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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元
作者:江维
那年闷热的五月,我高中刚毕业,响应伟大号召,汇入滚滚下乡浪潮,当了知青。
临行前,母亲从有限的生活费中挤出三元钱,并告诉我,这是一个月的零花钱,省着花,花完就没有了。尽管三元钱,我从小到大,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从母亲手里接钱时,手抖得很利害。
我下乡的地方,叫陈家林,也叫双桂村,在黑石河边。队长陈瞎子是乡下表叔的亲戚,论辈分,我是晚辈晚,他是老辈子。当时,按政策规定和区域划分,我下乡应该在山区,不过有一条,可以投亲靠友。所以,我选择了黑石河边的双桂村。
我想,双桂村的陈瞎子队长,应该是瞎眉瞎眼的暴烟子老头,或者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莽汉子。其实不然,陈瞎子并非瞎子,他年近五十,与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似睁非睁,似笑非笑,有点扯不长搭不扁、死皮赖脸的样子。所以,村人给他起个绰号:瞎子。于是,村人都叫他陈瞎子。陈瞎子处事圆滑,老谋深算,机灵幽默,公社大队生产队的关系摆得平平稳稳的,队上的生产任务、指标进度,政治学习、学大寨等工作,安排井井有序。最厉害的是双桂村劳动日比任何一个生产队都高,每个劳动日一元二角八分,全公社第一。农忙时,陈瞎子队长就像催命判官,吼着嚷着,抓革命促生产,苦干加大干,忙时吃苦受累,年终决算吃油大。农闲时,陈瞎子嘴上叼着一根白铜烟竿,抽着茄儿烟,倒背着双手,迈着八字脚,走东家串西家。双桂村有上百户人家,不管哪户人家打牙祭吃回锅肉,都要请他吃酒。
下乡头天,陈瞎子队长在生产队的仓房接见我。
我见着陈瞎子队长,抖擞着从兜里掏出在小城花高价买的三包大前门说,陈大爷队长!小可初临这方宝地,这个东西,不成敬意,请你笑讷,以后,还请陈大爷队长多多关照。
陈瞎子队长没有接烟,眯着眼睛打量我好一阵,笑眯眯说,啊哟喂!你娃娃不错,真会说话,日得起壳子,我问你,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没地方花?我说不是。陈瞎子队长说,对啰,既然不是,少来这套。说罢,他拍了拍屁股,抬腿走了。
我一下懵了,心都凉了,忐忑不安。
过一个多月,大战红五月已经结束了,农事稍少一些,只是薅薅大田秧子、泼泼秧粪。我基本上适应农村艰苦的生活,与村人处得也不错,他们没有把我当外人,亲切叫我:江知青。
一天傍晚,酷暑稍退,微风习习,落日的余晖把黑石河面染得通红。树林中的蝉儿、牵牛,嘶儿嘶儿!啷啷啷儿、啷啷啷儿!长声悠悠地鸣唱着。
村妇们三三两两在河边,唠着东家长西家短,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淘猪草、洗衣服。一大群鸭子在河面呷呷觅食,十多个光屁股娃头在水里欢快打水仗。我则捧着一本《战争与和平》,静静地坐在堰头上,认真品读。
不知啥时候,陈瞎子队长站在我背后,他咳嗖几声,要与我摆摆龙门阵。
我态度有点生硬说,摆啥子龙门阵?摆个锤子。
陈瞎子顿了顿,笑说,嗨,龟儿子!还跟老子闹情绪嗦?双抢期间任务紧,老子没空余时间,现在清闲了,可以坐下来摆了。你个龟儿子,你家里的情况,你表叔给我讲了,不如我们乡下人家,穷的叮当响,还装有钱人,出手就是大前门,你哄老子不懂唦,老子没有骂你,就算你烧高香了。
陈瞎子队长说到我的痛处,我把脑壳扎退裤裆里。
陈瞎子队长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悉悉窣窣!卷支茄儿烟,装在白铜烟竿上,嚓声!擦根火柴,点燃,慢悠悠地抽着。好一阵,他又说,唉,江知青!习惯了吗?乡下就这个样,比不上城里。今天,我找你说两件事,愿不愿意听。
我不知陈瞎子葫芦里倒底卖的什么药,眼睛盯住他,不敢冒然开腔。
陈瞎子甩一盒金沙江给我,笑说,江知青!你娃娃是个聪明人,要想操社会,还嫩了一些。吧哒吧哒!他连抽几口烟,呼地,吐了出来,慢吞吞地说,江知青!老子问你,你屁大点的娃娃,跑到乡下来干啥子?
我脖子一梗,铿锵说,我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来炼一颗红心。他老人家说,农村是一个天地,在那里大有作为。有错了吗?。
陈瞎子队长没有说话,大口抽着茄儿烟,辛辣的烟味弥漫开,呛得我连打几个喷涕。
咚咚咚!陈瞎子队长抽完茄儿烟,把白铜烟竿在鹅卵石磕磕,咳嗖几声,他说,你娃娃有种!没有错,很正确,我没有看错你。队上决定两件事:一从明天开始,你就是记分员,算是队上干部,管全生产队人的劳动收入,责任重大,要用心去干;二政府下发的八百元安家费,返还给你,你自己处理。
我知道,每个知青都有这笔安家费,但是,永远拿不到手,归队上所有。
陈瞎子队长顿了顿又说,本来呢,这笔钱,我们可以不给你,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给你。
不要说两件好事,就是其中一件,也足以使我跳八丈高。我赶忙说,谢谢陈大爷栽培,谢谢陈大爷关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的希望。
陈瞎子队长站起身来,把白铜烟竿别在腰间说,江知青!你娃娃听老子的话,不会有错,你前途无量。但是,你要记住,做人要有肚量、坦诚、正直,懂这个道理,走遍天下都吃不了亏。
翌日,我打马上任,当了队上记分员。当场发表了就职演讲,大概意思是:我江知青,不辜负队上的希望,竭尽全力,秉公办事,不谋私利,诚心诚意为村人服务。接着,我打了张收条,陈瞎子二话没说,当场签字,在经济保管员那里领取了八百元安家费。
那个年代,八百元,可以算一笔巨款。我高兴了三天三夜,八十张新崭崭的大团结,反反复复数了不下一百遍。
抽个空闲日,我跑回家,自留两百元,拿出六百元,交母亲一百元补贴家用,花一百五元买辆凤凰牌自行车,余下三百五十元存入银行。
我又花了三十块钱,在小城红旗饭店办了一桌酒席,请队上所有干部进城,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油大。
一个月光遍地的夜晚,我去陈瞎子家,给他一梱上好的茄儿烟,十张大团结。
陈瞎子眯着眼睛笑笑,没有推辞,没有多的话,留我吃酒。
……
作者简介:
江维,男,汉族,四川崇州人。下过乡,当过兵,原在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任职,现已退休。
《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中国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从1980年开始创作至今,先后在全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百余万字,获得各类奖项二十多个。其中,出版发行《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部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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