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丹青赋

——画家岳晖纪实

文/孙治民

    秦岭巍峙南疆，渭水浩汤北逝，古邑盩厔，终南钟灵。楼观台千年古柏虬劲苍郁，千载文脉浸润塬陌乡野。厚土育英才，花鸟画家岳晖，便自终南镇这片沃土走来。立业咸阳，执鞭研墨数十春秋，声蜚三秦，而其艺术精神之根脉，始终深植于周至故土。

    1963年，岳晖降生终南农家。彼时物资俭薄，无佳案良材，广袤乡野，便是他最初的画苑。同辈少年嬉戏于阡陌之间，拾薪割草，纵情嬉游，唯独岳晖醉心丹青。拾炭作笔，土墙石板皆为画纸；簿册边角，遍绘草木禽羽。春桃灼艳漫坡，夏藤翠蔓绕篱，秋柿丹红垂树，冬竹素凝霜雪；鹊鸟喧于疏枝，雄鸡振于庭隅，世间一景一物，皆揽入少年襟怀。偶随长辈登临楼观，古殿碑碣、壁画古木，前贤笔墨风骨，镂刻于心。未有名师耳提面命，唯观造化之妙，悟丹青之理，一粒艺术的种子，于关中风尘之中潜滋暗长。

    乡野子弟踏艺途，行路倍多艰。岳晖焚膏继晷，笃志不辍。上世纪八十年代，考入高等美术院校，于乡间学子而言几近奢望，他凭坚忍之志，终得叩开西安美术学院师范系的艺术门扉。

    置身省城学府，典籍荟萃，鸿师云集。他惜寸阴而勤学，白昼伏案写生，夤夜临摹古贤。品八大山人笔墨之简远，悟任伯年造型之灵动，追吴昌硕笔力之沉雄，取法齐白石融俗入雅的意趣。历经学院体系完整淬炼，于造型、透视、赋色、构图诸道筑基深厚。他深知绘事无捷径，纸上寸墨，皆自千磨百炼中来。

    四载韶华倏忽而逝，1987年岳晖学成毕业。他舍弃画院安逸之选，毅然登临三尺杏坛，自此美育传道与水墨创作，两相并行，相伴半生。

    初赴永寿职业中学履职。黄土沟壑纵横，朔风卷尘，办学条件清苦。教务冗杂，同僚公务完毕多求休憩，岳晖却笔砚未尝稍歇。白日授业，启迪乡野稚子洞悉自然之美；入夜校舍灯火荧然，旧案铺宣，于碌碌尘务之余寄情毫素。教学涵养笔墨意趣，创作反哺课堂教化，物质虽简，精神世界却丰盈充盈。

后因施教卓异，调任咸阳市实验中学，于此耕耘教坛数十载。

中学美术教育，非独技法之传授，更是美育火种的播撒。他摒弃刻板教条，不令生徒死诵画谱，常谆谆告诫：作画贵在师法造化，察草木之荣枯，观禽鸟之栖飞，胸罗万象，笔下方得神韵。一届届学子沐其教化，诸多懵懂少年受其点化，自此奔赴艺术坦途。数十载杏坛沐雨，青丝渐染霜痕。1997年，全国优秀美术教师殊荣加身，这份沉甸甸的荣誉，是无数晨昏授课、桃李更迭，点滴岁月淬炼而成。

    教书为立身之本，绘事乃毕生心魂所寄。纵使俗务缠身，但凡得片晷闲暇，必端坐画案，神游水墨乾坤。

    岳晖专攻小写意花鸟，为典型学院派画家。所谓学院派，非徒袭西洋绘法，贵在恪守法度、崇尚写生、造型谨严，力避野逸一派率意恣肆而矩度尽失之弊；承续国粹文脉，兼容当代审美，不逐画坛猎奇浮靡的流风。民间写意多重情志而轻绳墨，岳晖则熔冶二者：美院教化筑其法度骨格，关中乡土注以生活血肉。外在笔墨洒脱写意，内里形体、结构、色彩皆循章法，放之可纵笔挥洒，收之能矩矱自持。

    写意落笔看似随性洒脱，实则功力深藏。若一味拘守古人旧稿，脱离世间风物，画作便失却鲜活生气。浩渺的关中原野，便是他取之不竭的写生灵府。每逢节假公休，世人寻幽览胜，他却奔走郊陬乡陌，静观葡萄藤萝盘绕，细睹丹柿累累垂枝，秋菊凌霜吐蕊，雄鸡振羽，喜鹊登梢。渭北乡中寻常风物，众人习焉不察，于他眼底，尽是诗画情致。

代表作品：《初雪大吉》《鸣春图》《东篱秋声》《硕果累累》《春喜图》。

   《初雪大吉》摹写雪后庭园，翠竹蒙霜，雄鸡昂首而立，丹冠灼灼，墨羽苍润，寒冽意境之中，勃然生机跃然纸上。雪景不事繁勾密染，淡墨轻拂，留白代雪，意境清旷疏朗。雄鸡形神兼备，兼具学院造型功底与写意笔墨之酣畅。

   《鸣春图》绘早春鹊语，枝干运笔顿挫老健，繁花疏疏点染，双鹊顾盼和鸣，满卷融融春意。禽鸟体态结构精审，绝非率尔涂鸦，构图开合聚散，悉合画理。

   《东篱秋声》描摹凌霜秋菊，花叶俯仰参差，墨色浓淡相生，弃绮丽艳饰，尽抒秋花清劲傲骨，漫溢关中秋野的朴茂气韵。

   《硕果累累》撷渭北田园葡萄入画，藤蔓盘曲纵横，珠实莹润饱满。藤叶纵笔写意，果实的体积质感，皆得自实地写生体察，铺陈一派田园丰收盛景。

   《春喜图》梅枝斜逸横出，灵鹊栖于花枝，布局疏密妥帖，寄寓民间迎春纳祥的美好祈愿。

艺术特色：法度为骨，乡土为魂，师古而不泥古。

用笔汲取吴昌硕之沉雄，兼纳任伯年之灵秀；依托现代造型学养，物象刻画传神准确，褪去大写意部分过度狂放的宣泄，归于温润冲和。墨色讲究浓淡干湿层次变化，枝干重在风骨力量，花叶重在情致韵味；设色艳而不俗，重彩淡墨互为调和，摒除浮艳甜媚。构图承袭传统画理，融汇现代审美意趣，不追险怪奇崛，开合从容舒朗，追求雅俗共赏之境。

    尤为难得的是，学院严谨法度，并未将他桎梏于故纸画谱。不少科班画者，多摹写江南烟景；岳晖却把学院写生之法，深深植根关中厚土。笔下多见乡中丹柿、架上葡萄、篱边菊竹、村隅雄鸡。少有传统文人画孤高避世之态，满纸人间烟火，吉庆祥和。既有学院绘画规整典雅的格调，又饱含西北大地雄浑质朴的生命气息。内行可观笔墨渊深，百姓能解画中情味，真正达成雅俗共赏。

    丹青求索，从无捷径。教务冗繁，创作多寄于沉沉长夜。家人安寝，书斋一灯荧荧，素宣铺展，墨香氤氲四壁。或一气呵成，气韵贯通；或反复推敲斟酌，稍有不合心意，便揉卷弃之，重新落墨。数十寒暑，画稿堆叠盈尺。

    厚积终得回响。其作品屡次参与省级、全国美术展览，屡获嘉誉，报刊多有刊载，大量佳作被文博展馆、企事业单位及书画藏家所收藏。《岳晖花鸟画集》付梓刊行，汇半生笔墨心血；部分作品远渡重洋，向外域传扬关中国画风采。

画坛耆宿与美术评论家，对其多有精到评述。

省内国画名家评曰：“岳晖花鸟，学院筑基，生活养气。笔墨渊源有自，造型分寸有度，不逐画坛哗众取宠之陋习，落笔笃实沉厚。画面温润大气，关中地域风骨隐于毫端，在陕西写意花鸟之中，卓然自成一格。”

    美术评论家撰文有言：“今世画坛摹古之风盛行。民间写意易流于粗疏，部分学院创作又困守范本，疏离烟火人间。岳晖可贵之处，在于熔铸学院写生传统与乡土生命体验。自周至乡野走来，将故土风物内化于心，落笔便含深情。数十年执教生涯，涵养其宽厚冲和的心性，这份胸襟，自然流淌于一花一羽之间。”

    观展者亦有感言：“品读岳晖画作，不觉费力。守矩度而不刻板，重写意而不潦草，满目生灵意趣，满卷人世温情，正是小写意花鸟最为珍贵的品格。”

    声名日隆，各类社会职务接踵而至：陕西省美协第五届理事、陕西省花鸟画研究会副会长、咸阳市美协副主席、咸阳市花鸟画研究会会长、秦都区美协主席。耀眼光环之下，是千头万绪的实务：筹办画展、组织采风、公益讲学、提携后学，多方斡旋协调。本职教学已然劳顿，诸多业余光阴皆耗于协会事务。友人劝其少揽俗务，闭门潜心绘事。岳晖自有坚守：绘画属于一己之怀，美术事业乃是众人之业。个人力量终有穷尽，总要有人甘为基石，搭建交流之台，以老带新，方能艺脉薪火永续。

    青年画人登门求教，他全无名家倨傲之态。细读后生习作，褒扬所长，直指瑕疵。不止讲授运笔、构图、赋色的技法，更阐扬写生要义，屡屡劝勉后辈，切莫蛰居书斋一味摹古，当奔赴旷野，扎根乡土，先修人品，再立画品。

    久居咸阳立业安家，乡音未改，故土常怀于胸。但凡家乡书画盛事相邀，倘时间许可，必欣然赴约。重返终南故地，寻访旧迹，与本土同道煮茶论画。少年所见楼观文脉、乡野草木，时时奔赴笔端。画中丹柿、葡萄、竹菊诸般意象，溯源皆是周至记忆。身虽远宦，艺术之根从未隔断。本土刊物索稿求画，力所能及，无不慨然应允，恪守饮水思源、不忘桑梓之本心。

    凡与岳晖相交者，皆赞其品性敦厚谦和。虽誉名在身，却不事张扬。敬待前辈，善待同侪，摒弃虚浮矫饰，做人笃实，作画诚恳。画品即人品，诚为确论。

    岁月迁流，倏忽步入花甲。鬓边霜华渐生，教学事务稍得宽余，而艺术求索之心未尝稍歇。不少人届此年岁，安享闲适清福，岳晖依旧伏案挥毫。案头画集罗列，画稿层叠，得闲即濡毫落纸。不囿已成风貌，持续求新求变：学院法度为立身根基，传统文脉不可偏废，笔墨亦当随时代而演进。艺道浩茫，学无止境。

    夜深斋中墨香袅袅，回望来时路：终南乡野，少年执炭涂鸦；今朝案上宣笺铺展，笔下花鸟万千。出身乡土，无家世凭依，凭苦读跻身美院，得科班系统陶冶。半生矢志两业：杏坛传道解惑，丹青寄寓情怀，二者相济相成，造就今日岳晖。

    终南渭水，哺育三秦才俊。故土山川赋性灵，学院教化授矩度，烟火人间供创作源泉。真正富有生命力的学院艺术，绝非书斋闭门臆造，乃是法度植根厚土，自烟火尘寰之中蓬勃生长。岳晖笔下鲜活灵动的花鸟，浑厚沉朴的关中气韵，本源便在于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当下图坛喧嚣浮竞，诸多从业者汲汲名利，追逐浮名流量。岳晖固守本心，授课恪尽其责，会务竭尽其力，作画沉潜其心，不趋时风，不逐流俗，安守内心一份澄静。画花枝绰约，画禽鸟和鸣，绘人间岁岁安和，绘天地万物峥嵘。

    盩厔文脉绵延千载，才俊辈出，或留名青简，或耕耘于民间。岳晖，这位自终南走出的学院派乡土画家，执管数十载，讲台播美，笔墨抒怀。立身咸阳，情牵周至，将故土山川风物，凝作纸上万千风华。

    终南山色万古如故，渭水涛声日夜奔流。一代代才俊往复来去，悠悠文脉，赓续不绝，脉脉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