里白鹭掠过的那圈涟漪,是船台上焊花绽放的那抹蓝光,是无数船人在寒风中挺立的背影。
六横的冬天,不太冷。因为有你们相伴。
作者简介:

刘阳,山东临沭人。中共党员,工程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齐鲁文学社签约作家。文章散见于《家乡》《作家美文》《齐鲁文学》《当代诗歌地理》《中国诗歌文学精品》《北海文学》《烟台散文》《青藤文学》《临沂散文》《双月湖文学》《丰茂文学》《临沂市作协新作展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