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编译自LE CHRISTIANISME EN CHINE, EN TARTARIE ET AU THIBET, M. Huc, 1857，原文为法语

自从葡萄牙航海家经由海路找到中世纪游记里的契丹，过去很多年，他们始终很难和这个多疑自重的民族建立稳定政治、商贸往来。广州的穆斯林不断煽动猜忌，向他们描述法兰克人（注：借指欧洲人）野心勃勃，力量不可阻挡，一心想要征服所有民族。但对贸易利益的渴望慢慢软化中国人的排斥。先是允许这些危险的异乡人到上川岛买卖，之后允许他们来到广州，但仅限每年特定季节。贸易期一结束，广州市场关闭，欧洲人必须登船立刻返回印度。

这套贸易模式维持数年。之后葡萄牙人抓住机会，建立一处更加稳固的据点。一名势力庞大的海盗盘踞在广州附近的濠镜，封锁中国主要港口。身处困境的官员求助于在上川岛的葡萄牙船只。葡萄牙人出击，与海盗水师交战，取得全胜。皇帝得知异乡人立下这份大功，龙颜大悦，赐给他们濠镜半岛东侧一块立足之地。澳门城就此慢慢兴建，成为巨大商贸中心。

那个时代，天主教传教士往往跟在政治、商业代理人身后，有时甚至走在他们前面。不同修会的教士很快来到葡萄牙殖民地澳门。教宗当局很快在此设立主教区。

意大利耶稣会士范礼安，被总会任命为全部印度传教区的巡察使。在履行这份艰苦繁重的职务途中，他在澳门短暂停留，之后前往日本。这位满怀热忱的传教士，无法忍受人们已经放弃进入中国内陆的希望，他思索在中国本土建立传教站最合适的方法。澳门本地的教士人手，仅仅勉强维持殖民地教务。于是他打算征召一些传教士，做好准备进入内地。他写信给印度省会长，出发赴日本之前，写下给赴华传教士的训令。

印度省会长迅速派遣一名刚从欧洲抵达的神父。那就是意大利那不勒斯人罗明坚。1579 年 7 月他抵达澳门，研读范礼安留下的训令。训令特别嘱咐他全身心学习中文，务必学会认读、书写这个奇特民族的文字。罗明坚遵从睿智的忠告，潜心研习孔夫子的语言。

当他觉得掌握足够基础，就想要进入内陆。想要实现计划，必须结交中国高官。为接触官员，他跟随葡萄牙商人，在每年规定贸易期前往广州。葡萄牙人获准进入广州城郊交易。日落之后必须离开天朝领土，回到珠江的船上。同时始终处于武官严密监视之下，管控外国人贸易，仔细监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罗明坚很快和官员建立交往。官员们很赏识这位欧洲教士刻苦研习中文，待他礼遇有加，特许他不必每晚返回船上，把暹罗国王每年遣使北京所居住的驿馆拨给他居住。

广州当局善待罗明坚一事，在中国，尤其澳门广为流传，不少人希望皈依基督教。慕道班就此建立。贸易结束，罗明坚跟随葡萄牙商船返回澳门，投入这份新生传教事业。但他孤身一人，既要劝化教导中国慕道者，又要长期待在广州。尚在日本的范礼安得知情况，致信印度省会长，请求再派遣一名教士分担罗明坚的重担。

天主拣选意大利人利玛窦承接这份艰巨工作。利玛窦在果阿完成神学学习，等待调遣。

利玛窦 1552 年生于安科纳边境的马切拉塔，恰恰就是沙勿略在中国小茅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年。他原本学习法律，却向往宗教生活，1571 年加入耶稣会。他的初学导师，正是日后在远东做出一番事业的范礼安神父。导师远赴海外传教之后，利玛窦也渴望追随他的脚步。他在欧洲完成必需学业，1578 年抵达果阿，二十七岁正式踏上使徒道路。

罗明坚与利玛窦历经漫长航行的辛劳危险，在澳门会合。正当他们苦苦寻找彻底进入帝国的门路，一件颇为奇特的事，仿佛为他们敞开大门。

当时两广总督驻肇庆，管辖两广。这位名叫陈瑞的福建籍官员，贪财在中国人之中都十分突出。他听闻澳门葡萄牙商人富甲一方，认为可以从他们身上攫取巨额财富。于是向澳门下达命令，要求澳门主教与总督立刻到肇庆公堂受审，因为据说澳门商人归他们管辖。

澳门主教与总督觉得这份传唤对人身安全构成威胁，又极大伤害尊严。但新生的殖民地完全受中国人摆布，无视这份敕令并不明智。该如何保全各方利益？澳门的葡萄牙人已经在和这个精明诡诈的民族打交道中学到不少。主教与总督想出一套十足中国式的脱身之计：不派真正的世俗与教会首脑，另外指派两个人，假扮主教与总督前去。靠着这套似是而非、带有欺骗性的服从，保全葡萄牙人的体面，同时满足两广总督的傲慢。

耶稣会巡察使范礼安，从这件事中看到进入帝国内陆的绝佳契机。指定罗明坚假扮主教，城市官员巴涅拉假扮澳门总督。为博取两广总督好感，全体葡萄牙商人共同出资，备上丰厚礼物。

这支半带伪装的使团在肇庆受到盛大接待：爆竹轰鸣，喧闹乐声，各级仪仗、穿戴各色顶子的官员，极尽排场。这番盛大场面，与其说是向异乡人致敬，不如说是用中华帝国的宏伟震慑他们，让他们生出敬畏。两广总督在官邸接见他们，神情高傲庄重。但一见到新奇贵重的礼物，两广总督紧绷傲慢的神色立刻缓和，露出和善宽厚。

他让翻译告知异乡人：你们可以继续居住澳门，经商贸易，但必须严格恭顺遵守官员律法，官员既是外国人的父母，也是本国百姓的父母。然后目光贪婪扫过献礼。他说收下礼物，但必须照价给钱。当场命人核算每件礼物价值，当场付清。

这份慷慨姿态只是做给外人看。私下又派人秘密通知葡萄牙人，要用这笔钱重新置办新的贡品，再亲自送来。

罗明坚抓住机会，向两广总督恳切请求，希望能在内陆拥有一处居所。诉说自己勤奋研习当地语言，毕生渴望和中国人共同生活。两广总督似乎乐于听闻这个请求，许诺下次再来可以满足这份恩惠。使团辞别两广总督，在锣鼓喧天、大批民众围观之下登船离开。

两广总督吩咐置办的礼物备好之后，巴涅拉奉命送去。但出发前罗明坚重病，无法同行。他原本打算送给两广总督利玛窦从果阿带来的一座精美钟表。两广总督听闻这件依靠齿轮自行运转、计时精准的奇妙器物，迫切想要一睹、占有此物。于是立刻写信派人送往澳门，邀请罗明坚病愈之后前往肇庆。

这封信抵达澳门，在小小的葡萄牙殖民地掀起轰动，耶稣会会院内一片欢腾。两广总督的信函应允了罗明坚此前的请求，正式许可他们在肇庆修建教堂与房屋。

唯独范礼安没有随众人狂喜。面对这份出乎意料的好运，他满心不安。特里高记载：“若非其他神父规劝抓住良机，他险些错失机会。”

两广总督太渴望见到那座钟表，派遣师爷乘坐官船前往澳门，要体面接传教士前来肇庆。众人立刻抓住这份好意。1582 年 12 月 18 日，罗明坚、尚未晋铎的巴范济，还有几名年轻中国信徒登船。师爷见到随行这么多人十分诧异，原本只传唤罗明坚。罗明坚解释，教士不习惯独自出行，需要一人陪同拜见总督，一人留守房屋。秘书接受这套说辞。官船扬帆起航，小小传教团体带着澳门全体基督徒的祝福出发。

两广总督看见钟表运转，欣喜万分。想必在这位中国人内心，也会感慨，能造出这样奇物的人，未必就是野蛮人。他想要赠送礼物答谢，传教士婉言谢绝。他们递交一份请愿书，诉说唯一的心愿：获准在帝国定居。他们侍奉天主，钻研学问；听闻中国人的智慧、律法、风俗，不远万里，历时三年离开故土前来求学；在澳门远不如在内陆便利。总督认为，有远方贤才前来居住，是帝国的荣耀。总督本人也喜爱哲学与数学，传教士正好擅长这些学问。于是批准请愿，把城郊一座佛寺划拨给他们居住。总督常常送来物资，邀请他们私人觐见。当地文武大员，一部分出于好奇，一部分想要讨好总督，络绎不绝前来这座天主教教士居住的佛寺拜访。不同文明之间往来慢慢建立。

作者简介：卢建，香山文化研究会理事、《中国乡村》杂志社编辑、珠海市知联会理事、珠海市香洲区社科联委员。已创作与翻译30多本图书，其中22本已获得中国国家图书馆收藏；作品（译著）已在美国、日本、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尼、德国、斯洛伐克、西班牙、新加坡等销售；曾承担或参与50多个国家上千个重大项目的翻译任务，涉及30多种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