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英语学科

作者：王发国

我于英语，是地道门外汉。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世事多艰，我读完初中便归乡务农。当年乡间学堂，并无英语课程，教学重心全在国语。读书识字、明事理、记乡土，皆靠汉语。改革开放之后，国门洞开，英语逐步进入校园，由选修转为主科。一路演变，到如今，从小学低年级甚至学前阶段，英语教学便早早启动，与语文、数学并列，成为升学考核的硬性门槛。

很多人不曾静下心思考一个根本问题：母语与外语，二者属性本就截然不同。

国语，是一个民族文明的载体，是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我们的历史典籍、诗词文赋、民间小调、红色记忆，故土的风俗人情、口头传说，全部依托汉语传承。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逻辑、思辨能力、共情表达，最先建立于母语之上。母语，是根，是土壤，所有其他学科的学习，都要建立在读懂母语的基础之上。母语功底薄弱，阅读理解、逻辑思辨、文字表达都会受限。这不是简单的识字，是民族精神的延续。

而外语，本质只是交流工具。工具的价值，在于适用。国家当年增设英语课程，初衷非常务实：对外开放，引进技术，国际商贸、学术交流，需要一批懂外语的人才。这是为少数专业领域储备人才，不是要求举国之人，人人精通外语。工具可以按需习得，并非人人必备的立身根基。

这里不妨追问两句：回望过去，那一个个享誉华夏的知名科学家，是否人人都精通外语？

于敏，我国氢弹元勋，一生深耕本土科研，从未出国深造。他饱读中华诗词，国文功底深厚，但并不擅长英语口语交流，遇到外文文献，依靠团队翻译协助，依旧撑起惊天伟业，铸就大国盾牌。还有雷达专家贲德院士，早年几乎没有英语基础，仅识二十六个字母，待到科研攻关急需外文资料之时，才临时突击自学，只为读懂专业文献，最终攻克国产相控阵雷达难关。院士叶大年，一生从事地质研究，坦言自己英语口语薄弱，属于“土包子科学家”，却在国内地质领域成果累累。这些先辈，是科研需要才去学外语，而非学好外语，才能做科研。本末之分，一目了然。并非精通外语才能成为大家，扎实的学识、独立思考的能力，才是成事之本。

再深思一层：为什么不少身怀绝学的科学家，拒绝国外开出的优厚薪俸，毅然选择回到祖国？海外的待遇优渥，物质条件丰厚，可他们心中，有故土，有家国。支撑他们做出抉择的，不是外语水平，而是根植于血脉的家国情怀、民族大义。还有许多身在海外的学子，学有所成之后，放弃国外安稳的工作，跨越山海归国效力。驱使他们归来的，是从小浸润在母语之中的家国认同，是刻在骨子里的民族归属感。语言只是桥梁，家国情怀才是心底的基石。

再看当下，举国学子寒窗苦读十载，苦练英语，纵观现今，又有多少学子真正踏入异国之门？千万少年耗费数年光阴，背单词、刷习题，被英语考试裹挟。可最终，能够出国深造、从事涉外科研、外贸外交的，终究只是一小部分。绝大多数人，一生扎根故土，务农、做工、执教、守一方乡土，日常生计根本用不到英语。多年苦学的词句，走出校园便慢慢淡忘。大量宝贵时光，本可以研读文史、深耕母语、体察乡土、锤炼独立思考，却消耗在一门终其一生极少使用的语言上。

人才培养，根本从来不是一门外语分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才是培育人才的重中之重。立德为先，增长学识，强健体魄，涵养审美，勤于劳作，五者兼备，方能造就真正可用的栋梁。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心中有家国，脚下有根基，国家才有长久的力量。

可现实的教育体系里，二者并列为主科，统一纳入升学硬门槛。不管孩子将来出路如何，无论禀赋兴趣，所有人都要用大量时间攻坚英语。一旦英语不及格，升学之路便受阻。

还有一种值得警醒的风气：部分专家学者，把外语水平等同于学识高低。评职称、读学位，外语设置硬性关卡，哪怕研究中国文史、本土民俗，也要外语达标。这种评价导向，无形中抬高外语地位，催生一种崇洋的价值偏向：仿佛外来的东西更高一等，母语反倒成了次要。长此以往，不少学生能背大量英文单词，却读不通古文，写不出通顺厚重的中文文章，对本土历史、乡土文化一无所知。这便是典型的本末倒置：把工具当成根本，把枝叶当成主干。

有人会辩驳：当今世界，英语是国际通用语言。但通用语言从来不是永恒不变。回望历史，拉丁语曾是欧洲通用学术语言，法语曾是欧洲外交语言，时代更迭，风光不再。语言只是时代交流的载体，并非永恒的标尺。我们学习外语，目的是拿来为我所用，不是把自身文化的主体性拱手相让。

学习外语，本身没有错。有志于科研、外交、国际贸易的青年，学好英语，便能放眼世界，借鉴域外先进成果，同时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但普及教育，应当分清层次、因材施教。基础教育，首要使命是筑牢母语根基，建立文化自信。外语可以作为拓展视野的选修内容，有兴趣、有需要的学生深入钻研，不必一刀切，强制所有学生付出同等巨大精力，把外语设置成所有人升学的拦路虎。

教育的根本，是育人。育人先固本。只有扎牢母语的根，读懂民族历史，认同本土文化，一个人才有独立的精神骨架。在此基础之上，再打开向外的窗口，学习域外之长，取长补短。根强，才能从容吸纳外来养分；根基若是虚弱，学再多外语，也容易迷失自我。

主次不可混淆，本末不可颠倒。母语为本，外语为用；固本为先，博采在后。这才是教育该有的格局。

个人见解，仅供参考。一个土包子，无须多此举。

短跋

外语是观世之器，母语是立族之魂。器按需而取，魂永世当守。立德树人，五育并举，少年有志，国自长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