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热乎气
——陈冬梅口述
“五万块一套房”把鹤岗送上热搜那年,没人翻开这座城底下的泥泞。黑土里埋着几代矿工的腰和肺,也埋着一个女孩十岁那年被炉盖砸出的血。
后来,那个女孩,如今七十一岁了。她叫陈冬梅,五十年党龄,退休正处级干部,中国诗歌网注册诗人。修过铁路,教过语文,搞过外事,如今每天上午8.30分打拳,7.50分跳舞,写下七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平台。日子过得明媚。可明媚不是白来的——底下是硬抗过来的大半个世纪。
她坐下来,跟我讲了七个下午。下面这些话,基本都是她的原话。
一、炉盖砸下来的冬天
一九五五年,我出生在鹤岗。那年,矿务局的井口出煤已经三十八年了。
在矿区,一个“单位”就是一座城,一份工资就是一家人的活路。父亲原是纪检干部,腰杆挺得笔直,像矿上顶坑木用的工字钢;母亲是矿务局职工医院口腔科医生,手指细而有力。日子本该安稳,可命运偏挑最冷的时候下手。
大概十岁那年,父亲被撤了职,调去岭北矿医院做药剂师。那个一辈子挺着腰板的男人,一夜之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三九天的鹤岗,风裹着雪粒子往窗缝里钻。那天傍晚,父亲下班回来,不知哪来的火气,把饭兜掼在地上,饭盒和饭盒盖散在地上。母亲红着眼跟他吵。彻底失控的父亲,顺手抄起烧得发烫的炉盖,狠狠掷了过来。
我是扑过去的。眼眶结结实实撞上铁沿,嗡的一声,眼前就黑了。热的东西顺着眼角往下淌。我不知道那是泪,还是血。我咬死了嘴唇,一滴都没让它掉出来。那个家里的规矩我早摸清了:一哭,火只会烧得更旺。
我原名叫陈伟。上小学时,母亲给改成了冬梅。卷了边的旧语文课本里有句诗:“梅花香自苦寒来。”我把那一页折了个角。蹲在灶坑边,我在一块烧得发烫的煤上,一笔一笔写“冬梅”两个字。没跟任何人说。作业本角落写,课本扉页写,一遍又一遍。那些煤,后来都进了炉膛,烧成灰了。可我总觉得那两个字没烧掉——它们进了我的骨头。
那些年,我和小我三岁的弟弟常挤在墙角,裹着打补丁的薄被,听屋里的打骂声,浑身发抖。弟弟脚趾冻得发紫,我就用手心给他焐,焐着焐着,自己的手也僵成了冰块。
后来弟弟跟人说:“我姐的手,一到冬天就伸不直。可每天早上起来,我鞋垫都是暖的——她夜里搂在怀里焐的。”
怪就怪在这儿:到了今天,父亲的脸,我反倒想不起来了;想起来的,总是那只烧红的炉盖。人记人就是这么个记法——他给你的好,你记不住;他给你的怕,你记一辈子。
但最深的一道疤,我很少对人提。
那是个深秋的夜里,母亲哭着牵起我和弟弟,往人工湖走。她说,去了那边,就不用遭罪了。那天冷得刺骨,湖边的芦苇枯了大半。母亲脚上只剩一只黑布鞋,另一只掉在了路上。她光着脚踩在冰碴子上,沾着泥,渗着血,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窝头——那是我们娘仨当天的晚饭。
是邻居的喊声把我们拉回来的。我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可那个穿过风雪的声音,我记了一辈子。
前年,我跟弟弟对过一次这个画面。他记得母亲脚上穿着袜子,不是光脚。我记得就是光着,我还看见血了。我们谁也没说服谁。后来我想,也许我们都对:那晚的冷,一人记了一半。
我专门去湖边找过。那片地早填了,盖了楼,连对证的地方都没了。妈走了,湖也填了。就剩我们姐弟俩,各记各的。
这些年总有人夸我坚强,我不敢应。一个十岁的孩子,学会看大人脸色,学会把哭声咽回去——那不是长大,那是怕。
二、枕木上的红五月
一九七四年,我十九岁。上山下乡搞了好几年,鹤岗的政策是一户只能留一个孩子。弟弟背起铺盖去了青年点,我留下来,进了矿务局运输处工务段,当修路工人。
工地在青石山,比青年点还偏。每天清早六点赶通勤小火车,老旧的蒸汽机车哐当哐当往山里钻。车厢里全是扛工具的工友,烟味、汗味、铁锈味混成一团。傍晚六点再晃回来,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中午没处歇脚,找个背风的枕木堆坐下,掏出铝饭盒,饭早凉透了,就着山风往下咽。
印象最深的是“大战红五月”。一九七五年五月,赶上连阴雨,雨又冷又急,没人退。老师傅们喊号子,嗓子都劈了,雨水顺着安全帽檐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汗。
工务段老段长姓赵,山东人,一口硬邦邦的胶东话。他后来在一次塌方里没了,才五十二岁。出事前三天,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五十年:“修路的人,自己脚底下得先稳当。”
十九岁,累到什么份上?家里那只八斤重的大花猫蹲在炕沿打呼噜,我连伸手摸它一把的力气都没有。但我性子倔,专拣最苦最累的活干。起道是险活,四个人一组,拿铁签同时发力,谁手上一滑,旁边的人就可能残。我咬着牙扛,月月拿一等工资。
钱不多,可攥在手里沉,那是我能撑起那个家的底气。母亲心疼我,看着我手上的血泡,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第二天递我一张招生简章:“去考老师吧。”纸角都磨圆了,不知道在她手里揣了几天。
三、写在讲台上的名字
最先去的是西山小学。脚踏风琴的声音飘在教室里,跟铁轨上的哐当声,是两个世界。
后来分家,我分到向阳小学,接三年级班主任。教室的玻璃灰蒙蒙的,像蒙了层擦不掉的煤尘。我领着孩子们周日来擦玻璃,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满教室亮晶晶的。学校后头有片荒地,师生一起开成菜地,种芹菜。有个叫小虎的男孩,天天下课去守着,说要看看芹菜做不做梦。
四十年后,小虎在电话里说:“陈老师带我们擦玻璃,自己爬得最高。”其实我恐高。我记着的画面,是我扶着梯子腿,仰头看孩子们擦。可能他记错了,也可能我这几年,把自己记胆小了。我只知道,那天的阳光是真的。
一九七六年五月,我入党了。区委书记常福来问:“小姑娘,为啥入党啊?”我实话实说:“书记,入了党就是正式党员,能转成正式老师,多挣点钱养家。”常福来大笑,说这孩子实在,重重拍了拍我肩膀。他手上有老茧,很暖。
同年,工农兵大学生的保送指标下来了。全区代课老师就我一个党员,都说是我的。结果市里临时改了规矩,名额全划给中学。我躲在家里哭了一整夜,攥着写好的申诉信要去教育局。母亲的老姐妹上门了,拉着母亲的手叹气,想让我把名额让给她孙子。
母亲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手很稳,茶没洒。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央求,有抱歉,还有一种当年我读不懂的卑微。我看着母亲,把皱巴巴的申诉信慢慢撕了,扔进灶膛。火舌舔着纸片,一会儿就成了灰。还是那口灶。当年,它烧过写着“冬梅”的煤;这回,烧我的信。
夜里我躲在被窝,把“算了”两个字嚼了一宿。
那个顶了名额的孩子,后来在矿上干了一辈子,前几年走了,肺不好。这话,我头一回往外说。
大学没上成,我去了鹤岗师范中专政文班,后来分到十三中教语文。第一堂课,粉笔捏在手里,半晌没敢转身。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我。我转过身,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写下:陈冬梅。这三个字,我十岁那年蹲在灶坑边就开始写。如今,总算写在了黑板上。
四、脚底下,先稳当
一九八〇年,我调进团市委学校部。后来那些年,政协、侨办、外事办、旅游局,哪个缺人往哪填。三十九岁提正处。
侨办刚组建那年,就我一个“光杆司令”。有位姓金的朝鲜族老太太,八十多了,儿子在韩国务工,十几年没回来。她不会说汉语,我找翻译陪她去邮局打国际长途。电话接通那一刻,她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朝鲜话。翻译红了眼眶。后来我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儿子,妈还活着。”
那天从邮局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妈还活着”——这句话一直在耳朵里转,转着转着,就转到我妈身上,转到那只光脚踩在冰碴子上的脚上。我站了一会儿,把那股劲咽下去,回去上班了。
跟俄方谈第一条跨境游线路,语言不通。对方负责人娜塔莉亚,跟我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我画一艘船,她画一座房子,旁边标个问号——那是在问“码头建哪儿”。最后签的协议是中俄双语的。可真正管用的,是那些蹲在泥地上画的图。
一九八六年初,组织部考察,拟提我任团市委副书记。我承认,满心期待。结果公示出来,没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窗外下着雪。路灯照着雪地,从办公楼门口到院门,只有一行脚印,雪快把它填平了。我忽然想起赵段长那句话:修路的人,自己脚底下得先稳当。我关了灯,锁了门,一脚踩进雪里。新的脚印从旧的上面盖过去,踩得很实。第二天一早,照常上班。
这城市欠过我家东西——我爸的腰杆,我妈那只鞋。可它也养活了修铁路的我、教书的我。算不清。算不清,就别算了。
五、给灯续油的那十年
二〇〇〇年到二〇一二年,是我最灰暗的十年。那十年,鹤岗地底下的煤眼见薄,城也跟着薄了。每天来上访的,有下岗矿工,有内退教师,有工伤致残的家属。市里财政捉襟见肘,好多政策落不了地。群众来找我们,我们除了陪着掉眼泪,啥也办不了。
有个下岗矿工的妻子,姓阎,来找我七回。材料我都看熟了,卡在钱上。第八回她来,我恰好去省里开会。她在传达室坐了一下午,走了,再没来过。过了两年,听说她男人没挺过去。我托人打听过她家的地址,想去看一眼,终究没去。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欠她一个解释。我怕勾起人家的伤心,也怕面对自己的没用。
那段时间,我两次陷进重度抑郁。头一回是二〇〇四年冬天,连续失眠三个月,体重掉得只剩八十斤。第二回更重,门都出不去,在屋里拉上了所有窗帘。老伴后来对儿子说:“你妈那时候,像一盏快灭的灯。我每天就做一件事——给灯续油。”
那年冬天,我还叫开水烫了,缝了五十多针。老伴把日子一件一件捡起来。每天黄昏牵我出去散步,夕阳把五号水库的水面照得金红。他不讲大道理,就是陪着走。
头一回重新出门那天,我站在单元门口,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楼下小孩在跳皮筋,我看了很久,慢慢走过去,说:“让阿姨跳一个。”跳了三个,就喘不上气了。可那天回家,我把窗帘拉开了。
抑郁这东西,我不敢说好利索了。就像沉陷区的地,填平了,栽上树了,底下的采空区还在。你得知道它在那儿。
六、家是一块一块补起来的
总有人问,你们家咋经营的?哪有什么经营之道。几十年摔摔打打,攒下几条笨规矩。
结婚第五年,有天我加班到十点,推门看见他坐在客厅抽烟,饭菜凉透了,儿子烧得缩在沙发角。那天吵到半夜,我哭着说不行就分开过。他沉默好久,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咱们再试试。”就这一句。后来我们定了头一条规矩:吵架可以,不许摔门走,东西也不许摔——我小时候,摔的东西看够了。
有一年他评教授赶材料,我赶上年终考核,俩人一周没说上几句话。可每天早上,门把手上都挂着一张便签。他写:今天降温,围巾在第二格。我写:厨房有粥,记得热。
还有一条:别盯孩子的成绩,盯紧自己的样子。儿子刚上小学那年,我应酬多,答应带他去公园,一连爽约三回。他站在玄关仰着脸问:“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那天我推掉所有应酬,带他玩了一整天。回来路上,他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手里攥着给我买的棉花糖。糖化了,黏糊糊沾了我一裤子。我坐在车上,没舍得动。
儿子在矿区大院长大。小学三年级,学校组织参观煤矿,他回来写了篇作文,《地底下的叔叔》。有句话我记到今天:“煤矿的叔叔脸上都是黑的,只有牙齿是白的。他们笑的时候,像天上有星星。”这孩子后来考上大学,离开鹤岗,在南方当了老师,教的也是语文。前年回来一趟,陪我在欣虹湖走了走。走到木栈道上,他忽然停下来,指着湖面问:“妈,这以前不是人工湖吗?”
我说是。
他没再说话,站了很久。我也没说。有些话,得当妈的走了以后,他才能从纸上知道。
七、落在纸上,就说出去了
退休以后,我拿起笔,写那些旧事。
起初只是发朋友圈,后来投给《都市头条》,第一篇散文就收到用稿通知。那天我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看了又看,比当年拿提拔通知还开心。有人问,一把年纪了,写这些图啥?不图啥。写东西还有一桩好处:有些当面说不出口的话,落在纸上,就说出去了。
我写过一篇纪念母亲的文章。母亲在世时,我们娘俩一辈子没谈过湖边那晚。她走的前一年冬天,我陪她在楼下晒太阳,她忽然说:“那年在湖边,拉咱们回来的那个人,我一直没找着。”我说:“妈,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她说:“我记着呢。”然后就聊别的了,说楼下的猫,说白菜涨价了。
我回去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她惦记了五十年的,到底是啥。是想当面磕个头,还是只想再看一眼,那年雪地里到底是谁喊了一嗓子。也可能,她惦记的根本不是那个人,是那一嗓子本身——这世上,到底是有人,不肯让我们娘仨死的。
六十五岁那年,我开始学中医。不是要开方子,是忽然想弄明白:这副身体被使唤了六十多年,它自己到底需要啥。我们煤城的人,最懂啥叫透支。
八、烧完的煤,底下还有热乎气
二〇一九年冬天,“五万块买套房”的消息把鹤岗推到了全国跟前。前楼住着一个南方来的小伙子,网上买的房,搬来两年了。有天在早市碰见,他问我:“大娘,鹤岗以前真遍地是煤啊?”我说是。他又问:“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遍地是人。”
我小时候晾在窗台的白布衫,一晚上能落一层黑点;现在晒一个礼拜,还是白的。从前的采煤沉陷区,建起了健身中心,我孙女在那儿学游泳。从前的人工湖,清了淤,修了木栈道,改名叫欣虹湖。这些年,我绕着它走过很多回,一直没在当年那个位置停过。不是不敢,就是没停过。
二〇二六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平安塔。塔建在沉陷区改造的公园里,底下埋着当年最深的采空区。碑文还在:“一九九八年,此处采煤沉陷区开始综合治理。”二十八年了,字迹叫风雨磨浅了。那个“治”字是后来补刻的,比别的字新一些。我伸出手,在那上头摸了一下。
石头晒了一晌午,是温的。
到这个岁数,日子就剩这点实在:兴安岭的达子香开得早不早,早市的豆角新不新鲜,老伴的降压药还够吃几天。
平安塔底下,埋着好多人家的命。要说埋——埋的是我爸的腰杆,我妈那只鞋,赵段长,阎家男人,还有我大半辈子。我儿子活得好好的,在南方教语文,孙女在学游泳。儿子没埋,他爬出来了。爬出来是好事。根留在这儿就行,人不一定非得留在根上。
一块煤烧完,灰是凉的。你把手插进灰里,底下还有点热乎气儿。
我就是攥着这点热乎气,活到今天的。
不说了,回家。锅里的豆角,该焖软了。
【整理者记】全文据七个下午的录音整理,十一万字,删成这一篇。删稿时我犹豫,她说:“删吧。煤烧完了,剩下的都是好炭。”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