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上 光阴
孙爱民
北方六月，泥土醒了。
楼下菜畦被暖风一拂，地气升起来，一层一层的绿。闲居后，我应季侍弄一畦小菜园，年复一年，仍是西红柿、茄子、青椒、黄瓜之类。不图收成厚薄，只愿守着院里随季节起伏的生气，也讨一份清鲜。
今年原本照旧。卖秧苗的大姐笑说：“丝瓜好养，结得多，清炒、凉拌、做馅都鲜。”我便带回四株细秧。它们纤纤弱弱，叶片像摊开的小手掌，五角匀称，脉络清楚，嫩得仿佛一碰就会留下指印。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四棵小秧，会把整个夏天牵得又高又亮。
我家是跃层，阳台外便是“自留地”。我把它们栽在畦里，上足农家肥，土翻得松散，又搭起四米高的竹竿架，心想：该够它们攀了。
入夏后，雨水和阳光都慷慨。园里的菜蔬各自忙活，四棵丝瓜却像约好了，谁也不肯落后。月余光景，藤蔓便齐刷刷蹿到架顶，把我预留的那片天也顶破了。
竹竿之上再无凭依，藤蔓悬在半空，随风轻摇，仍望着更高处。我头一回种丝瓜，情急之下找来两根拇指粗的尼龙绳，一头系在架顶，一头拴在一楼窗外的白钢栅栏上，再把四株藤理顺、轻轻缚住。它们倒也听话，卷须一伸，便扣住了新路。
丝瓜的攀援是安静的，却极有劲。细须如小钩，见物便缠；掌形叶层层铺开，绿得发亮。藤蔓借白钢栅栏而上，先在一楼窗下聚起一片凉荫，继而攀上窗棂，把细碎的光筛进屋里。风一来，叶影轻摇，像有人隔着纱窗悄悄探看。
不久，藤蔓间便坐住了一条条嫩瓜。瓜身修长，由蒂至尾渐收，十条顺棱笔直分明，通体翠润，像天生带着规矩，也带着清朗的骨气。嫩时采下，皮薄肉嫩，清炒鲜爽，凉拌脆嫩，切细了拌炒鸡蛋包饺子，入口清甜绵长，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滋味。入夏到秋，随摘随食，嫩果不下百余颗，餐桌上的清味，几乎都由它们撑起。
它们不满足于架顶，也不满足于窗栏。似乎一夜之间，藤蔓便越过一楼到二楼的落差，顺着三楼空调外机再攀上去，轻轻叩响了三楼邻居的窗。三楼住户开窗，便见满架青翠，嫩瓜垂垂，伸手几乎能触到一缕田野的清芬。一方小院的栽种，就这样成了这栋楼里一抹清亮的夏景。
丝瓜开花也素净。五瓣淡黄，不艳不闹，晨风一来，香气浅浅地弥漫。立秋后进入盛果期，四五天便可一采。也有几颗特意留下，任其由翠转黄，表皮渐硬，棱线隆起，沉甸甸垂在架下，朴拙里藏着锋棱，静默中自有一股沉实气度。待风干后剥去外皮，内里籽实乌黑，丝瓜络疏朗通透，筋骨分明；二物皆可入药，通经活络。若裁成小段刷锅去污，柔而耐用。它把一夏的青绿交给人间，又把一身筋骨留作最后的用处。细数下来，共收了二十余颗成熟果实。
我日日去看，日日都觉得新鲜，心里便悄悄同它们许下来年的约定。草木与人，原是这样简单而实在的往来。
待到秋霜落下，热闹便收了声。叶色渐黄，花影尽散，藤蔓也慢慢安静下来。
从六月栽秧，到盛夏垂瓜，再到深秋留络，四棵丝瓜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把生长写得清清楚楚。草木无言，却最懂人间。等到来年暖风又起，畦边那几株新秧，大约仍会顺着阳光，把平凡的日子，一寸寸攀成青绿。
《藤上光阴》短评
这篇散文以小院丝瓜藤为引，把北方六月到深秋的烟火日常铺得鲜活温润。从细弱秧苗攀过竹竿、窗棂直至三楼的生长轨迹，到嫩瓜入馔、老瓜留络的全程，没有刻意煽情，全是手植草木的真切触感，把普通农家菜的生长，写尽了“向上攀援、全力奉献”的质朴生命力。文字淡而有味，在寻常菜畦的光阴流转里，藏着都市人在烟火中寻得清欢、与草木温柔相伴的通透心境，是一篇扎根生活、满含生活暖意的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