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母的未了情
◎ 刘香涛

俗话说,人小怕噎,人老怕跌。从父亲初患阿尔茨海默病那时起,从他稍有不慎跌一跤、不是骨折就是瘫的那刻起,我渐渐地觉得健谈风趣的父亲变了。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博古通今满腹经纶、滔滔不绝叮咛万千;岁月渐长,那些细碎的话语慢慢的变了点味,有时是反复的啰嗦,有时是寂静的沉默,从寡言少语言语渐疏,到避而不语闭而不言,在语言的世界里,我和父亲的距离,悄悄被时光拉远。
父亲年逾九十了,7月21日,是他今年的第二次入院。清晨五点,天色微亮,父亲独自起身如厕,脚步虚浮、重心不稳,跌撞在地,头部瞬间破洞,鲜血猛流,区人民医院,120急诊,CT检查,万幸颅内未出血,缝合六针。
回望日常,满心愧疚。身为子女,我们兄妹几人总以工作忙、事务杂等牵强借口,鲜少回家陪伴父母,而我,更是其中最亏欠的那个。
前些年,每当黄昏将至,我推门而入,急匆匆将几份赣南日报、参考消息扔在鞋柜上,随口一声“报纸到了”,便转身离去,寥寥数语也嫌多、片刻停留更嫌久。对这种快递送报,母亲打趣说,这就叫“点灯式回家”,像擦亮一根火柴,倏忽点亮灯火,转瞬又归于沉寂,典型的走过场应付式形式主义。
我几乎未曾驻足,好好陪父母唠唠嗑,二老思念萦怀,想与我多说几句贴心话,都成了一种奢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母嘴边最常念叨的,永远是那几句朴素的叮嘱:“在外要懂规矩讲礼数,喝酒千万别开车,凡事注意安全。”没有华丽的辞藻,句句都是藏在心底的牵挂。
父母脸上层层叠叠的沟壑,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更是常年为子女操劳、日夜牵挂的见证。可年少轻狂的我们,对此总不屑一顾,一心奔赴自己的精彩生活,肆意潇洒、寻乐四方,把父母的嘱咐抛之脑后。
父亲是一名老教育工作者,八十年代初时常下乡扫盲助教、危旧校舍改造、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等,每次下乡前一晚,母亲总会帮父亲收拾好衣物,吩咐注意安全。常年奔波操劳,父亲积劳成疾,患上急性肝炎,母亲天天往返县药材公司抓中药,四处托人买甲鱼,为父亲调养身体。父亲退休后,常邀约老同事走访看望特殊时期之后困难教职工及其家属,母亲总会早早备好慰问礼金,拎上牛奶水果……
相伴五十余载,烟火日常满是温馨,但也藏着寻常拌嘴。母亲焚香敬神时,父亲笑着调侃,我这个马列主义,定能战胜封建迷信;若是母亲走亲访友,午后未归,父亲便一通电话催促,要强化时间观念;父母都患有高血压,每到服药时间,相互数好药丸,互相端上温水,温情搀扶,悉心送服。

父亲住院的日子里,无论刮风下雨、朝夕寒暑,母亲往返于家和病房之间,从未间断,每天她都会拎着小小的爱心保温桶,早早加工好爽口的百合瘦肉汤、鲜甜的冬瓜虾皮汤,还有绵柔的玉米汁、清香的苹果汁,耐心地一口一口喂给父亲,细致到极致,哪怕汤里藏着一丁点细小骨头,都会小心翼翼挑剔干净,生怕伤到哽到父亲。
病房的烟火温柔又心酸,时光无声,爱意绵长。原来父母之间的爱,从来都藏在日日夜夜的相伴、细致入微的照料里,藏在岁岁年年的惦挂与守望里。而我们,总在懵懂里愧对,在忙碌间歉负,在借口中缺席,直到岁月催老双亲,我亦双鬓微白,才幡然醒悟,最珍贵的陪伴,从来都不该迟到。
八月中旬,父亲住进了区中医院医养中心,母亲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常常责怪我不懂孝道,硬生生拆散了他们这对老夫老妻,老来伴老来伴,到老却不能朝夕相伴。我默默承受着她的埋怨,心里明白,这份责备背后,是母亲的惆怅,是母亲心底无尽的孤独,更是对父亲深沉的牵念。
八小时之外,我往返于母亲居所与父亲住房,捎上日常用品和问候;出差在外,我抵达目的地的第一个电话必定是向母亲报声平安,通报行程;每逢节假日,我和妻、妹和外甥备好瘦肉食材,炖上莲子枸杞肉饼汤等送给父亲,时常推上轮椅,陪他远眺秋日晚霞,淡闻丹桂飘香,静观秋意盎然……
相守半生,陪伴永世,这也许正是父母与子女生生不息的未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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