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太阳照在白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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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午奶奶都坐在门前光滑的青石墩上,呆呆地瞅着面前晃动的白杨树,像睡着了又像睁着眼睛。
那石墩上雕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狮子,狮子的一只眼睛不知被哪个淘气的小家伙涂上了墨水,像被挖掉了一只眼。
巴楞吆喝着把到处乱跑的羊群拦进圈里,过来说对奶奶说:我去拿条毛巾把它擦掉吧。奶奶说:不用擦,你擦它干啥!说着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指,颤颤嗦嗦从上往下抚摸着狮子的眼睛鼻子嘴巴。
她手背上的青筋如蜿蜒曲折的蚯蚓,深深嵌入松弛的皮肤之下。又如老树盘根错节的根系,紧紧扎根在干涸的河床中,河床里仍涌动着顽强的生命力。
巴楞的家在几百里外的云阳,十几年前来到榆林做了上门女婿。因为家里孩子多,在巴楞的上边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实在没钱讨媳妇,父亲就托这边的亲戚给他介绍了这门亲事。
巴楞仍记得,离开家的时候,母亲一直在哭泣,父亲则不说话。他都跟着亲戚走出村子了,母亲又跑着追上来,将几个馒头塞到他的背包里,拉着他的手说:出门在外三分低,见人多说好话。要实在待不下去就回来,说着扭过脸去哽咽道:别怪你大(父亲),他也是没得办法才走的这步棋……
巴楞翕了翕鼻子低头吸溜吸溜往嘴里扒着饭。说实话刚来时他心里的确有些怨气,整天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奶奶看着他问:孩子,是不是心里不得劲?他抬起头盯着奶奶:这您都瞧出来了?你奶奶我是谁呀,啥大风大浪没见过,你那点心思还瞧不出来?奶奶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仁就是你媳妇了,心里有啥不痛快就说出来,奶奶给你做主!
媳妇那仁对巴楞很好,家里啥重活都不让他干。村里人都说巴楞上辈子积了德,娶了个好媳妇,不仅人长得好看,干活还泼辣,是把过日子的好手。
三年前,为了供孩子上学,那仁和村里几个姐妹去了城里。巴楞留在家里照顾奶奶。还有一群羊,那是全家主要的经济命脉。
放下手里的鞭子,巴楞拍打拍打身上的土,过来蹲在地上陪奶奶说话。
奶奶说:你瞧这石墩都坐出包浆了,油光发亮的!这只石墩呀是你太爷用推车从石砬子推回来一块大青石,找出铁锤、錾子,坐在门前的白杨树下一下一下錾出来的。
奶奶已说了几遍了,这只石墩太爷断断续续錾了一年多,虎口都震裂了,结了痂。她说:你太爷觉得狮子是瑞兽,能看家护院,保佑一家人平安,所以錾了狮子。他还站在远处的土堆上,掏出口袋里磨得发毛的纸片,对着看了又看,咧嘴笑笑说:还成,像那么回事。
见巴楞心事重重的样子,奶奶又问:孩子,你是不是心里装着啥事,有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巴楞说:没有。
奶奶接着说:你太爷做事很认真,为了錾这只石墩,他专门找到镇上一处老宅,给人家塞了一斤黄豆,照着那一对石狮描画了整整两个上午。
本来太爷想给门前錾一对石墩,但第二只还没来得及錾,他就被黑狗子抓了壮丁。那石墩上的瑞兽最终还是未能保佑太爷平安。
奶奶说,太爷被抓走后太奶整天抚摸着那只石墩垂泪。她说:你太奶真可怜,她到死也未能等到你太爷回来。后来全国解放,有人说你太爷可能被胁迫到台湾去了,你太奶这才脸上有了笑容。她说: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奶奶又说:有时保不齐坏事还是好事呢!民国十六年腊月,快过年的时候,你太爷的妹妹被山上的土匪掳了去,做了压寨在夫人。
那一年整个家族的人都没过好年,他们聚集在祠堂里,群情激愤,嚷嚷着要上山去找土匪理论,把人要回来。但又惧怕土匪杀人不眨眼,去了白白送死。后来还是没去成。
隔了一年,第三年陕西甘肃爆发百年不遇的灾难,并迅速蔓延到了周边多个省市。一时间哀鸿遍野,饿殍满地,到处都是人间地狱。全陕西九十二县,无一幸免;两百多万人被饿死,两百多万人拖家带口逃到外省,剩下八百多万人靠吃树皮、草根、观音土吊着命。
天灾、人祸、兵匪接踵而来,把原本富庶的八百里秦川一寸一寸榨干掏空,赤野千里,尸骨遍地。
陕蒙交界的榆林也未能幸免,村里的人也死的死逃的逃,几乎成了一座空村。
奶奶说:要不是被土匪掳了去,她也得饿死。怪只怪她长得太好看。那一年,她还让人从山上送下来几袋粮食。其实那些土匪也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要说他们还有点像水泊梁山,专抢富人,从不骚扰穷人。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他们不但没逃,还开拔到山西去,借着熟悉山里的地形,和日本人周旋了大半年,炸了日本人的一个据点,烧了日本人的粮库,被日本鬼子血洗山寨,全部就义。
巴楞说:那他们还是英雄呢!奶奶说:是。说着站起来朝屋里走去。奶奶每天上午都要睡一觉,到了晚上又没了瞌睡。巴楞用被子蒙着头睡觉的时候,她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炕头上,瞅着院子里发呆。
离开云阳后,十几年里巴楞只回去过两次,一次是母亲去世,一次是父亲病重住院。
大哥在电话里问:你是不是还在记恨他们?他说:没有。大哥又说:妈临走还在念叨你,她老觉得对不住你。你别说了!巴楞在电话里哭出了声。
听说南边遭了水灾,很多地方都淹了。云阳在冶峪河的河口上,不知要不要紧?奶奶说:放心不下就回去看看!巴楞说:路太远,来回得好几天,还是算了吧。
乡村的夜晚,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祥和。头顶繁星点点,院里月光如水。当最后一抹夕阳被远山吞没,夜色便如一块黑色的绸缎,轻柔而缓慢地覆盖了整个村庄。
早上,巴楞还在睡梦中,奶奶已起来煮好了咸奶茶。奶奶的咸奶茶是用砖茶和鲜奶熬制而成,茶香与奶香完美融合。一碗奶微微泛黄的茶里,还加入了金黄的炒米、一块黄油、几片奶皮子和几块奶豆腐,内容极其扎实。巴楞翕动着鼻翼坐起来,揉揉眼说:奶奶您又起这么早啊!
人老啦瞌睡少,奶奶笑道:快洗洗吃饭吧。
本来媳妇那仁让他留在家里照看奶奶,她去城里挣钱,实际上却是奶奶每天喊他起来,做饭给他吃。
巴楞起来洗罢脸,才看到奶奶已割了一大捆青草回来,还摘了一大捧嫩豆角,说要和羊肉一起炖了吃。
刚拿起筷子那仁打来视频,看到奶奶在盛饭,那仁有些生气,涨红着脸道:巴楞,你在干嘛呀?让奶奶伺候你,你好意思吗?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你就不怕烫着奶奶?
没事儿的孙女,不怪他,是奶奶自己要做的,奶奶就喜欢看着他吃饭,他吃得越香奶奶越高兴呢!
巴楞也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饭难吃!奶奶也不让我做!
就你理由多!那仁撇撇嘴。好啦,只要奶奶高兴,她爱做就让她做吧,拜拜!
奶奶还想说几句,那仁已挂断电话。
这丫头,总是跟贼撵似的!小时候这样,现在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还这样,一点没变!奶奶说:巴楞,别理她,咱吃饭,多吃肉!她说着往巴楞的碗里夹了一块羊头肉。
吃完饭,奶奶又坐在门前的石墩上,呆呆地瞅着那一片白杨树。
奶奶,身子好着呢?好着呢!又晒太阳啊?有人从面前走过打着招呼。奶奶总是不厌其烦地嗯啊着。
巴楞这时就去羊圈里看看。村子离草甸子近,夜里刮了大风,屋顶上院子里落了一层沙土。
巴楞弯腰抱起地上的青草,抖掉上头的沙子,嘴里咩咩地喊着,推开栅栏门,撒到羊圈里,然后拍拍肩膀上的土,过来蹲下,瞅着面前的白杨树。它们身姿挺拔笔直,没有旁逸斜出的枝桠,像一排排哨兵,身着银灰色的铠甲,整齐划一地伫立在那里,守护着这片村庄的安宁。
在老家云阳,人们很少栽植杨树,说白杨树长得高不结果子,意思是无用之材。村里有人修房子,条件好的都用松木。条件差的也用槐木,硬度高。杨木质地轻软,容易虫蛀,变形,也很少用来打家具。但在榆林,杨树却很受欢迎。荒漠里的胡杨林被誉为活化石,是重要的防护林树种。
头顶繁密的叶片在阳光下交头接耳,像在说着悄悄话。每次望着这挺拔的白杨树,巴楞就想起在镇上上学的两个儿子。这两个小子,一转眼已长成大小伙子了,老大的个头已高出巴楞一头,老二也快够到他的肩膀了。巴楞想着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男孩子嘛,要是再壮实一点就好了!
那仁却不这么认为,她说:还是高挑点好,帅气!又说,为了两个儿子,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有人说女孩子和老爸亲,男孩子和老妈亲,可那仁老觉得这两个小子,越长越和她生分了,小时候都跟屁虫一样粘着她,晚上睡觉也要她搂着睡。现在一年才见一两次面,见了面连手也不让她碰,平时打视频她没说几句就挂断了。或许男孩子都这样吧。
村里不少人都说巴楞这个上门女婿捡了大便宜,也有人说他吃软饭,靠女人在外边挣钱养活自己。巴楞听了装作没听见,既不生气也不辩解。
奶奶说:你这样这就对了,日子是要咱自己一天天过,干嘛在意他们说些什么!
奶奶可从来没拿巴楞当上门女婿,一直拿他当亲孙子。其实那仁也不是奶奶的亲孙女,是奶奶从路边捡回来的。亲生的又能怎么样呢!
村里人说奶奶一直没结过婚,年轻时处过一个,后来不知为什么分手了,那男的一家都搬到银川去了。
那仁每次回来都将脸枕在奶奶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奶奶说:奶奶,我不想走了,我想留下来照顾您!
奶奶亲昵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眼里充满了柔情:傻孩子,奶奶还能动,不需要你照顾!再说啦,不是有巴楞在我身边嘛,你就放心去吧!
奶奶已说过好几次了,让巴楞和那仁一起去城里挣钱,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在县里上中学,正是需要钱的时候。那仁却不答应,她说:都走了留下您一个人在家里我也不放心!
从草原上刮过来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的香味,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奶奶这会儿来了精神,扭动着肩膀说:巴楞,快过来,给奶奶揉揉肩膀!
巴楞应着声过来,一边揉捏,一边用胳膊肘轻轻地顶着奶奶的颈椎。
嗯,真舒服,这儿,这儿——奶奶指着肩背:再用点劲儿!
奶奶的两只小脚在地上划拉着,那三寸金莲像两只饱满的粽子,揣在绣着缠枝花卉的黑绸荷包里。奶奶捏捏脚尖说:现在的社会真好,我那个时候,不缠脚,大脚片子是会被人嗤笑的,也嫁不出去!
那仁又打来视频,奶奶站起来甩甩胳膊说:巴楞,去陪她说说话吧,奶奶进屋去躺会儿。
巴楞知道奶奶是在给他们制造机会。但聊了没几句,那仁就挂断了电话,说要去客户家里,约好了的,去给客户做艾灸。巴楞说:我也得出去一下,趁奶奶睡觉,我得把羊赶到草甸子里去,让它们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那仁又叮嘱:那你记着多割一些野艾,晒干了给我寄过来。客户说草甸子里的野艾劲儿大,他们宁愿多掏一些钱。
现在巴楞已完全放下,在心里原谅了父母。奶奶说过,这世上想不通的事儿多啦,要事事计较多累呀!奶奶还说,做父母的,十指连心,哪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再说了,当初上门的要不是他,上哪儿去找那仁这么好的媳妇?
前年巴楞又回去了一趟,给父母上了坟,回来的时候还在父母的坟头上掬了一捧土装在贴身的荷包里,回来连同荷包一起放在一个小罐子里。
走的时候大哥二哥一再叮嘱:有空就回来,带着弟妹和孩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大哥有风湿关节炎,遇到天阴下雨就腿疼得直不起腰。回到榆林,巴楞就给大哥寄了一些野艾回去,嘱咐他多泡泡脚,驱驱湿气。春节的时候那仁让他宰了几只苏尼特羊,给他们快递回去。
姐姐说等到了来年夏天要带着外甥女来榆林看他和奶奶。她说兄弟姊妹间就应该多走动,否则就疏远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到了夏天。草原上的夏天气候凉爽,平均温度只有16—21℃。巴楞想留姐姐和外甥女多呆些日子,但她们只停留了不到一个礼拜就回去了,因为外甥女找工作面试,巴楞也就没再挽留。
每年的夏秋之交,辽阔的草原就换上了金黄与碧绿交织的盛装,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便在这天高云淡飞鸟低回的季节里隆重启幕。
刚到榆林的第二年,那仁拽上巴楞,和村里的一帮年轻人一起去逛那达慕。
清晨的阳光洒在草尖上,空气中也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远处不时传来悠扬的马头琴声和清脆的蛐蛐叫声,成群的牛羊散落在无垠的绿毯上缓缓移动,人们身披蒙古彩袍从四面八方赶来,有骑马的,驾车的,拉着老婆孩子,个个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整个草原仿佛打了鸡血,连空气都变得欢畅起来。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赛马。几十匹骏马昂首挺胸,鼻孔喷着热气,像蓄势待发的利箭。骑手多是身形矫健的小伙子,他们眼神坚定,精神抖擞。一声号令响起,沙尘飞扬,马蹄如鼓点般敲击大地,旋风一样奔跑的骏马在草原上划开一道道弧线。观众的呐喊声汇成一片海洋,将整个草原的情绪推向高潮,脚下的青草似乎受到感染,激动得颤栗不止。
摔跤场上,身材健壮的蒙古汉子相对而立,虎背熊腰,目光如炬。他们身穿特制的昭德格,脚踩长靴,步伐稳健如山。看似缓慢的对峙,实则暗藏激流,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试探,都是力量与智慧的较量。突然,摔跤者一个燕子翻身,腾空而起,又稳稳落地,将对手高高举起,全场沸腾,掌声雷动。这不仅是一场胜负之争,更是一种尊严的体现。
夜幕降临,兴致丝毫未减的人们又燃起篝火,火焰跳动如舞,映红了每一张笑脸。大伙围坐一起,手捧奶茶,分享着奶酪的香甜与手抓羊肉的鲜美。老艺人此刻取出马头琴,手指拨动,琴声如河水流淌而出,低沉婉转,仿佛草原的呼吸。他轻声哼唱着古老的长调,沉醉在用歌词讲述的英雄传说、草原母亲,以及故乡山水的故事里。美妙的旋律在夜空中久久飘荡,像一群归巢的鸟,轻轻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最高兴的要属孩子们,他们欢笑着围着篝火歌唱跳舞,舞步虽显稚嫩杂沓,却充满热情。
当最后一缕篝火熄灭,星辰布满夜空,天际银河如练,草原重归宁静,只有风穿过草丛的沙沙声。那达慕带来的温暖与记忆,已长久留存在心底。
一晃十几年了,再没逛过那达慕。尤其是那仁和村里几个姐妹去了城里,巴楞除了放牧羊群,就是每天在家陪着奶奶,哪儿也不想去。
听说今年的那达慕比往年规模更大,比赛项目更多,巴楞就有些心动,想拉着奶奶一起去热闹热闹。
奶奶听了摆着手说:要去你们年轻人去吧,带上我一个老婆子也是累赘。巴楞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主要是想借那达慕大会去草原上看看,能否买几只纯种的乌珠穆沁种羊,这种羊产自锡林郭勒草原,体格大、肉质紧实,肥瘦相间,天生比其他羊多两根肋骨。做手把肉,清水加盐煮就特别香。涮羊肉也是一流。如果能多养一些羊,妻子那仁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吃早饭的时候奶奶突然问:你知道你媳妇在外面干啥工作吗?巴楞对奶奶突如其来的发问有些摸不着头脑: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啊,也没啥,我就是随便问问。奶奶说:忙你的去吧,我到外边晒晒太阳。
巴楞偏着脑袋想一想说:她好像说过在那边学了中医推拿按摩,如今的城里人金贵得很,都注重养生调理。奶奶说:那就好,你没事多和她视频联系,现在的通信不是很方便嘛!巴楞说:是哩。他那时候一个人来到榆林,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都得骑着马跑几十里地。而且电话费很昂贵,有事只能发电报。电报的费用也是按字数算。现在的确好多了,打电话,微信视频都不要钱。
晚上巴楞起来给羊添了两次青草,一点睡意也没有,就靠着栅栏数着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就数乱了。
天边又泛起一抹鱼肚白,渐渐染上金红,将无垠的草原映衬得更加壮美。
再有一年多两个儿子就高中毕业了,到那时就熬出来了。巴楞从来不给儿子施加压力,他说只要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好,大不了回家来放牧,这么大的草原还养活不了两个臭小子!那仁却心气儿很高,她说:我的儿子是一定要考上大学,将来去大城市工作的。
出门的时候奶奶给巴楞的包里装了两个烤白薯,这会儿还是热乎的。巴楞掏出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早上雾气重有点凉,他披着奶奶织的毛毡大氅,腰间别着鞭子,缓缓走出院子。
随着木栅栏“吱呀”一声打开,圈内的羊群早已迫不及待,如潮水般涌出。洁白的绵羊像天边飘落的云朵,朝门前碧绿的草毯奔散开去。
巴楞越来越像个牧人了,他目光深邃而温和地注视着这群生灵,扬起长鞭,却并不真的抽打,只是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哨,指引着羊群向水草丰美的山坡移动。
在这片天地间,人的影子显得那样渺小。风掠过草尖,掀起层层绿浪。羊群低头啃食着鲜美的绿草,尾巴悠闲地甩动,构成一幅宁静而悠远的画卷。
太阳压山的时候巴楞把羊群拦进圈里,奶奶还坐在门前的石墩上出神地瞅着那一片白杨树,树叶在风中抖动着,发出刷啦啦的响声。巴楞说:回家吧奶奶,起风了,外面有点凉。
奶奶站起来说:对了,我给你焖了手抓饭,可香呢!
巴楞低头洗手的时候奶奶已端上冒着热气的抓饭,上头躺着一块香喷喷的羊蝎子。巴楞说:您也吃点吧。奶奶说:我不吃啦,人老喽,跟机器一样,啥零件都老化啦,闹罢工啦,吃一点东西就堆在胃里,顶得难受。
巴楞吸溜吸溜吃得很香。奶奶静静地看着他,蠕动一下嘴唇,眼里闪着亮光。
你在外面听没听到点啥?奶奶看着他问。没有,巴楞说:我想再买一些种羊,一头羊是放,一百头也是放。我不是问这个,奶奶说:是跟那仁有关的事儿。
跟那仁有关?巴楞的嘴巴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说:那都是些没影的事儿!我也觉得是,奶奶嘀咕道:我养大的孙女我还不了解她?放心吧,她是不会干对不起你的事儿!
巴楞不说话,继续低头吃饭,但吸溜声明显慢了下来。这几天村里一阵风传开了,说那仁在城里做按摩,跟人干那事儿。还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要不是在外边偷食吃,能忍得住半年一年不回来?好像他们瞧见似的!
别理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咱走得正行得端,该干啥干啥,让他们说去吧!这些人就是闲的,吃饱了撑的,在人背后乱嚼舌根子算什么能耐,也不怕闪了舌头!奶奶气呼呼道。
巴楞点点头,又去给羊喂草。到了羊圈里,他把脸埋在羊肚子底下,紧紧地搂着羊,眼泪还是任不住流下来。他难受的是那仁为了给两个儿子挣学费供他们上学,一个人在外面辛辛苦苦打拼,吃了多少苦头只有她自己知道。他们却道听途说埋汰她!
巴楞越想越伤心,哭得稀里哗啦。羊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仰着脸咩咩地叫。
奶奶在院子里喊:巴楞,你咋还不出来?是不是真有啥事儿?
啊,奶奶,没有的事儿!巴楞擦擦眼睛说:这羊毛都打结了,我给它们梳梳。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就想起来。巴楞看了一下,是那仁。他摁下接听键喂了一声。手机那头那仁不说话,只是哭泣。巴楞又喂了一声,着急地说:那仁,快说话呀,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谁欺负你啦?
没有……那仁仍哭泣着,哭声越来越大,似乎很伤心:儿子,儿子……
儿子怎么啦?巴楞问,呜呜……那仁断断续续边哭边说:我给他们转钱他们不收,打电话他们不接……你说他们是不是也信了外面那些埋汰我的传言……巴楞,我心里好难受……
巴楞肩膀抖了一下,像针扎了一样,很疼。他不知道在电话里怎么安慰妻子,只是一个劲地说:那仁,别难受,我,奶奶,我们都相信你!
对,我们都相信你!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弯腰夺过巴楞的手机,一字一顿道:你是奶奶一手养大的,我孙女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别理他们,该干啥干啥,再大的妖风都会过去的!
那仁已止住哭声,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奶奶,您身子还好吧,我想您……
想奶奶就回来吧,奶奶给你熬酥油茶,做手抓饭!奶奶语气坚定地说:孩子,你记住了,这世界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挂断电话,奶奶说:走,出去陪奶奶坐坐。巴楞要扶奶奶,奶奶拨开他的手说:不用,你奶奶我不会被一阵邪风就吹得站不稳了!我倒是要那些人看看,什么叫身正不怕影子斜!
门前的白杨树在阳光下越发地挺拔,齐刷刷地站立着,像一个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你瞧,它们长得多齐整呀!奶奶眼里闪着柔光,喃喃道:那两臭小子,就像那小白杨树一样,遇到刮风就吹歪了身子。你瞧,风过去了,还不是照样长得挺挺拔拔精精神神的!
巴楞顺着奶奶的手指看去,一排排白杨树轻轻地晃动着枝叶,沙啦沙啦,叶片像无数闪烁的宝石切面,挨挨挤挤,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