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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过武昌登黄鹤楼
作者:陈中玉
岁在癸卯,暮春之初,余自蕲州溯江而下,过鄂渚,望武昌。时江雨初霁,烟霭未收,龟蛇二山隐现于云涛之间,若巨鳌负天,潜龙浮水。余乃舍舟登岸,谒黄鹤矶头。矶石嶙峋,浪啮其趾,千载涛声,犹似晋时鼓吹。仰观新楼耸构巍峨,金瓦耀日,飞檐若翼,上凌霄汉,下瞰江流。然余徘徊其下,忽忽若失,盖楼非旧楼,矶非故矶,往来之人亦非昔人矣。
余行医四十余载,每临大川名岳,辄有所观。观其气,观其神,观其空。今登斯楼,三观俱动,百感交萦。然三观非三,终归一念。一念未起时,黄鹤楼在何处?一念既起后,黄鹤楼又在何处?遂援笔而记之,以存斯楼于文字,亦以文字为药,疗此千古登临之癖。
一、黄鹤矶头吊费祎
余立于矶石之上,俯身掬江水一捧。水寒澈骨,沁入掌心,如见三国烽烟。昔者孙权筑夏口城,黄鹤矶上置戍楼,不过一烽燧耳。彼时江风猎猎,旌旗蔽日,谁复知此楼将化为千古仙踪耶?
余观费祎之“登仙”,实乃蜀汉末世之哀音耳。或曰文伟以大将军之尊,竟以“驾鹤”传世,岂非史家曲笔?盖蜀汉倾颓,忠臣良将凋零殆尽,百姓哀之,遂造此说。犹余每见药石罔效之病家,明知天命难违,而犹冀奇方之忽降,此心同也。费公若知千年后有人以医者之心度之,当亦莞尔。
然余又问之:费公当日乘鹤而去,鹤背风高,可曾回首一望江汉苍生?黄鹤不归,白云千载,江流日夜,此恨绵绵。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崔颢此句,道尽千古登临之怅。然崔颢之怅,在乡关;费祎之怅,在江山;余之怅,在众生。三怅不同,其为一耶?
乃作七律一首:
黄鹤矶头草色新,渔樵指点说祎公。
登仙原是苍生泪,驾鹤空传羽客风。
三国旌旗沉落日,一江烟雨锁孤篷。
我来不为寻仙迹,只问刀圭济世功。
诗成,江风骤起,吹浪拍矶,若有人击节而叹。
二、崔颢题诗处
循石阶而上,至搁笔亭。亭小如笠,中置石砚一,笔架一。亭柱镌“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十四字,字迹苍劲,如见青莲居士当日掷笔之状。
余倚亭栏而思:崔颢登楼时,不过一失意书生耳。彼时黄鹤楼尚是木构旧制,檐角悬铃,风过如诉。崔颢以乡关之思,写天地之悠悠,遂成绝唱。太白见之,竟至搁笔,此非诗心之极致耶?
然余观之,崔诗虽佳,犹有“愁”字未尽。若以禅眼观之,“日暮乡关何处是”一问,正合参话头。乡关在何处?烟波江上,何处不是乡关?黄鹤已去,白云千载,去者自去,留者自留,何愁之有?然此非崔颢之境界,乃千年后余之境界耳。以今日之眼观唐人之诗,如老医观少年病,虽知其症,亦怜其情。
余少时读此诗,但觉苍茫;中年读此诗,但觉惆怅;今老矣,再读此诗,但觉一片空明。诗未变,人变耳。诗如药,少年服之,发散表邪;中年服之,调和营卫;老年服之,补益元气。同一方也,用各不同,此医家之妙也。
乃作七律一首:
搁笔亭前江自流,唐音渺渺入云浮。
一篇诗压谪仙气,千古愁生旅客眸。
黄鹤不归天寂寂,白云无尽水悠悠。
禅心忽起无明问:谁向烟波问尽头?
三、吕仙洞前问丹灶
由搁笔亭西行百步,有石洞隐于藤蔓间,额曰“吕仙洞”。洞中黝然,有石床、石灶之属。相传吕洞宾曾于此修炼。余入洞,观石灶上苔痕斑驳,忽忆《本草纲目》中一段旧事:昔年李时珍寓武昌蛇山观音阁,悬壶济世,向民众寻方问药,为修《本草》之备。濒湖山人尝登此楼,望大江而叹曰:“草木皆有性,人岂无性乎?草木可入药,人可入药乎?”时人莫解其意。
余今解之:草木之性,偏者以偏纠偏;人之性,偏者以正化偏。吕洞宾以剑仙名,然其剑不杀人而斩三尸;李时珍以药石名,然其药不治病而治心。仙与医,其致一也。皆以悲心入世,以方便度人。吕仙之橘皮画鹤,犹医家之单方起沉疴,皆权巧方便耳。然橘皮终归是橘皮,鹤终归是幻。若执着橘皮为鹤,则失鹤;若执着鹤为橘皮,则失橘皮。不即不离,乃见真鹤。此禅家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
然余又思之:丹方有君臣佐使,禅心无君臣佐使。有君臣佐使,故药有定向;无君臣佐使,故心无挂碍。定向者,医之德也;无碍者,禅之智也。德智双运,乃能济世。吕仙之丹灶,李时珍之药臼,一空一有,一幻一真,而其济世之心,无二无别。
乃作七律一首:
石灶丹炉迹已陈,苔封药臼几千春。
橘皮画鹤终归幻,铁笛吹云亦化尘。
仙剑何如医剑利,丹方不及药方真。
我来洞里寻遗草,欲采灵芝问故人。
四、观音阁与禹碑
出吕仙洞,沿山径北行,有观音阁遗址。阁已不存,唯残础没于荒草。余观此,忽觉成住坏空,本属寻常。楼阁之成也,万人仰望;楼阁之坏也,片瓦不存。然观音大士之悲心,岂因阁之存亡而有所增减耶?
再行至涌月台旧址,见禹碑残石卧于蔓草间。碑文古篆奇崛,字大如拳,画深如指,陆离光怪。昔人谓此碑“美哉禹功,明德远矣”,然余观之,禹之功在疏瀹九河,不在刻石纪功。石之存亡,于禹何加损?
余又思之:岣嵝碑文,韩愈、刘禹锡皆求之不得,今人摹刻于此,真耶?伪耶?若以禅眼观之,真伪皆戏论。真禹碑不在石上,在九州河道中;伪禹碑不在纸上,在人心追慕中。石可毁,文可灭,而禹之功、民之思,历劫不磨。此非碑之真耶?
乃赋《暗香》一阕,以写其幽:
暗香·观音阁禹碑
荒阶残础,对暮云四合,断碑谁主?岣嵝奇文,摹刻千年竟如许。莫问真真假假,都付与、江声东去。但剩得、蔓草斜阳,鸦背点苍渚。
凝伫。意何据?想禹迹渺茫,疏瀹九土。石亡字腐,犹有民心自千古。休道碑残阁圮,浑不似、当时风雨。且听彻、云外磬,一声如缕。
五、明清兵燹与同治楼烬
由禹碑西下,至黄鹤楼故址。此地即同治楼所建处,光绪十年毁于火。余观志乘所载:明清两代,黄鹤楼七建七毁,最后一次大火,烈焰冲天,三日不熄。今故址上唯见新楼水泥钢筋,巍然五层,游人如织,电梯上下,虽便且速,然古意荡然矣。
余观此劫火,忽忆《伤寒论》中“火逆”之症。夫火之为物,能暖人,亦能焚人。兵燹之火,犹病家之实热,非大承气汤不能下;重建之工,犹病后之调理,非四君子汤不能补。然今之重建,急功近利,水泥为骨,玻璃为衣,如人以石膏代粳米,虽形似而神亡。此非“火逆”之变症耶?
又以诗心观之,楼之成也,文人为之赋诗,匠人为之刻石,商贾为之辐辏,歌伎为之弦歌。楼之毁也,诗稿化为飞灰,刻石断为残块,繁华散作烟云。然诗稿可重抄,刻石可新镌,繁华可再聚,而楼之真精神,终不可复。何也?真精神不在楼,在登楼之人耳。
乃赋《疏影》一阕,以写其寂:
疏影·同治楼烬
颓垣断甓,记劫灰几度,楼影明灭。七建七焚,烈焰腾空,江天一时如血。同治旧构今何在?但剩有、荒苔残碣。问老松、几见沧桑,兀自挺霜凌雪。
休说。新楼耸处,水泥裹铁骨,终欠清绝。纵有丹青,难画当年,木构檐牙如月。文章自古传千古,岂在栋、雕栏金碧?待夜阑、江月来时,照见旧时鹤魄。
六、登新楼感怀
余乘电梯直上,倏忽之间,已至五层。凭栏而望,四顾茫然。昔人登楼,拾级而登,喘息汗流,乃有“更上一层楼”之叹;今人登楼,一键而上,瞬息千里,反无登临之实感。此中得失,不可不察也。
盖登高如用药:缓登者,如文火慢煎,药力渐入,百脉俱通;速登者,如武火急攻,虽取效一时,而真气已伤。古人登楼,一步一景,一景一悟,故能得江山之助;今人登楼,电梯直上,如隔纸观花,虽见其形,未得其神。此非登楼之病,乃时代之脉也。脉浮而数,知其表热;脉沉而迟,知其里寒。今人脉象,浮数而无力,表热里虚,正合此症。
崔颢登楼,见白云黄鹤而赋诗;李白登楼,见崔颢诗而搁笔;苏轼登楼,见江月而怀古。今人登楼,见电梯、见玻璃、见手机屏幕而已。诗心之亡,亡于登楼之速;诗心之存,存于登楼之迟。迟速之间,诗心生死系焉。
然余又思之:电梯之速,非古之所有;玻璃之明,非古之所见;车流之密,非古之所知。此三者,今之新境也。以古人之眼观今,则万物皆怪;以今人之眼观古,则万象皆陈。然以医心观之,今人之气,亦天地之气也;以诗心观之,今人之神,亦造化之神也;以禅心观之,今人之空,亦真如之空也。电梯之升,玻璃之透,车流之驰,莫非道之流行。古人登楼,见白云黄鹤而悟道;今人登楼,见电梯玻璃而悟道。道无古今,悟有迟速。迟速在人,道岂有异哉?
乃赋《念奴娇》一阕:
念奴娇·登新楼感怀
铁箱直上,把千年登览,等闲抛却。一霎穿云千万尺,满眼苍茫空阔。汉树烟沉,鹦鹉洲没,江作青罗褶。万家灯火,向波心乱抛撇。
医眼惊看此速,如用峻剂,真气恐先竭。诗眼欲题还搁笔,怕负江山风月。禅眼观来,古今迟速,毕竟皆空设。倚栏长啸,一声惊起黄鹄。
七、凭栏远眺
登楼至五层,凭栏北望。汉阳树隐,鹦鹉洲沉,唯见长江大桥横亘南北,车流如织,笛声呜呜。余观此气象:昔年辛亥首义,武昌城头炮火方炽,志士浴血,医者裹疮,皆以此楼为精神所系。及至今日,桥通南北,天堑变途,而余所见者,非仅车马之喧阗,更有民气之流转。
又忆一九二七年春,毛泽东登此楼,赋《菩萨蛮》词,有“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之句。彼时大革命失败前夕,苍凉激越,与余今日之心境迥异。然以医者观之,此亦时代之脉象耳。病在腠理,则用药宜轻;病在膏肓,则用药宜重。辛亥革命,重剂也;北伐战争,峻药也。药过病所,则伤正气。此中消息,非医者不能知。
然余又以诗心观之:辛亥志士之血,与崔颢之泪,与费祎之鹤,与吕仙之丹,同化入此江涛中,不能分也。江涛无言,而万象在其中矣。今之登楼者,但见大桥车流,谁复忆及辛亥炮火、崔颢乡愁、费祎仙迹?然遗忘者,今人之病也;能忆者,今人之药也。
以禅心观之,则辛亥之炮火,不过一响;武昌之义旗,不过一色;志士之血,不过一滴。一响、一色、一滴,与千载江涛、万古明月,何别何异?众生执以为实,故有兴亡之感;禅者观之为幻,故无今昔之叹。然无今昔之叹,非无情也,乃情之至也。无情者,顽石也;有情而无执者,佛也。余非佛,然于黄鹤楼头,忽有会心。
乃赋《水调歌头》一阕:
水调歌头·凭栏远眺
江汉汇流处,今古一登楼。当年辛亥烽火,烧断楚天秋。多少英雄碧血,化作桥头车马,日夜不曾休。天堑变通途,谁记旧兜鍪?
酹滔滔,心逐浪,忆毛侯。苍凉激越,词笔千载仰风流。医眼察其脉象,诗眼哀其血泪,禅眼观其沤。一剂清凉散,付与大江流。
八、联额碑记之博
余下楼,遍观廊庑碑刻。有阎伯理《黄鹤楼记》碑,唐人旧文,今人王遐举所书。碑文典雅,述楼之形胜沿革。又有崔颢诗碑、李白搁笔亭联、张之洞楹联数副。其中一联最奇:
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撼;
大江东去,波涛洗净古今愁。
此联悬于底层大厅,长达七米,气魄雄浑。余观“洗净古今愁”五字,忽有所悟。天地之撼,可扫可开;古今之愁,可洗可净。然愁者谁耶?撼者谁耶?洗之净之者又谁耶?若以禅眼观之,能洗所洗,皆不可得。此联虽佳,犹堕文字禅。
又有米芾所题“天下江山第一楼”匾额,今摹于南门壁。余观其运笔,如见米颠拜石之狂。然“第一楼”之誉,究竟为楼耶?为诗耶?为仙耶?若以诗心观之,天下第一不在楼,在崔颢二十八字中;若以禅心观之,第一第二,俱是戏论。
然余又思之:张之洞“爽气西来”一联,正合医家“升降浮沉”之理。云雾扫开,是升也;波涛洗净,是降也。一升一降,天地之气通;一扫一洗,古今之愁解。然升降者气也,扫洗者心也。气有升降,心无升降;愁有古今,性无古今。此中消息,可与医家“阴阳升降”之说相参。
乃赋《沁园春》一阕,以写其博:
沁园春·联额碑记
廊庑森森,唐碣宋碑,满壁琳琅。看米颠匾额,龙蛇飞动;张公楹帖,星斗辉煌。崔颢诗魂,青莲笔魄,尽在苍苔石上藏。千年事,付江声日夜,淘尽兴亡。
从来文字无疆。问何物、能同天地长?笑蜗名蝇利,终归尘土;丰碑高冢,几度沧桑。一炷心香,三杯浊酒,且向碑前酹一觞。抬望眼,正白云千载,黄鹤回翔。
九、三心归寂
日暮,余独坐楼畔石栏。江风渐凉,灯火渐起。武昌城万家灯火倒映江中,碎金万点,如梦如幻。
余回溯一日所历:观费祎,见苍生之悲;观崔颢,见才人之愁;观吕仙,见仙迹之空。然此三者,毕竟是一是二?若言是三,则余心中何故浑然一体?若言是一,则登楼之初,何故三者并起?
忽忆《楞严经》中佛告阿难:“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余以三观观黄鹤楼,楼是指,三观亦是指。所观之楼空,能观之心亦空。空亦空,是名“过武昌登临黄鹤楼”。
然余又自问:指可忘,月可忘,忘亦忘,则余今日所记之文,所赋之诗,所引之碑,岂非又是新指?以指指月,月不在指;以文记楼,楼不在文。然无指则月不可见,无文则楼不可传。此中两难,正是禅家“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关捩。
余行医四十载,每遇疑难杂症,穷思极虑而不得其解,往往搁笔而卧。一觉醒来,豁然开朗。今于黄鹤楼头,亦有此感。一念不生处,黄鹤楼巍然独存,江流浩荡,白云悠悠,与余之三观,浑然为一。此一也,亦不立。不立一,亦不立不立。毕竟如何?听江涛自说。
乃赋《临江仙》一阕,以殿全篇:
临江仙·三心归寂
江月江风浑似梦,三心指月茫然。医心见病不见药,诗心觅句不觅仙。禅心扫尽今古迹,鹤影飞入未生前。
登临竟日无一字,但听涛声说大千。墨痕掷向江波去,化作云烟。烟中黄鹤,回翔三匝,不知所终天外天。
书毕,掷笔于江。江涛吞墨,墨化云烟。烟中仿佛有黄鹤振翅,回翔三匝,不知所终。
峕甲辰孟夏 雷州后学中谨记于武昌江畔,丙午仲秋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指月登楼,以医证道
——专评陈中玉《过武昌登黄鹤楼》的赋体文论与义理发微
尹玉峰
药裹随身,诗囊载路,溯江曾过蕲州渡。一襟寒碧浸衣凉,江声暗和《伤寒》句。
楼外云浮,矶头草暮,千年事向毫端吐。不寻仙迹不题愁,只将仁意留今古。
——尹玉峰踏莎行·药裹随身
江汉潮回,黄鹤唤云,矶石留雪。先生袖里烟霞,尽是岐黄余烈。抬头望处,千年劫火留痕,都将脉理轻轻说。一缕药香生,绕晴川明灭。
清绝。医心映世,禅眼观空,鬓华如铁。执掌壶中,惯救人间寒热。归来把笔,漫将古调重弹,芸窗不负春明月。怕拍遍阑干,动容江星列。
——尹玉峰石州慢·江汉潮回
鹤声飞破秋江晓,矶边浪痕犹古。药掬清寒,诗搜往迹,来吊费公祠宇。凭栏自语。把千古登临,一齐医去。脉理通空,白云千载自来去。
人间多少病眼,被尘愁封裹,不得开悟。泻作涛声,散为云气,都入先生句语。夜阑更伫。见月落波心,鹤魂来驻。万籁沉时,一襟风自度。
——尹玉峰齐天乐·鹤声飞破秋江晓
指月登楼,以医证道——尹玉峰专评陈中玉《过武昌登黄鹤楼》的赋体文论与义理发微
近代以来,以登临黄鹤楼为主题的散文,大多不出“景观描摹—典故铺排—兴亡抒慨”的通行范式,即便偶有新意,也多在乡愁与怀古的旧框架里打转。陈中玉这篇《过武昌登黄鹤楼》,却以雷州老中医的毕生阅历为底色,打破“文人游记”的文体边界,将医家辨证、诗家悟境、禅家空观三者拧为一体,最终形成了当代散文中极为罕见的“以文载道、以文为药”的赋体文论形态。这篇作品绝非普通的纪游文字,而是作者借黄鹤楼这一千古文学母题,完成的一次跨文类、跨义理的思想践履,其文本肌理的精密性、义理脉络的自洽性,足以在当代古文创作中占据独树一帜的位置。
一、“三观”为纲:以医家脉法重构登临阐释体系
中国古典登临文学的阐释传统,自魏晋以来便始终围绕“感物—兴情—言志”的脉络展开,刘勰《文心雕龙·物色》所谓“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便是对这一传统的经典总结。而陈中玉开篇便提出的“观其气,观其神,观其空”,并非随手拈来的游赏心得,而是直接把中医四诊里的“望气、神、形”之法,平移为登临观照的核心方法论,为千年登临文学开出了一套全新的阐释体系。
“观气”是第一层,对应医家诊脉先辨天地气机的功夫。他写江雨初霁之时,龟蛇二山“若巨鳌负天,潜龙浮水”,并非普通的写景,而是在捕捉江汉之间流动不息的生气;他写同治楼七建七焚,以《伤寒论》“火逆”为喻,把兵燹的劫火视作时代的“实热症”,把后世的重建视作病后调护,本质上便是以医家的眼光,为山川历史诊脉。“观神”是第二层,是穿透景观形骸,直抵历史精神的核心。他不把费祎“驾鹤登仙”当作荒诞仙话,反而点破这传说背后是蜀汉末世百姓“明知天命难违,犹冀奇方忽降”的集体悲情,这一笔直接把尘封千年的典故,从史家的曲笔还原为民间的有情,暗合《孟子》“民为贵”的儒者底色。“观空”是第三层,是破掉所有名相的执障,抵达物我浑然的境界。他写新楼以电梯直上,指出“速登者如武火急攻,真气先伤”,正是看穿了当代文化里“求速求全”的浮脉,早已失了古人登临一步一悟的神理。
这“三观”层层递进,从观外在山川,到观内在人心,最终到观万法皆空,恰好打通了儒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修身路径,绝非普通文人的即兴感悟可比。他自己说“三观非三,终归一念”,这一念便是行医四十年来“以悲心入世,以方便度人”的医道本心,所有的登临文字,最终都没有离开这个根本。
二、重释旧典:在千年文学母题里完成义理突围
黄鹤楼的典故,经过千年来无数文人的反复书写,早已形成了极强的“阐释惯性”:费祎登仙是仙话,崔颢题诗是乡愁,李白搁笔是诗坛佳话,吕仙画鹤是民间异闻。陈中玉的高明之处,便在于他没有顺着这些惯性滑行,而是以医眼为手术刀,对每一个旧典都做了全新的义理开掘,让千年陈迹瞬间生出当代的生命力。
针对崔颢的千古绝唱,他没有像历代诗论家那样堆砌“情景交融、气象雄浑”的陈词,反而点出“崔诗虽佳,犹有‘愁’字未尽”。他以老医阅世的阅历,把“日暮乡关何处是”从一句普通的乡愁诗句,转化为一则活的禅门话头:少年读之觉苍茫,中年读之觉惆怅,老年读之觉空明,诗本身从未变化,变化的是读诗之人的生命境界。他更进一步提出“诗如药,同一方也,用各不同”,这个论断前无古人,却完全暗合中医“同病异治、异病同治”的核心原则——同一首诗,不同阅历的人读来,自然得到不同的滋养,从来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标准答案”。
针对吕仙洞与李时珍的典故,他更是打通了“仙”与“医”的边界:吕洞宾以剑仙名世,却不杀人而斩三尸;李时珍以药石名世,却不止治病而治心。二者看似一幻一真,实则济世之心无二无别。他点破“橘皮画鹤终归幻”,执着于幻术便失了医家的本心,这和《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义理暗合,却没有落入空谈禅理的空疏,反而最终落回到“以偏纠偏、以正化偏”的医道实处。
针对禹碑的真伪公案,他跳出了千年来文人“考据真伪”的迷局,直言“真禹碑不在石上,在九州河道中;伪禹碑不在纸上,在人心追慕中”。这一重判断,直接消解了金石考据的狭隘,把对“迹”的执着,转化为对“心”的体认,暗合《传习录》“心外无物”的儒门心学要义,在一众怀古散文里显出了极高的义理格局。
三、文体创格:九节诗文互摄的赋体新形态
这篇作品在文体上的探索,同样具备不容忽视的文学史价值。自南北朝《水经注》以来,古典游记便形成了“叙事—写景—议论”的固定结构,柳宗元的“永州八记”、苏轼的《赤壁赋》,都没有脱离这个大的框架。而陈中玉这篇《过武昌登黄鹤楼》,却创造出了一种“九节递进、诗文词互摄”的全新赋体游记形态。
全文九节,以游踪为明线,以“医眼—诗眼—禅眼”的升进为暗线,从江雨初霁舍舟登岸写起,依次展开黄鹤矶、搁笔亭、吕仙洞、观音阁、禹碑、同治楼故址、新楼顶层、廊庑碑刻,最后以“三心归寂”收束,每一节都恰好完成一层义理的递进,没有一处闲笔。更见匠心的是,每一节的末尾都配一首七律,后四节更依次嵌入《暗香》《疏影》《念奴娇》《水调歌头》《沁园春》《临江仙》六阕慢词,诗词与散文不是简单的“附加点缀”,而是散文义理的凝练升华:写同治楼烬的《疏影》以“水泥裹铁骨,终欠清绝”收束,恰好把散文里“火逆变症”的判断具象化;写凭栏远眺的《水调歌头》以“一剂清凉散,付与大江流”作结,直接把辛亥以来的百年历史,转化为医家辨证的鲜活脉象。
这种“文为铺陈、诗为提领、词为寄兴”的三重结构,既保留了古典赋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特长,又跳出了古赋堆砌辞藻、拘于声律的弊病。作者的文字没有半点旧式文人的酸腐掉书袋气,所有的典故、所有的医理、所有的禅语,都从他行医四十载的真实阅历里自然流出,最终形成了“儒医为根、诗词为华、禅理为归”的独特文体品格。
四、终篇发微:以《楞严》指月喻,完成登临文学的终极破执
全文的收束处,作者借《楞严经》“以手指月,示人见月”的经典譬喻,把前面八节所有的游踪、所有的典故、所有的诗文,全部定义为“指月之指”。楼是指,三观是指,今日写下的所有文字,同样是指。月从来不在指上,黄鹤楼的真精神,从来不在楼的形骸里,不在碑刻的文字里,也不在前人的诗卷里,而在每一个登临者当下的一念之中。
他没有走向“废弃文字、空诸所有”的顽空,反而明确点出“无指则月不可见,无文则楼不可传”——医家的方药是渡人的筏,文人的文字是渡人的筏,禅家的话头也是渡人的筏。所有的筏,最终都要舍掉,才能抵达对岸。文末“墨痕掷向江波去,化作云烟。烟中黄鹤,回翔三匝,不知所终天外天”的一笔,便是最终的舍筏登岸:他把自己写下的所有文字都掷入江涛,不留下一丝执着,千年来崔颢诗里“一去不复返”的黄鹤,终于从文字的云烟里振翅飞出,不再受任何形迹的束缚。
纵观整部中国登临文学史,从陈子昂《登幽州台歌》的万古孤愤,到范仲淹《岳阳楼记》的先忧后乐,再到陈中玉这篇《过武昌登黄鹤楼》的“三心归寂”,我们能清晰看到一条精神升进的脉络:古人登临,大多把自我放在天地历史的对面,或抒失意之愤,或寄济世之志;而陈中玉的登临,最终把自我完全融入了江风江月、云涛鹤影之中,医心、诗心、禅心,最终都化作了江面上的一片空明。这篇文字,早已超越了普通游记的范畴,它是一位行医四十余年的老儒医,借黄鹤楼的千年文脉,为千古登临者开出的一剂清凉无我的药方——不疗身之疾,而疗千古以来登临者的心头滞塞。这份格局,在当代的古文创作中,实属罕有。
2026年10月4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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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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