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虫二

雨丝斜斜地划过窗棂,像谁在天空绣着看不见的针脚。这雨来得不急不缓,落在树叶上,沙沙的,像是翻动一本旧书。我坐在窗前,看那些水珠沿着玻璃蜿蜒而下,忽然想起昨日还是满目葱茏,今日却已有了几分萧索。其实秋雨不期然来了,不是应了谁的约定,原本就是要来的。
院子里的紫荆,今晨推门,却发现叶片边缘已泛起淡淡的金黄。那黄是极轻极轻的,像是谁用画笔蘸了月光,在上面薄薄地染了一层。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石阶上,叶脉还清晰如昨。我弯腰拾起,托在掌心,忽然觉得这叶子不期然黄了,不是为了谁的心事,原本就是要黄的。
这样的清晨,最适合去河边走走。我出了门,沿着乌涌往南走。河涌护栏缝里钻出的野草已经结了籽,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曳。有妇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上的小娃娃裹在粉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正在变换颜色的世界。这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秋天,母亲坐在阳台竹椅里晒太阳,阳光把她的银发染成金色。她说:“秋天来了,就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河边的芦苇已经白了头,在风里俯身又起,像是在对逝去的季节行着某种古老的礼节。有白鹭掠过水面,翅膀沾了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闪,便隐入对岸的竹林里。一个老男人坐在石墩上钓鱼,鱼竿许久未动,他亦许久未动,像一尊被岁月包浆了的木雕。我走过他身边时,他忽然说:“今年的秋天来得迟些。”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点点头,虽然心里并不确定。
是的,看天上的流云,感觉拂过脸颊的风,不期然就有了几分凉意。这凉意不刺骨,只是轻轻地贴着肌肤,像一句未及出口的叹息。有谁在远处吹口琴,旋律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便散了,像一群找不到归路的蝴蝶。我忽然想起一些故人,想起他们曾在这条河边留下的笑声。那些笑声如今去了哪里呢?是不是也像这秋风一样,只是路过,并不为谁的呼唤停留。

也许秋天从来就是这样。它不因人们的悲喜而提早或延迟,不因我们的不舍而多逗留一天。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从第一片落叶开始,到最后一朵菊花凋零。就像我们的人生,许多变化都是不期而至的,不是应了谁的期许,也不是为了谁的挽留,只是时候到了,便发生了。
回到家里,我去阳台上收晾晒的被单。被单抖开,阳光的味儿便弥漫了整个阳台。那种暖烘烘的、干燥的香,是秋天独有的气息。“天凉了,该换厚被子了。”我对自己说道。

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那棵不知名的树。它的叶子还是绿的,只是绿得不再那么张扬,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像是一个大声说话的人忽然放低了声音,变得温柔了。风过时,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却不像夏天那样热烈,倒像是在窃窃私语,说着只有秋天能懂的语言。
忽然想起宋人陈师道的句子:“短短长长柳,三三五五星。”其实秋天也不就是这样么?短短的秋日,长长的心事,三三两两的落叶,五五星星的凉意,交织成一个不期而至的季节。它不是应了谁的约定,原本就是要来的;叶子不是为谁的心事而黄,原本就是要黄的;而我们的感慨、思念、惆怅,也不是听了谁的呼唤,原本就是属于这个季节的。

傍晚时分,又落了一场雨。我关了窗,却关了不住满室的秋意。雨声细密,像是无数个昨日在轻轻叩门。我知道明天推开门时,地上会有更多黄叶,风里会有更多凉意。但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对的,是应该的,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不期然,却不突兀。秋来了,就来了吧。就像月光来了,就像归鸟回了巢,就像一个人走过了许多个秋天,终于学会了不再问“为什么”,只是安然地站在窗前,看雨丝斜斜地划过窗棂,看叶子不期然地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刘兰玲: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学专业,曾任《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常务理事,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华媒《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出版个人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扶胥之口》在“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中获优秀奖;现代诗《黄埔之歌》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获一等奖;散文《花城里的木棉花》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获三等奖。曾在黄埔图书馆总馆举办“千年扶胥·智潮黄埔”虫二诗歌原创朗诵会。
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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